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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梧桐落尽·西风恶


  金波淡,玉绳低转,成化四年七月之末,喧嚣干热了一个多月的暑气刚刚被渐凉的西风吹得有些散了,钱太后的生命也走向了终点。

  她去世前的某天,让紫秋悄悄地来了一趟昭德宫,将我请到慈宁殿去。那一天,钱太后略有些精神,上午喝过一小碗米粥和参汤,我到的时候,绛春正拿着一柄缺了齿的黄杨木梳,为她梳着半是花白的头发。

  她一双半瞎的死灰般的眼眸,深陷于高耸突兀的颧骨之上。眼中曾经有过的哀怨和伤痛,已经沉到了最深之处,像海浪淘尽后的细碎珊瑚,无声地蛰伏于黯沉的瞳中,波澜不起,纵世上再有多少惊涛拍岸,终究是平静黯淡到看不出什么心绪。

  我到之后,绛春和紫秋一干人等静静地退下,慈宁殿内,铜鹤香炉里芸香燃起淡白的烟雾,袅袅盘绕,和着几缕中药的清苦芳香,弥散开来。寂静之中,铜漏的水声滴滴答答,宁静而幽沉。

  钱太后从枕边取出一件明黄的卷轴,交到我手里,喉间轻喘,却挣扎着道:“儿,哀家没有什么好留给你的,这一件东西,你仔细收着吧。”

  我打开一看,凤纹锦帛上裱着淡黄的绸绢,写了几行小字,盖着“慈懿皇太后之宝”的朱砂红印,是一道正正规规的太后懿旨。

  几行小字,大约是钱太后的亲笔,我才知道她竟能写得一手梅花篆字。只见懿旨上写道:“予以菲德获配英宗皇帝,赖今皇帝荷天之休,天下至养,慈孝雍和,贵妃万氏孝爱于上,四五载如一日。今予寿命有期,永终天命,特赐懿旨一道,可免贵妃万氏一切罪责,如其愿遵孝恭章皇后遗命出宫,今皇帝其克遵行,勿违乖予志。”

  这是一道沉甸甸的“免死金牌”,钱太后留给我的护身符。

  她黄瘦的脸上,起了一点煦煦的笑意,轻声道:“这一道旨意,哀家希望你一辈子也用不上。万一要用上了,正好可以弥补当年哀家赐你一死的遗憾。”

  我握着这卷懿旨,心里感动莫名,微微上扬的唇角正对上她煦暖的笑意,很有一些“如烟往事俱忘却,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钱太后拍了拍我的手,道:“儿,这些年,哀家看得出你的性子,是个重情之人。只是这宫廷之中,哪里容得下一个‘真’字,一个‘情’字。哀家劝你学学你那个好姐妹顺妃,不妨把真情两个字看得淡一些,日子也就过得舒坦了。”

  我听了钱太后的话,起了一个恍惚,明明是她的肺腑之言,听着倒有些揶揄颂香的意思在。想一想这么多年钱太后一直对颂香冷冷淡淡的,颂香也很少到慈宁宫来,似乎太后对颂香还有一些不满。

  我微笑道:“颂香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钱太后摇了摇头,思忖半天,才缓缓道:“儿,哀家看你和顺妃亲厚,本不想告诉你实情。翠夏说前年你问过当年哀家流产的真相,但她没说害我的那个人是谁。其实,害我的人,就是樊颂香。”

  我陡然一惊,惊讶的程度更甚于当初听到梁芳说起长珠是被剖心而死,怔忡了片刻,面色才稍稍恢复,道:“儿第一次听说……难道是颂香自己喝了土牛膝红花汤?”

  钱太后长长地叹息一句,朝着我点了点头,道:“那汤药喝了只会提早生产,并不会要命,当时她已经怀胎七八个月,冒险生下孩子,又能叫哀家打下腹中胎儿,对她来说,一举两得。”

  我自然不会相信颂香会做这样的事情,只好尽量克制住自己的口气,由激烈压成平淡,道:“颂香这样冒险,为得是什么呢?”

  “这个,说起来顺妃也不全为了自己,大概是为着先皇更多吧。哀家的孩儿生出来要是个皇子,阿摩便当不成太子,先皇的处境就会更加危险,南宫里的老老少少都会大祸临头。顺妃也是出于自保,第一个向先皇提出哀家的孩子不能留,后来听说先皇又同意留下我的孩儿,这才出了下策,自己喝了红花汤,嫁祸给哀家。”

  “太后就这么肯定是颂香做的?”

  “翠夏第二次换药回来时,听到厨房那里有声响,远远回头一看,一个大肚子的身影闪过。当时南宫里只有颂香一个临产的孕妇,不是她,是谁?”

