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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前缘似误·终须去


  从前闲暇时,听傅晖讲前朝妇人的才华,像班婕妤、曹大家之流是必讲的,李清照有两嫁的污点,她的词再好,傅晖也是鼻子哼哼就过了。倒是前宋一位营妓出身的下贱女子,被她颂扬过好几遍,还教过这位叫严蕊写的一首《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如果把“风尘”两个字换成“富贵”,就是我当下的写照,只要我在这宫里呆一天,总是要依赖成化的恩赏,他来了便是春暖花开,他走了自是雨落花残,我一直想要的快快乐乐一大家子的日子,今生是没有想头了。不如趁着还没有扯破脸,不图他报什么恩,更不要这几大殿的金玉富贵,就像词里所说的,宫墙之外有高山大川,我搭一间草屋,栽点菜,纺纺纱,绣绣花,养活自己总是可以的,起码,我获得了自由。

  钱太后给我的那道出宫的遗诏,想不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一想到这里,我竟是哼地一下苦笑出来。

  门外轻轻敲动,我应了一声,进来的是梁芳。他神色不好,也是愁眉苦脸的,一边细细地观察着我的表情,一边犹豫着该不该说什么话。

  我淡淡一笑,故意拿手拨着紫瑛石金灯笼耳坠,做出轻松的样子,柔声问道:“你这猴子,有什么事,快说!”

  他见我一如平常,先赔了一份小心,似笑还愁的一副表情,说道:“小韦传了话来,说文华殿有动静。小的想了一下,担心和今晚皇上不来有关系,特地过来问问娘娘愿不愿意听?”

  “你说吧。”我极平静地吩咐他。

  “今天皇上不上朝,但下午内阁有本子递上来,说要调查当初商量孝庄钱太后葬仪时,后宫与前朝勾结之事。本子上有人揭发,说是领头到太庙哭先皇的万安,就是娘娘你指使的,还说万安是娘娘家的亲侄子,所以才那么积极。”

  那个万安是长是圆我都不知道,竟能编出是我侄子的弥天大谎来。

  “那皇上怎么办的呢?”我捡了关键的地方问道。

  “皇上和彭时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没有人听见说了什么。不过鼓大人走的时候,好像心情不坏。”

  好吧,到了后天,彭时会更高兴的,我心里暗道。

  “小梁,你亲自跑一趟,把张敏给我请来。”我低低地吩咐,梁芳以为我针对他刚刚的消息,有什么计划要做,立即转身出了合馨殿,去往内官监。

  我现在会有什么计划呢,不过是一些事情要交待罢了。

  趁着张敏未到,我计划了一下手头要做的事情。明天是成化辍朝的第三日,他依旧不会上朝,要走,只有等到后天上朝才行。当着朝臣的面,拆开孝庄钱太后的遗诏,他这个做儿子的,怎么好意思不接旨奉行呢?而那帮朝臣早是对我不满,只可能顺水推舟地欢送我出宫,后宫里周太后、晚馨云萝也会无一不喜,我的离开,应该是普天同庆了?

  找来董进和管库的范宝,让他们明天一天点算库房,明晚把账册拿给我看

  。月嫦今晚没有去如意宫当值,但说是信期到了腹痛,请了晚上的假。我知道她一直在躲我,如今成化这样对我,就更不好意思了,便叫蕙莲让她安心休息,加上我已经知道她会向成化通我的消息,我要走的事,更不能对她讲。

  又吩咐丹凤跑一趟长乐宫,说是我明天晚膳后要去青春殿看颂香,请颂香务必不要外出。

  自然不会告诉颂香我要走的事情,只能扮成若无其事地看她。一想到再也见不到认识了三十几年的好姐妹,怔怔忡忡之间,眼泪就流了下来。

  “……娘娘?”张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抬起眼来,只有我一个人枯坐七宝装彩的鸾凤宝座,身边的人,除了张敏,竟无旁人。

  再想想,刚刚因为头疼差了青鸾去小厨房煎药,蕙莲到合馨殿收拾那一屋子甜腻的香味。我的身边,确实一人也没有。

  张敏见我以手撑额流着眼泪,神情也似同情,四周张望找了找,也没有看见合适的绢子,只好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手绢,递到我的手上,轻声道:“娘娘,别伤心了,擦一擦眼泪吧。”

  我没有心思多想其他,接过他的绢子,擦了泪,又了鼻子,他绢子上的茶香裹着松脂墨香的气息,让我的心略略地安了安。

  “张敏……我要走了……”真是想不到,我要走的计划,全天下,我会事先告诉的唯一一人,竟是从前做过对头的张敏。

  昭德殿里张着红烛宫灯,火红的光焰衬得我面色凄惶而苍白,他眼里闪过惊惑,低低地问道:“娘娘是要出宫去吗?”

