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榴结百子·晚晴岚
石榴花似火盛放的时节,慈宁宫的宫女翠夏出嫁了。
芸薇的身体坏到了极点,子由娶二蔓时,喜事临门,精神很好,可操心起来身子更弱,慢慢地粒米不进。她放心不下钟声远,二蔓是新媳妇,照顾起公公多有不便,就托人请了钱太后的意见,能不能捡日不如撞日,快点把翠夏嫁进钟家。
而钱太后的身体,也是病入膏肓,太医****请脉服药仍不见起色。她明白芸薇的心愿,就以给自己冲喜为理由,发嫁了自己最贴心的侍女翠夏。
翠夏出嫁的那一天,我领着月嫦,捧着礼物,来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里,依然如平日一般寂静无声,只有高大的主殿慈宁殿上,张了几个火红的灯笼,能看出是办喜事的模样,进出的宫女太监面色凝重,想来是钱太后的病体,即使在这样办喜事的日子里,也让她们忧心忡忡。
黛冬为我掀开深褐色的素锦帘子,钱太后的殿里满是酸苦的药味,已经是五月的天气,殿内还拢着火盆。榻旁的紫铜仙鹤衔芝香薰里燃了些芸香豆蔻,也冲不掉满屋子的药气。钱太后穿着泛黄的玉白色中衣,倚着一个柘黄素缎石青牙边的引枕,正喘着气,在喝着一碗苦药。
看到我,把药碗递给身边的紫秋,说:“这药太苦,哀家等等再喝,先和儿说会话。”
自我猜透了钱太后流产的真相,对她的印象慢慢地变了,知道她也是深宫里的一个伤心人。她做的那些可恨的事情,有着让人同情的可怜原因。出于对成化的种种不满而压制我,为了贴补不争气的娘家侄子们收受贿赂……
我丢了阿保,失去孩子的痛心之处感同身受,渐渐地和她亲近起来。
自今年她身体欠安,我常常来看她,慢慢熟悉了她的性格,发现病榻上的这个太后,真是老实的人,在她面前只要多坚持几下自己的道理,她最后都会听,又有些久病中人常有的娇态,要人时时哄着。合宫里原来只有翠夏能镇得住她,现在翠夏嫁了,大家见我说话太后还算听,倒常常要我管着她一些。
我坐到钱太后身边,拿起月嫦递来的一只龙泉菊纹磁盒,打开后,露出几枚碧绿的青梅蜜饯,对她笑道:“这是我亲手腌的青梅,是太后最喜欢的酸甜味,又脆又香。如果太后听话,把药喝完,想吃多少都。如果不肯喝药,我就全部拿走,一颗也不留下。”说完,先递去一枚小小的青梅,请她品尝。
钱太后尝了一下,笑道:“真是不错,爽口开胃,用来压药也好。紫秋,把药给哀家吧!说实话,哀家如今,真有些怕这个儿了。”
我苦笑了一下,钱太后怕我的原因,不过是当年下旨赐我一死,到现在见我依然心里有愧罢了,所以只要我开了口,多半都会依的。
钱太后喝了药,又拿酽茶漱了口,靠着枕头喘了半天的粗气,才道:“儿你为哀家做了一件大好事,帮翠夏嫁了个如意郎君。哀家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还你一份大礼,好好地谢一谢你呢!”
我浅浅而笑,唱了声佛,劝着她:“阿咪陀佛!太后你养好凤体,以后少叫我为太后喝不喝药操心,就是给儿最大的恩了。”
她淡淡地笑了笑,道:“上一回哀家提醒你的,要小心柏妃后面的那个人,你可注意了?”
我道:“谢谢太后,我也一直在找这个人,只是暂时还没有看出来是谁。”
钱太后有些欲言又止,最后低低地叹了一声,说:“哀家想休息一下,你去看看翠夏吧,劝一劝她,不要净惦着我,也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钱太后的语气里带出了微不可察的伤感,像初春雨季弥漫在空气里的一丝轻寒。
去偏殿见了待嫁的翠夏,却看到一身大红喜服的翠夏,竟哭红了眼睛。
我嘻笑着劝她:“翠夏妹妹,一会儿你就打算顶着这两个红桃核似的眼睛见新郎倌吗?”刚要拿出手绢为她拭泪,她却跪在我的面前,怎么也不肯起来。
“娘娘,我们太后是一个可怜人,不会说话,也做过非常对不起娘娘的事,可现在宫里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娘娘了。”
“御药房那帮太监看人下菜,本来给到慈宁宫的人参就不是最好的,我们太后还舍不得用,偷偷地交给她侄子钱雄变卖了贴补家用。如果娘娘不肯管我们太后,只怕她……她没有几天好活的了……”翠夏泣不成声,伏倒在我的面前。
当年翠夏为了搭救我背叛过钱太后,太后气过也打过,却依然把她当做最心腹的人,心痛她,怜爱她,才会在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一定要亲眼看见翠夏有个好的归宿。听说钟声远两袖清风,一向节俭的钱太后,还拿出三百两银子赠给翠夏,这样的爱心,虽然不是施在我的身上,可我还是感受到了她的温暖。
挽起翠夏,拿手绢为她拭干了眼泪,又让月嫦和绛春重新为她上了妆。我安慰着翠夏:“你就安安心心地当好新娘。到了钟家,孝敬公婆,照顾芸薇,打点好声远的一切,还有几个孩子,担子很重呢……”
“慈宁宫的事就交给我吧,任何事,由我儿一力承担。”我握着翠夏的手,好像在与她交换着责任。
“声远……声远他是个不问小事的才子,你要好好地照顾他,有什么难处,就向芸薇一样写信给我,我们一起想方法。”
翠夏又红了眼睛,却向我默默地点着头。我将自己带来的礼物,一只赤金累丝凤簪插上翠夏的发髻,又取出一枚赤金吉祥制钱,放在她的左手,一柄碧玉莲花如意,握于她的右手。
“翠夏,你一路握紧了,以后的日子就会吉祥如意!”
