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离别常多·相见难
昨晚我睡得很好,虽然到了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半),又像许多年来的习惯一样,睁开了眼睛,可睁眼的刹那,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今天,我是可以睡到自然醒的。
向着床榻的最深处潜去,我这张楠木盘雕描彩云螭纹的龙榻,是紫禁城里最宽大的一张。靠里的一侧,有可以放书籍的多宝格,可以放笔墨的小抽屉,可以抽取出来,搁在肘边写字用的小书,还有几个雕花壁龛,可以插些四季花卉,今夜,就垂着几枝新折下来、银盏碧珠的桂花。
当两重锦帐、一重轻纱徐徐垂下,这里曾经是一个温暖甜蜜的世界。四面床脚处的猩红纱灯,光照透亮,他倚在玉纱靠枕上翻看闲书,看到关情处,就抽开抽屉,取出银箔撒花小笺,将自己的感想写下来夹于书中。或是春夜秋月里一手持佛经,一手转着伽楠香串,漫声轻咏,我睡在他的脚边,静静地不去打扰,只是将丝绢的美人团扇搁在脸上,隔着朦胧的扇影,静静地欣赏他入神的容颜,直到更深漏尽……
我在心里回忆了一下,竟不知这样的温馨甜蜜始于何时,似乎在很早的某一个瞬间便如白昙花一般幽然张开,骤然之间就有了,事先不曾料想,我会和阿摩有这样一段做梦都没有想过的恩爱。
我不知道幸福开始于何时,却知道了幸福结束于何时。原来所有的开始和所有的结束一样,就像天上的白云,骤离也骤聚。
一梦醒来,我好像迈过了一道槛,神智清明如洗。
为自己盖好锦被,我又趁着黎明前深沉的夜色,稳稳地睡了一觉。如今我的肩上,有昭德宫一宫上上下下三四十个人的前程,他们和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能让人瞧了我的笑话。
极轻的金属碰击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一双白里透红的秀手轻轻挑起锦帘,挂到如意金钩上面。蕙莲和丹凤,端着小心翼翼,生而和悦的微笑,低声唤醒我:“娘娘,辰时了,要不要洗脸梳头?”
我睁开眼睛,望着打开的窗扇,以及窗扇外澄净的蓝天,轻松地笑道:“哟!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们见我眼神清亮,面带笑意,脸上也没有因为失眠留下的灰淡气色,互相望了望,都松了一口气,陪笑道:“是啊,娘娘。今儿早上奴婢们都偷了回懒,睡了个好觉。”
丹凤大约觉得蕙莲的这句话有些不妥,悄悄地拿手顶了顶她的腰,对我道:“娘娘,针绣局已经送了十套丝绵的薄裳过来,上午得空的话,娘娘不妨试一试,不合心的地方,趁早改好。”
我点头同意,如今时日悠长,换衣裳,试首饰,都是打发时光的不错方法。
朱色轩窗前正在梳妆,蕙莲用的象牙篦子一道一道细细地划过头皮,微微的凉痛倒让我完全地清醒过来。
手里攀着一枝新采的,尚带凝露的大理花,正想着一天的安排,董进领着兴安进来了:“娘娘,皇上有赏赐给娘娘。”
这出乎我的意料,一般都是初次临幸的嫔妃,会得到皇帝或是太后的赏赐。便轻轻地玩笑道:“兴公公,确定是给我的吗?”
“是的,娘娘。昨晚皇上在如意宫里颁的旨意,是给娘娘的。”兴安恭敬如常地答道。
董进拿着赏赐的单子,故意高扬了声音念着,昨晚恩深如意宫,今早昭德宫倒得了赏赐,说明皇上的心里,还是系着贵妃:“金、玉如意一对,赤金云龙纹提炉一对,赤金亭式香薰一对,赤金八宝双凤盆一只,银鎏金穿珠梅花玉石盆景一对,赤金嵌珠立佛一座……”
照理我该跪下谢恩,可兴安说:“皇上交待,娘娘身子有些不爽,不要磕头了。”
丹凤见到兴安一时没有走的想法,就搬了一张方凳,请了兴安坐下。他可是成化最贴身的太监,宫内宫外没有一个人不尊他一声“兴公公”的。
可他今天,就像没有事情要做一样,竟然坐在这里看我梳头,我故意拿他开起了玩笑:“兴公公,你看这几朵大理花,我今天簪哪一朵比较好呢?”
