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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暮色苍茫·来时路


  又到了八月十五,一年一度,人月两团圆的日子。

  我坐在妆奁前,开着明镜,却完全没有对镜贴花黄的心情。虽然早在十天前,我就接了清宁宫皇太后的正式懿旨,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也好好地把今天的情境想过了一遍,可到了此时此刻,我还是做不到心平气和地接受。

  月嫦已经犹犹豫豫地进来两次了,见我发着愣,又犹犹豫豫地退了出去,只把一殿的细碎夕光与空旷,留给我自己。

  在明镜之中,我见到她已经装扮好了自己,一身大红的宫嫔喜装,玉带丝绦,髻畔挽了一朵深红的通草赤金彩菊。

  终于,再次进来的人,换成了蕙莲,老实本份的她,嗫嗫嚅嚅地说了半天,才说出实情:“如,如意宫派来的宫女忠忠问娘娘,可不可以借一借咱们宫里的青鸾姑姑,柏妃娘娘怕如意宫里做的菜不合皇上的胃口,特地来讨娘娘的示下。”

  我抬了一抬眼皮,平静地道:“让青鸾去就是了。”那人都给了,没得在这些事上小气的。

  蕙莲又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来:“奴婢帮娘娘梳头吧。”

  我思虑了一会儿,道:“你就帮我打一条辫子,一点珠玉都不要戴。”

  蕙莲疑疑惑惑,拿起玉梳,帮我将一把丰盛的头发在脑后一束,除了黑锦的珠络抹额外,没有半点饰物,这样的发式,比刚留好头的小宫女还清素一些。

  丹凤拿来了衣物,都不甚合我心意,最后从橱柜深处找出一套青绿色瑞草云鹤的宝蓝素衫,裙边系了玄青色宫绦,联珠云纹,穿起来,就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宫人。

  “我想出去走走,如意宫那边,如果还有什么要添要加的,你们看着办吧。”在宫门前,我交待董进梁芳,又低了头,对牵着裙裾,闹着要和我一起出门的阿直说:“阿娘一个人转转,你一会儿好好洗个澡,晚上可以陪阿娘睡。”

  阿直一直吵着要睡月嫦和蕙莲守夜用的描金海棠金鱼纹样金玉满堂贵妃榻,说自己已经长大,可以保护阿爹和阿娘了。月嫦和蕙莲嘲笑他还是个时常尿炕的小娃娃,每回他要偷偷爬床榻,都毫不留情地轰了他下去。

  一个人,缓缓地绕过宫巷,向南行去。今儿秋高气爽,天空凝成了一汪碧蓝澄澈的秋水,西边的天际,有一些轻轻的粉红。

  空气里也飘着甜蜜馥郁的桂花香,就连老天也知晓这世间要有一桩喜事,特意在天空中布了些云蒸霞蔚,做一幅热闹的天然锦绣,送给人间的君王当做贺礼。

  我轻叹一声,云萝远比我有福,我与成化的第一次,老天给的是一场烟白凄急的豪雨,而今,花好月圆,连天色都要地绽放出完美的半天朱霞。

  心中纠结着沉重的失望与怨怼,与件件往事的吉光片羽或温馨或痛苦地掺杂在一起,一重一重的递上心头。这十天,叫我看出了,男人的薄幸,其实就在转身之间。

  前一晚温存的痕迹还萦绕在身体之上没有散去,我就被召到清宁宫中,进到清宁殿里,一抬眼瞧着成化、晚馨云萝都在,心里便微微而惊。施礼时,又看到周太后原本和煦的双眼,自见到我起,渐渐泛上了冷意,我就明白,经过钱太后葬仪的事情,她终于对我,连场面上的戏份都不愿做了。

  钱太后那事,我也仔细谋算过,自己可以抽身不管,蒙昧着良心由着周太后折腾。可是这分毫也改变不了她对我的不喜欢,也不能叫我对她更崇敬三分。她得逞之后还是会按照自己的性子,如修剪花枝一般,对她不喜欢的枝条来个“喀嚓”一剪。