  我不知道颂香为什么会进厨房,但我坚信颂香的为人。只是钱太后道出的事实复杂而迷惑,我很想将自己猜到的谜底向她一一道来,可因为成化,又叫我狠不下心来。只好模模糊糊地道上一声:“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缓缓吟完,钱太后一抹沉甸甸的微笑,道:“当年要不是周丫头告诉我是顺妃建议先皇拿掉我腹中的胎儿,哀家也想不到,那么一个温婉娴淑的女子,心肠会这么狠!”

  我听到是周太后向钱太后说的此事,心里更是洞若烛火,只是,她是成化的亲生母亲,我尚不忍心去做可能会伤害到成化的事情。

  钱太后微微低头,又默默盘算半天,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小小的黑檀木匣,打开后,拿出一枚小小的如意云头宝蝶赶花金挖耳,郑重地交到我手上,道:“周丫头这个人,看着和蔼,其实心胸狭窄,当年先皇评价过她,说她是人前人后两张脸。”

  “先皇临走前,交给哀家这件东西,说假如顺妃先走一步,周丫头不同意顺妃入葬先皇的裕陵,可以拿着这个,在顺妃那里打开一个密匣,说是周丫头看见了里面的东西,自然会同意我们的一切要求。”

  我因为心里有事瞒着她,万分惭愧,低着眉接过这件金饰,除了略略觉得眼熟外,也只是宫里一件普通的旧首饰罢了。却不想里面还有先皇呵护颂香的一番情意,因为颂香年长钱太后十多岁,先皇才按常理将颂香的后事托付钱太后,而这一番嘱托,又看得出先皇对周太后,忌讳是多么深。

  一丝凄凉的微笑悄无声息地漫上嘴角,我静一静道:“先皇真是个有情之人。”

  钱太后灰黄的面颊上生出颇为妖艳的嫣红,她的眼中忽然清明地一亮,如水波摇曳之后的光彩,竟将她残老的容色照得清丽了三分,只听到她喃喃自语,道:“释奴释奴,妾身真高兴,马上就可以来陪你了……”

  我的眼里涌出一片模糊,先皇给予钱太后的,是快乐多还是痛苦多?她竟然都不计较了,愿意以痛苦换取快乐,用死亡换取长相厮守,在外人看来,她或许没有得到过先皇的怜爱,但在她看来,这就是她的命运,她乐于承受,也在承受中,感受到了爱。

  钱太后薨逝,慈宁宫刚刚搭好祭台祭帐,周太后一身麻布素服,头插竹钗,领着同样披麻带孝的后宫女眷,齐齐来到,周太后凤手玉指,带头拈了三根素香上到钱太后牌位前的香炉之中,在身穿斩衰重孝的成化正举步前来进香之际,凤声高亢宛转,却使周围听到的所有人都微微抖了一下。

  周太后说:“我朝葬制,只有一帝一后并葬,所葬的皇后,都是皇帝生母。慈懿皇太后没有资格与先帝并葬裕陵!”

  那边钱太后唯一的侄子钱雄大哭着跪倒在地,叫嚷道:“先皇许了微臣姑母死当同穴的!先皇许了微臣姑母死当同穴的!”

  周太后画得细长入鬓的凤眉一挑,对周围道:“哪里来的毛嘴小子,敢在慈宁宫喧哗,惊扰圣驾!王兴,着人拉他下去!”

  我冷眼瞧着成化,就见他浓黑的眉头蹙成峰峦波涛,面色深沉,眼角微微跳动,心情似不平静。在极度沉默之后,上前拈香为敬,对着众人声音平稳而言:“大行皇太后的丧仪,朕将命礼部呈注,具体细节,待商议后再定。”

  德太妃领着众太妃,晚馨领着我和云萝,先后向钱太后灵位献香跪拜,众人都是心事沉重,只感到一团乌云集于晴朗的天空之上,不知道何时就要电闪雷鸣。

  丹凤扶着我,一路默默行行,回到昭德宫。我在想自古嫡后入主皇帝山陵,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周太后在这件事上想要只手遮天,恐怕不那么容易。倒是成化在态度,模棱两可,似乎忘了先皇临终时的托付,在默许周太后的言行。

  进到昭德殿,青鸾迎上来,低声问我:“娘娘晚膳想吃什么?”