这是我由衷的祝福,我去不了的自由天地,过不了平静生活,翠夏,你代我好好地过吧。
晚膳后我让月嫦从库房里取出几支上好的山参,交给青鸾,让她安排人煎成参汤明天送到慈宁宫去。成化听着我的安排,从一堆奏折里抬起头来,微蹙的眉头之下眼色深沉。
我和颜走到他的面前:“皇上,明天有空去慈宁宫坐一下吧,有了皇上的关心,太后的病体也会早些痊愈的。”成化亲自去一趟慈宁宫抵得上十道圣旨的效果,御药房和太医院自然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医治太后。
他疑惑地看着我,皱了皱眉,道:“朕从不知道爱妃如此关心慈懿太后。”
我继续和婉地向他微笑,答着他:“慈懿太后是皇上的嫡母,臣妾在病榻前尽一尽孝,不是很正常吗?”
他的目光又落回奏折,半天才平静地说:“好吧,朕抽空去看她一下。去过慈宁宫,爱妃也陪朕去一趟清宁宫吧,母后她,也很关心你。”
他对我几乎百依百顺,只是在钱太后的事情上,没有半点的热心。长久以来这对嫡母庶子积累起来的怨忿无法消除,尤其是钱太后对我下的那道赐死的懿旨,一直是成化心里凝血的伤疤。
虽然在表面上,他依旧是一位恭顺有礼的皇帝孝子。
第二天成化在慈宁宫里呆了一盏茶的时间,出来之后,在轿舆中声音沉沉地问我:“朕听闻慈懿太后曾当众说过昭德二字是将出皇帝之意,是吗?”
我想起了阿保,心下有些黯然,点了点头道:“是有一回,她随嘴说了这样的话,不过……”
成化凄然一笑,眼中微微闪过一丝无奈与伤怀:“前不久,皇后拿了她写的四十九篇《金刚经》和《往生咒》到乾清殿,向朕忏悔,说她虽然没有害过阿保,但确实因为钱太后说了这样的话产生过嫉妒,来请求朕的宽恕。朕才知道,朕的这位嫡母,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我拿手理了理自己的裙衫,低着头说:“慈懿太后是说过‘天有昭德,宝鼎自止’这样的话,但皇后自幼饱读诗书,想必这话,太后不提,她自己心头也是知道的。又何必诿过给他人呢?”
还想开口说街头茶寮里说书的先儿讲三国水浒,难道就是要听众去造反称王,打家劫舍?可转头一看成化已经闭上眼睛,面色沉穆中有些淡淡的不悦,他从没有同我摆过这样的脸色,我有些惆怅,似有什么绞在心口,酸楚到丝丝毫毫都在疼痛。
我已经越来越在乎他,在意到他对我一点点的疏离都不能承受。却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细微裂痕无法修复,不再像当初那样,可以用一场苦涩而甜蜜的小小争执或是一次美满的亲昵可以换回更浓烈的情意。
忽而,他修长的手指拂上我鬓边,似替我理着几缕碎发,视线迎回,只见到他已经笑如初夏的暖风,宁静清澈而含满温情,问道:“儿,你不开心了?”
这一声许久没有听到的“儿”,又将我眼底唤得热热的,将身子向着身边的明黄靠了一靠,可心底的苦涩,延伸到唇角亦化作一抹苦笑:“臣妾没有不开心,只是在想当年。”
我的掩饰依然有伤感的成份,成化也微叹一声,道:“你放心,朕会好好保护你的。”
时光若水,寸寸流逝,悄然无声。成化依旧与我朝夕相处,唯一变化的是他时常会默默地静想,昭德宫院里银桂树旁的小蹊径,常常留下他孤独一人负手而行的身影。从来杀伐决断毫不含糊的他,如今爱做的一个表情,竟是微蹙眉峰,双目明亮却幽远,好像在看读人心,其实心思已在千里之外。
深夜里,我时常听着梁芳传来文华殿的消息,各地仍有催促成化为国本考虑,早生皇子的奏折呈报,全部被成化压了下来,存在奏折处,并不发到内阁之中商议。彭时和姚夔劝成化“木受绳则直,君受谏则圣”,成化接受了奏折里其他的建议,对均分后宫爱宠一则,依然没有明确的说法。
看似古井无波的日子,其实水静流深。
而后宫里钱太后的身体更差了,除了哮喘和肝痛外,又添了腹泻的毛病,周太后领着后宫,花狐哨似地浩浩荡荡来看了几次,虽然口口声声地说要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材给钱太后治病,可太医院里医正施全,却长期留在清宁宫为周太后治疗脚踝处的几个花癣,送到慈宁宫的人参灵芝等药材,也只是一般的品相,我只得让二弟万通在市面上寻些上好的药材,送进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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