  虽然有着两权相害取其轻这条古训,但加上内心残存的公道,我还是选择了那晚向成化进言,走了一条有违宫廷生存规则,两权相害取其重的道路。

  周太后的手边,轻飘飘地抛下一纸奏折,她捻细了声音,如雪路车辙般分外清晰地说:“贵妃,你低头看一下这道奏折吧。”

  我捡起地上的奏折时,眼光飘向坐在周太后左手的成化,他却是专心于品尝茶水,似乎对一根浮于茶面上的茶叶不满,正努力地将它吹到茶面之下。

  低头看着奏折,“……外间传闻:陛下于中宫或有参贰之者,礼部尚书姚夔等尝以为言,陛下谓内事朕自处置。屏息倾听将及半年,而昭德宫进膳不闻有减,中宫不闻有增。夫宫墙虽深,而视听犹咫尺也;衽席虽微,而悬象甚昭著也。且?陛下富有春秋,而震宫尚,岂可以宗庙、社稷之大计,一付于爱情专壹之所,而不求子孙众多,以固国本,安民心哉!伏愿?陛下思祖宗传体之重,明伉俪之义,严嫡庶之分,以尊敌体,以正宫闱,使阴阳各归其分,日月相并而明,宗社万年之基将在于此……”

  这又是一道要求成化均分后宫雨露的奏折,过分的是他们在奏折之中直接点出了昭德宫三个字,从前的遮遮掩掩转作今天的正面攻击。

  心里暗自奇怪,按道理讲,朝堂上的文官们刚刚在钱太后一事取得了巨大的胜利,自该偃旗息鼓一段时间,犯不着这样对成化得寸进尺,当真皇帝的虎须就这么好捋的嘛!抖开手里的奏折翻到最后,原来是南京的几个给事中上的奏折。

  这几个三千里外的小小给事中,倒是对皇宫里的事熟悉得很,连成化在哪里用膳都像是他们经手办的一样。突然心里清如明镜,南京那里,有个我的熟人,叫做牛玉。

  我昂起头来,将奏折递还给一旁的杏花,平静地禀道:“太后娘娘,臣妾看完了。”

  周太后稳稳地逼问了一句:“贵妃,你看,该怎么办啊?”

  我看着成化,他正呼人换茶,说是茶色不好,干脆换苦丁香喝一喝。他今天,真的是和茶水较上劲了,没空顾我。

  我心头忽然生出空旷而寥落的寂寞,便如站在一处四方荒野之中,纵是刀霜剑雨,也只有我一个人。

  我向着成化与周太后许许行礼:“臣妾听凭皇上和太后的处置。”

  说到皇上两个字时,不自觉地将这两个字,咬成了重音。成化那边,擎在手里的茶盏里,茶水微微晃出几圈涟漪。

  周太后端出皓月当空,清辉普照般的庄严宝相,声音温和动人地道来:“哀家已与阿摩商量过了,十天后的八月十五,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那一天,阿摩将留宿如意宫。”

  此言一出,陪坐一侧的晚馨,原本灰败的脸色,就更加灰败了,而云萝那一副粉桃似的小脸,光彩涌了上来,顿时有了红杏枝头春意闹的妖娆景色。

  我一时间只觉得目光迷离,感觉喉咙里什么裂了开来,仿佛有股咸腥之气想涌上来,我极力地忍着,而神思却全不在自己的脑海之中,都落在了一个人身上,竟挪不开半分去。

  可那个人,专注喝茶三百年,只有一叶一芽的苦丁香,几乎要给他看成了西方梵境里千枝万叶的菩提树。

  “遵旨。”我提声应道。

  “姐姐,”云萝站起来,向我婉婉行了一礼,“妹妹年幼无知,不像姐姐这样侍奉皇上多年,求姐姐能点拨一二。”

  喉头咸腥翻涌,我竟不晓得去接她的话,却听到一位男子的声音,清清淡淡却掷地有声地响了起来:“云萝,你有问题可以问朕,不必教贵妃操劳。”

  他竟这样护着她了。

  终于忍到清宁宫外才将喉间的痛痒咳了出来,素白的绢子上,几点淡淡的血红就如暮春凋零的西府海棠花瓣,扶着我的月嫦,蓦然惊出了眼泪,“娘娘保重啊……”可惜只说了五个字,她的喉间,就被哽咽堵得死死。