兴安一窘,露出一团尴尬的喜容,道:“小的对这个花朵,没有,没有研究……对了,娘娘身体不爽,昨晚睡得可好?”
身边的蕙莲开了口:“娘娘昨晚睡得极佳,今晨到了辰初才醒,兴公公你看,这个时候才梳头呢!”
兴安讷讷地略说了几句,才道:“娘娘如果没有别的事,小的就先告辞了。”
我但笑不语,点头示意而已。
转头再问丹凤:“月嫦回来了吗?”
丹凤道:“回来了,说是中了风寒,到她自己屋子睡觉去了。”
兴安的脚在门槛上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似乎想听听我的下文。
“早膳有什么好吃的?本宫好像胃口大开。”鬓边的紫瑛宝珠莲花钗上宝珠熠熠闪动,好似天上的明星一般晶莹。
兴安的脸仿佛突然灰暗了一下,他这个人,有些多管闲事呢。
花了一天时间让他们把昭德殿仔仔细细地翻新了一遍。入秋进冬了,撤了碧纱橱,换上珠灰色厚缎七彩海水纹夔纹帘,桔红纱缦,将成化那张高大的御案御座移进西暖阁,成化今天赏赐的金提炉,金香薰,梅花盆景都选了显眼的地方一一摆好。昭德宫的太监宫女们本来对皇上临幸柏妃的事有些担心,但看着这些金光灿灿的赏赐,那些担心的小心脏又都放回了腔子里,我坐在大殿中间,轻摇罗扇,看着这帮忙起来虎虎生风的年轻人,心里突然想到成化在今天赐下这些价值不菲的宝物,也许就是这样的用心。
眼畔扫过大红宫装的一角,我轻咳一声,叫道:“月嫦。”
月嫦倚在门边,一身的尴尬,拿手指了指宫门,声音低得像蚊子轻哼:“娘娘,奴婢……奴婢要去如意宫候着了。”
想来今晚如意宫里,帝王与佳人,又要相会芙蓉帐,秋宵当做**度。
手势轻挥,曼声而道:“去吧。”
月嫦还没行两步,我又招呼她停下:“你等等……”
她没有回头,只是定在那里,恭敬地答:“娘娘,有什么事吗?”
我是真心地叮咛她一声:“丹凤说你中了风寒,我看你穿得单薄,回去多加一件衣服吧。”
第二天,正好是早膳的时间,兴安又来了,对我传了成化的口谕:“皇上交待,上回娘娘说要使昭德宫旁边的吉祥宫,他一时没想好,现在准了。”
吉祥宫是从前淑妃住过的小院,并不大,我看中了那里几只没人料理的大花坛,打算清理出来种菜种瓜。从前成化沉吟半天,没有答应我,今儿沾了云萝的光,让我如愿以偿了。
对董进交待:“前儿我二弟送进宫里的那一对象牙玲珑透雕薰球,你帮我送给柏妃,就说我得了赏,谢谢她。”
兴安问:“娘娘就没有其他的话了?”
我垂目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耳边听到兴安的一声轻叹。
我心知他想帮我,带一句两句话给成化,好叫成化知道我想着他,关心他,这样才恩情不断。可我不愿意开这个口,他刚刚去云萝那里两天,就去巴巴地递话问好儿,岂不叫人笑话?他日子过得开心,我也不能让人觉得离不开他,觉得我是个没心胸的人。
这天是阿直学骑马的日子,去年高丽进贡了几匹珍贵的果下马,这种马又矮小又温顺,正好可以给阿直学习骑射用。成化赏了一匹黑身白鬃的公马给阿直,又吩咐做了一套小弓箭,说是天凉些,就找个手段高强的校尉来教阿直。
阿直今天穿了一身大红的箭袖戎装,白色的麂皮小靴,头戴六瓣红锦圆帽,一圈黑狐毛的装饰,帽顶还有一颗亮闪闪的红宝石。金镶碧玉的小皮带上,扣着小弓袋,挂着小箭囊,加上阿直眉清目秀的五官,英挺的鼻子,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我帮他理了理下巴上系着的帽带,又似看到当年阿摩的模样,心里顿时温柔了几分,细细叮嘱他几句仔细小心的话语,听到阿直也扯着我说:“阿娘去看阿直骑马吧,阿直骑马给阿娘看!”