  我想了一想,道:“估计皇上不会过来,不拘什么,拿香油炒个面筋,一碗素什锦盖的面条就可以了。”

  孤坐殿内,愁绪涌上心头,虽然极力相忍,可一滴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钱太后的遭遇,叫我更加清楚没有亲生骨肉的冷寂和任人摆布。

  可我腹内依旧空空如也,再没有消息。每个月的几天,总要厚着脸皮缠着成化恩爱一场,他也勉力相就,只为着子嗣计算的****不过是一种过程,每次纠缠出汗的身体分开之际,我总会陷入一次深深的空虚之中。虽然他温热的手指,会滑过我的脸庞,将鬓边的乱发,为我细心地别在耳后,年轻紧致的唇,还会仪式性地落在我的唇上,可我却不自觉地拿锦被半遮了面孔,总是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经不起他这样情热爱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探究了。

  肩上忽然压上了一份重量,很用了一些力气,似是安慰,更像要传递着什么讯息。成化沉静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爱妃还在为大行皇太后伤心?”

  我猛然醒觉,赶紧转身施礼:“臣妾以为皇上晚膳会留在清宁宫,想不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心下又在琢磨,成化能回来得这样早,要么是与周太后意见相悖,话不投机,要么是和太后没有根本的分歧,所以略坐坐就回来了。不过,看他神情平和的样子,似乎后一种可能居多。钱太后一生孤苦病伤,死后还要受嫔妾的欺凌,想到此,不免忧心忡忡。

  我起了一声唉叹,拿手轻轻抚着一直安静地偎在身旁的阿直,道:“物伤其类,兔死狐悲,钱太后的今天,就是臣妾的将来。”

  成化皱了皱眉头,不屑地说:“你怎么会和她一样?你有朕,朕自会把你保护得好好。”

  阿直也抬起头来,嘟着两片鲜红的小嘴插话:“阿直以后也要当很大很大的官,来保护阿娘!”

  我低头刮了一下阿直的小鼻子,柔声说:“乖,去和青鸾姑姑说一声,皇上来了,要重新备膳了。”

  成化对阿直道:“告诉青鸾,你阿娘吃什么,朕就吃什么。”

  阿直走后,梁芳见成化与我,各坐一端而无语,便机灵地撵走了随侍的宫人,和兴安一起掩了门扉。黄昏最后一线光影照上朱漆红门,一派金闪闪的光亮。整洁的金砖地面上,也映出夕阳金红的光芒。

  我走到成化的面前,提了一下麻布的裙衫,跪倒在他脚下,声音却是极温和:“皇上,慈懿太后是先皇的嫡妻,先皇生前也留了话,要死后同葬,这事全国上下百姓都知道。皇上如果依了周太后的意思,就不怕后世说皇上不孝吗?”

  成化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只温柔地对我说:“这件事,你可以不管,朕想试一试。从大明葬制上讲,五座帝陵加上三座祖陵,从来都是一帝一后的双穴,皇太后养圣躬,理应与父皇同葬。大行皇太后仿汉唐旧制,另葬裕陵的旁边,也是行得通的。到时候,朕再在葬仪上厚待她一些,对钱家多些恩典就行了。”

  我惆怅万分,夕阳的暖光仿若刹那间消失,无边的秋风透过白绵纸的窗棂吹来,耳边有落叶沙沙的声响。

  “为什么?皇上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风险,是因为周太后和钱太后上一辈子的恩怨吗?”

  成化微微沉吟,似在想该不该和我说些什么,可见我愁眉深锁,便隐隐有些于心不忍:“爱妃自去年病了一场后,从前慈懿皇太后是怎么对你的,大概不记得了吧!可一件件,一桩桩,朕记得清楚。朕自幼就不讨她的喜欢,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对着朕来,她却偏偏要拿你和阿保出气……既然有话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朕这样做,也是天理可循。”

  成化的心里,如明镜一般,心知钱太后当初对我的种种作为,其实是来自对他的仇怨。

  我双手攀上他的膝,摇着头对他说:“皇上,过去的事,儿不计较了,求皇上能宽宏大量,放过钱太后。”

  成化眼睑微微低垂,说话的声音变得很轻:“其实朕想开这个帝后不同葬的先例,也有另一个私心。朕百年之后,不想和王氏同葬。”说到王氏两字时,声音几乎切齿而出。

  我喉头一哽,皇家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许多无法正常道出的理由。我轻轻苦笑一声,道:“若皇上可以不遵先皇的遗旨,皇上的儿子,也可以不遵皇上的旨意。”

  他的目光一直与我对视,此时猛地收缩了一下,低头一瞬,再抬起头来,眸中平静墨色搅动成小小的风暴,星彩明明暗暗,终于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握上了我的手,声音平平地说:“好吧,朕这次就听你的。只是,朕已经答应了母后的要求,怎么做,才能不得罪她老人家,又达成你的心意?”

  我将脸贴在他温暖坚实的膝上,憾慨地说道:“皇上有那么多鲠直的忠臣,如果知道是太后的意思而非圣意,他们自然会为皇上分忧的。”

  他的手,在我额顶的某一处,极温柔地拂着,带来一丝微痛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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