  我恍惚地笑了起来:“月嫦放心,我没事。你看,我连眼泪都没有呢。”

  此时一阵清风徐徐吹来,而我的脸上,真的,水波不兴。

  接下来的十天,我的心里自是自苦而不能挣脱,越是挣脱就越是苦恼,反反复复最后精疲力竭,但在他的面前,我却是那样的平静,平静地一如秋日里静谧的湖水。

  他也是平静如湖水,自始至终也没有再提如意宫的事情,哪怕周太后正正式式下的那道合房的懿旨就端正地摆在我的案头,他也就当眼里没有那一卷明黄色的凤纹诏书。

  我与他这十天的对话,自己听着都像是做戏,他难道听不出来吗?十年之约,我奢望过,也情知不可能,我只是希望,他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就像当年崔琦告诉我他要到南京娶亲那样,无论怎样的解释,我都接受。

  可他连“儿,朕真是迫不得已……”这样又轻松又开脱的话,都没有从嘴里说出来。

  直到今天早上临上朝时,他才开口说了唯一一句有关合房的话:“今晚还是由月嫦做司帐,你记得包个红包给她。”

  向晚的风,吹得清凉。我已经走到了午门一侧,给锦衣卫验过“一切准行”的腰牌后,在他们奇怪的眼神中,我登上了高高的宫楼。

  这宫楼,不过是离天近一些,离地远一些的地方,是一个可以俯看紫禁城,俯看自己命运的地方。

  西天的烟霞,正烧得如火如荼,那样生动而活泼,绚丽的云霞浣净了碧天,东方透明的深蓝里,几粒温柔的晚星开始一一就位,而苍茫之下的四方之城,绿烟红墙,慢慢地笼上了一层暮色。

  角楼处,寂静无人。我能想到这里,不过是觉得紫禁城之大,可我连想安安静静理理自己心绪的地方都没有,昭德宫里,更是避不开一双双或关心或探索的眼睛,也就是在这高高的宫楼上,素无人迹,可以尽心地做一回自己。

  袍袖深处,有一只扁扁的白琉璃瓶子,装着琥珀般浓酽的菊花酒。

  一口浓烈的菊花酒下肚,心火若焚,慢慢看着眼前的四方之城,各处的灯火燃了起来,清宁宫最明,乾清宫最高最亮,坤宁殿半明半灭,昭德宫里一团璀璨,而西边的如意宫,今晚红灯高挂,喜气盈盈。

  又一口辣酒入喉,东边的星斗荧荧闪闪,照耀着穹宇下的万物生灵,遥遥望见皇城外烟火迷离,那是百姓们生火煮饭过日子的夕烟。

  刚刚想了“若当年……”三个字,就生生地摇开头去,若当年,得从哪里说起,才叫我能逃得了困在紫禁城里的命运?如果现在这个青衣宫装的女子并不是我本来该是的模样,如果我一直以为的却并不是我本来该是的命运,如果一切又要从头算起的话,我该要怎么去做,才能重新拼凑出自己的另外一个人生?

  若当年不临水照花,就不会遇上正统,自然不会有照顾阿摩的机会;

  若当年在杭凌霄面前服个软,自然就去不了沂王府;

  若当年不那样一心护着阿摩,自然会拉住崔琦让他和我一起走;

  ……

  若当年能忍下心性不回宫报仇,自然不会再次回到这紫禁之城;

  若当年没有相信十年之约,自然明白集宠于一身,就是集怨怒为一身的道理;

  若当年没有爱上阿摩,自然今天就不会这么痛苦;

  ……

  可抛开这样多的若当年,我自己的面目必将越来越模糊,我也不可能是万儿了。

  我轻轻地嗤笑了一声,入喉的酒,又热又辣,不仅化成了清泪两行,还呛出了一串咳嗽。三十多年的人生,我唯一学会的,就是知道无论遭逢到什么样的命运,也只有硬着头皮迎上前去,我从来不是个给自己留下后路的人,更何况,从今天起,连一个纯粹的可以让我哭泣的怀抱,也没有了。