我因笑道:“今天是阿娘去清宁宫请安的日子,陪不得你,下回罢。”可低头仍然看见阿直在摇晃着我的手,眼里的依恋竟和阿摩小时候颇为相似,心底一软,想了想,道:“要不阿娘送你到校场外面的乾明门,你自己再走进去。”让董进点了四个细心听话的小太监陪着他,便乘着妃嫔的四龙四凤明黄轿舆,向后宫西侧的西华门行去。
行至宫巷之尾,董进在轿外轻声言道:“娘娘,圣驾过来了。”我打了轿帘朝外看去,果然是成化的大轿徐徐从如意宫的方向行来,转头问了问董进:“怎么今天皇上不用早朝吗?”
董进俯身回道:“昨儿收到奏折,说是韩王薨了,皇上下旨,辍朝三日。”
我牵着阿直下了轿子,退到一侧的窄巷里,自己领着一帮仆从跪地恭迎圣驾。
明黄色的御轿停在我的面前,成化的声音,清清淡淡地从轿子里飘落下来:“爱妃,不是今早要去太后那里请安,怎么却往西苑走?”
我守着嫔妾见君王的规矩,双眼守住一尺之前的地面,恭恭敬敬地回答他:“臣妾打算先送阿直到乾明门,再去清宁宫问安。”
停了一会儿,成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既然要照看阿直,朕就免了你今天去清宁宫请安吧。”
他的话语清淡疏离,似在照顾我,不叫我一东一西地来回奔波,可听在耳朵里,却有些像暗暗讽刺我,将太后的事放在不重要的位置。
我一时辨察不出他话里的真实意思,还在揣测他到底想做什么,就听到轿里一声娇柔的嗤笑,凤啭莺啼般地传了出来:“唉哟……皇上捏痛人家的手啦……”
又有绢扇轻敲的声响,好像是有人持了团扇,在肩头撒娇做痴般地敲了几下。
大约成化怎么安抚了她,轿内又传出娇滴滴的声音来:“阿萝也为皇上揉揉……”
心里的血生生涌上了脸,要不是在宫里熏陶了三十几年,我几乎要忘了规矩,吃惊地抬头望向成化了。
秋日的晨光渐渐浓烈起来了,明朗的金色光芒照在青石地板上,仿佛流淌下一大片耀目的金水,明黄御轿一角上金色的织锦龙纹,反射着清亮的阳光,四周姹紫嫣红的五色祥云,也映得十分好看。
心里还在惆怅百转,嘴里的声音,已经清清婉婉地道将出来:“臣妾遵旨。”
明黄的御轿在我眼前缓缓移走,我的唇边,良久之后,带上了一抹隐晦的轻蔑,君王的恩情,我再也看不上了。原来他喜欢的,是这样肤浅的打情骂俏似的恩爱,这是我再怎么也做不来的,也一辈子做不了的。
他心里喜爱的女人,还是千娇百媚的青春少女,撤着娇儿,扮着痴儿的妖憨之态,就如我十**岁的当年,也是那般的憨痴,得了一点了君王的笑脸,便如得着了天下。
他既然爱着青春少艾,怎么会真心爱我这样芳华已逝的老妇,纵然在最初迷离过本心,似一心一意地待我,但最终,他内心里还是爱那些肤肤浅浅的女子,我能给的****,她们都能给,甚至比我给得更好。而我已经不能给的,青春,美貌,还有支撑帝王基业的子嗣,她们可是都能给他的。
或许,他要我的目的,真的只是报恩。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228652/142201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