  红鹂推门而入,送来的清茶和茶点,梁芳在门口招呼了她,两人反手关好门,目光里都是紧紧张张地探究。

  我等殿门关好,才说:“是的,这宫里的日子我过够了,这一次,真的准备走了。”

  张敏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如今是昭德宫贵妃,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呢?”

  我道:“怎么走,我自然会想办法。只是有一事要求你。”

  他看似散淡的眸中微有晶亮之光,道:“娘娘有什么事只管讲,对老仆来说,没有什么求不求的。”

  我想着钱太后交给的钥匙终是机密大事,还是紧了紧口,说:“对我来讲,离开昭德宫,就什么都不是了,而你始终都是正四品内官太监,自然要说个求字。我今后不在宫里,请你帮我多多照顾颂香,等到我出宫的时候,还要麻烦你在东安门口等着我,我有东西和信交给你。”

  张敏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我:“娘娘的吩咐,老仆一定牢记在心里。”

  停顿片刻,却又开口:“在这深宫之中,娘娘真的能做到说走就走吗?”

  无边的愁云笼上心间,沉沉的阴翳难以拂去,我怅然叹息了一声,道:“我这样想走,肯定是盘算好办法的,你后天辰时,在东安门等我。我拿着昭德宫‘一切照准’的御牌,还会有人拦我吗?”

  “皇上知道了,不会找你吗?”张敏眼里现出狐疑之色。

  “我会留书信给他,到时候还请张公公转交。”

  银药碗盛着温热的汤药,丹凤端到我的手中,我乖乖地喝掉这碗略带腥臭的苦药,抬头看了看丹凤担忧的神色,想起这个温婉老实,却从不多话的女子,跟着我也有十六个年头了。我要走了,她和青鸾的去留怎么办呢?青鸾还有家人兄弟,她可是父母双亡,没了归宿的,难道就做白头宫女老死宫中?

  我眼里起了泪影,有些不舍,问着丹凤:“你就一直打算留在宫里吗?”

  丹凤低着头,缓缓地说:“奴婢就跟着娘娘,哪里也不去。”

  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我给不了你更多的。一个女人想要的一生,丈夫,孩子,都给不了你……”突然抬头细细地看她,她生得温柔沉静,有些色目血统的双眸安详似两只深海里的琥珀,褐黑色的头发微微卷曲成波浪状,没有什么风姿,却不难看,心里一动,轻轻道:“你想呆在宫里,能给你这个的,只有皇上了。要不和皇上说说,让他……”

  丹凤含羞地埋了头,我见她是愿意的,笑笑道:“好吧,我会和皇上讲的。”

  丹凤一脸惊异地抬起眼睛,望着我,我又是好笑:“怎么,我的脸上开花了?”

  她慌张地喃喃耳语:“不……没有……娘娘……”

  在药效没有发作昏睡以前,我开始提笔写给成化的信,不过是想和他交待一下昭德宫的琐事,库房是点好的,我只取走一千两。因为我算了算,三十四年宫女生涯,按一年二十两的月例银子算,是六百八十两,其他的赏赐我得过不少,一件不要地全留下来,只算成三百二十两吧,一千两,是我向朱家讨的薪水。

  我的爹娘,也只能拜托成化不要为难他们,实在不行,就把他们送回霸州继续卖布,这几年的富贵,就当做了一场梦吧。请他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千万别为难我的父母。

  慢慢地又交待董进范宝,青鸾丹凤的归宿,青鸾如果愿意出宫,就放她回家,丹凤孤苦无依,人又仔细厚道,皇上可以留在身边,给个位份最小的嫔位也行。至于月嫦和蕙莲,就让她们去陪颂香吧……

  信是写写停停,泪水总是干不了,心里惆怅若死。这些人都有可以预料的归宿,而我却是前路茫茫,不知身之所归,信重写了几次才写完,在我沉沉昏睡以前,在红烛上慢慢燃了作废的信纸。

  深夜的合馨殿,安静极了,仿佛无人一般,只听到窗外有秋虫在唧唧地唱着没有人会懂的诗篇。西风起了一阵,又歇了一阵,吹过桂花树,有沙沙的响声。而妆奁台前,几茎纸灰引得红烛火焰爆出一段跳跃的花火,在像征喜事的花火闪过之后,又恢复了一灯荧然的孤寂。我见那红烛在摇曳的柔光之下,缓缓滑落出一滴又一滴,软而莹红的烛泪,淌在了錾金的松鼠葡萄纹的烛台之上,逶迤而下,慢慢堆成形状斑驳的珊瑚泪海。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原来我一生的幸福,还没有开始多久,就已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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