  举起白琉璃的酒瓶,对着东山一轮澄澈满圆的月亮,敬了一敬之后,放在唇边,仰起头,抬起手腕的动作,却被人拦在了半路。

  我没有回头,只是呆了一呆。风中送来他身上清郁的沉香香气,果然,他为今晚准备了许多,连薰香都换了一换,不再是清爽的瑞脑,竟改用成熟稳重的沉香了。

  他把我缓缓地转了过来,目光深沉里闪过一丝痛恼,夺了白琉璃的瓶子,将它扔下了角楼。

  “不是前几天还咳过血,这么临风喝冷酒,最伤肺了。”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明明是有情的话,被他这么平淡地一说,又有些无情,心中所感,竟起了一丝微微的抽痛。

  “皇上怎么会在这儿?”我疑惑而喃喃地问道。

  他秀美的唇角朝上牵了牵,平静地道:“其实,朕在这里欣赏落日已有一会了,要不是听到你的咳嗽声,都没有发现爱妃也和朕有此同好。”

  他竟如我一样,不知角楼上又多一人,也是像刚刚的我,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吗?

  夜风送来温柔的凉意,也送来几缕酒香,其实刚刚就闻到我们之间一团酒气,我以为是自己身上的菊花酒,现在才认清,是成化身上的木樨酒的味道。

  “皇上也喝酒了?”我皱皱鼻子,心底想起“茶是花博士,酒为色媒人”的俗语,成化为着今晚的合房,准备得真是充分。

  他本就是个细致入微的男人,当年他迎我回宫,不也精心准备了所有的仪式,绣了金色字纹样的大红龙凤呈祥纱帐,让我未动情前,先动了心吗?

  心中的一点锐痛化作漫天桃花,全身的心血仿佛凝成招展摇曳的一树丰花,我悲伤地闭上眼睛,嘴角处,努力拼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没有理会我的问话,目光迷离地向着大内,一直望到最远处的万岁山。

  “儿,最近我总在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他的声音,平静如湖水,却在湖水之下,藏了几道暗涌的波涛。

  我不解何意,只是听到他又叫了我的名字,又称起了“我”,起了些陌生的熟悉之感。

  “我在想,如果当初不是我非要得到你,你出了宫,嫁给钟师傅,甚至……嫁给王纶,会不会比现在幸福呢?”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样回答这个问题,他自个儿就匆匆地否定掉了:“不,朕还是要得到你,普天之下,也只有朕,能给你幸福。”

  伴着这一句话,他把我紧紧地拉进胸怀,好似他的胸怀里,就有满满的幸福一样。

  他吻上我的额角,想用力又不敢用力,最后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儿,我们有一生之盟,我的心里……”

  话并没有说完,兴安匆匆登上角楼,急急地打断了,催促着他:“皇上,请快些去如意宫吧,就要耽误吉时了。”

  我挣开他的怀抱,今晚他的胸怀,是为他人准备的,我根本就不贪念,便透着一抹沉着和温婉,道:“花有清香月有阴,**一刻值千金。”

  他的眸子里一暗,闭上眼睛转了身,沉凝了一瞬之后,背对着我,道:“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目送几串灯火,拥着十六个人抬起的高大御辇,匆匆向如意宫而去。

  心中如重重地受了一击,绵绵密密的伤,像冰封的湖面正有无数条细碎的冰纹,一点点永无止境地裂下去。我惆怅得似乎呼吸都停顿了,只听到耳边秋风阵阵,吹得角楼旁的旗幡,“哗”地一声,又“哗”地一声。

  暮色,像一件突然兜头丢下的巨大黑裳,已然把我,把成化,把整个紫禁城整个天地都包裹起来,那闪亮的几粒星辰,还有中秋圆圆的月亮,在人间升腾的离离迷雾里,变得都不那么明亮耀眼了。

  暮色中回首来时路

  历经了多少欢笑忧伤

  看过了多少爱恨痴狂

  总想把所有时光心中留藏

  如今岁月写下最后一页沧桑

  浮生犹似梦一场

  梦一场

  无限思量徒留怅惘

  难忘记挥别时伊人泪千行

  盼重逢又怕见青丝染秋霜

  能不能今生盟约来世还偿

  且抛下红尘万丈

  恩恩怨怨尽付风中

  尽付风中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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