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君恩似箭·不回头
成化的脸色顿时惨白之后化为灰淡,眼里露出的急怒和隐忍交战的火焰,把我似乎看到的一缕深情烧得灰飞烟灭。我的心有一刹那的空虚,连自己都不能把握,面对他的冷淡,我不过是在拼尽全力负隅顽抗。
心底的一滴泪,化作唇边的一颗笑。在我的笑容里,他对我冷淡一声,说:“你好自为之。”
我看见他骑马萧然离去的身影,又听到霍颜帖木儿在我身后蚩蚩笑起来:“你的丈夫竟这么年轻,和你的感情并不好呢!”
我转头看向霍颜帖木儿,目光朦胧如一道蒙了纱的屏障,掩盖了内心的黯然,让人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我的真心,本不想说话,可发现他的右手正滴着血,一定是刚刚救我时受的伤,便将声音放得柔软,仿佛只有盈盈的关心与微笑一般。
“你受伤了,来,本宫给你擦药。”
他微微一愣,低下头来,咬了一下唇,再抬起脸,浮现的是一种懒散的欢欣。
他说:“好。”
我心不在焉地为他包扎着伤口,眼睛却往校场里飘着,那里成化在练习着骑射,他跨着一匹名叫赤熊的高大的枣红马,正一箭狠似一箭,一箭快似一箭地射向大红的靶心,引得四面随从齐声叫好,阿直站在点将台的高处,也是蹦蹦跳跳,欢声喊道:“皇帝阿爹太厉害了!皇帝阿爹最厉害了!”
突然,一声不甚清楚的官话,从我的头顶喊将出来:“这样射箭太容易了!”
我惊得全身发毛,抬头望向说话的人,只见他嘴角歪出一个桀骜不羁的笑来,一时间真如崔琦再生,目光轻拂过我的脸庞之后,双手合拢在嘴边,对着场中向这边望来的君臣又是一声大吼:“这么射箭不像英雄!”
校场中的众人停下了欢呼,都将目光交到点将台前。
因为众目睽睽,我只得面不改色,仿佛闲话家常的口吻低低说道:“你不想活了?”
他呵呵一笑,道:“我想活,还想和明朝的皇帝打个赌。”
果然,一骑轻尘向点将台行来,一位锦衣卫千户打扮的军官对着霍颜帖木儿说道:“皇上请小将军过去说话。”
霍颜帖木儿跃上霜风,跟着千户向成化那边驶去。青鸾靠近我,紧张地问道:“皇上会杀了帖木儿吗?”
我们几个,都凝了心神看着校场之中,就见到霍颜帖木儿在成化面前下了马,按鞑靼人的规矩行了大礼后,成化在马上和他交谈了几句,那帖木儿便翻身上马,众人勒马散开,除两个提着盾牌的军士一前一后地护在成化左右,其他的人,都站得远远的。
有人交给霍颜帖木儿一张弓和六支羽箭,他策马跑开,临近点将台时向我们这里懒散又桀骜地一瞥,然后调转马身,一骑绝尘地飞向校场一侧,对准箭靶嗖嗖嗖射了三箭,三箭正中红红的靶心。然后他在校场一侧腾空勒马,飞扬的马蹄,白色的烟尘,一袭红衣的他仿佛西天的一抹灿烂红霞落入人间。
这边成化也将马慢慢跑向点将台这一侧,与帖木儿不同的是,一路策来都是庄重神色,目光似望着我们这里,又似望向了无穷远的天地尽头,勒马转身虽和帖木儿一般身姿潇洒,却远比他端庄沉凝。
勒马停顿了一小会,他双腿一夹,马鞭一拍,赤熊似骤风一般跑远,成化张弓搭箭,疾驰中对准箭靶放了三箭,也是箭箭射入靶心。
校场上欢声雷动,个个在为他们的君王喝彩,与刚刚霍颜帖木儿射完箭后的寂静无声相比,这轰鸣般的欢呼,反而衬得勒马在场中凝思慢行的成化,默然的身姿有点落寞。
帖木儿策马回到成化身边,一手指天,众人又都朝着天空望去。我抬眼看向天际,原来校场的上空,正盘旋着两只麻鹰,成化向着帖木儿点了点头,大约刚刚战和的两人,又相约再战一局。
原来,这两只麻鹰正在搏击着一只通身漆黑的大嘴乌鸦,可乌鸦也不是吃素的,一边向下翻滚,一边在麻鹰的包围中左冲右突,引得两只麻鹰只注意和乌鸦斗智斗勇,全没有发现自己越飞越低。这时,两只金色的利箭像闪电一样从地面飞了过来,等麻鹰感觉不对,聚起精利的目光盯向下方的人群时,却发现自己的胸膛处已经被一件东西贯胸而过。
校场上早有机伶的军校捡了落在地上的两只麻鹰尸体跑去领赏。校场中又一番欢呼喜悦的叫声,四处角楼上也吹响了胜利的连营号角。在这样的热烈里,我的心跟着怦怦地跳动,眼角竟有些惊喜湿润,原来我的阿摩,在不为我知道的另一面,也这样出色,可以上马谈兵,下马治天下。
可这惊喜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清楚地知道他再也不是阿摩。因此,在别人的欢呼跳跃里,我把涌向嘴边的笑容无声无息地压制了下去,面容一如既往地端庄沉静。
刚刚的那位锦衣卫千户又策马过来,提着两只穿了羽箭的麻鹰尸体,说皇上交待,因为两人的箭都射中的目标,就请我定一下胜负。
我细细分辨,见一只金箭上射穿了一只麻鹰,另一只金箭上除了麻鹰还有一只乌鸦。青鸾问:“哪一只是皇上射的箭?”
千户答道:“刚刚太快了,我们都没有看清皇上射的是哪一只箭,大概只有皇上和那个鞑子他们自己知道。”
从常理上看,获胜的应该是同时射穿麻鹰和乌鸦的那一箭,另一只箭似乎也想同时射中乌鸦和麻鹰,可惜,只射中了乌鸦的一支羽毛。
身边的董进和青鸾,还有小阿直都咂嘴轻叹,是抛铜钱定胜负,还是干脆就指了那只一箭双雕的?
总而言之,此时此刻,大明朝帝王的面子,就在我的一句话之中。
我仔细地看着两只金箭,这一模一样的羽箭浸满麻鹰的血迹,散发着血腥之气。
“董进,帮我把箭拔出来。”我稳着声音,不动声色地吩咐道。
董进先拔了一箭双雕的那只箭,又拔了另一只,我拿绢子擦干了箭上的血迹,仔细地看过了,眼底涌出的滚热之物又一次给我压回了心底。
我将两只羽箭交给千户,云淡风清地道:“那位射中了乌鸦羽毛的人,明显要比射中乌鸦的人技高一筹。试想想,高空之中,是乌鸦的目标大,还是它身上的羽毛目标大?”
千户疑疑惑惑地带着两只金箭返回复命,片刻之后,校场又是一片欢腾,臣子们三呼万岁之声连绵不绝,号角声声也吹出了大明的雄风士气,我身边的仆从们也个个欢颜,唯有我一人,将刚刚看到字符号时,一瞬的震动深深埋藏。
舆轿行回昭德宫,早有蕙莲和丹凤迎上前来,喜笑颜开地告诉我:“午膳后全公公过来传了皇上的口谕,今晚圣驾在昭德宫用晚膳。”
我问:“月嫦呢?”
蕙莲说:“她和全公公一起来的,休息了一会儿,就去长乐宫看顺太妃了。”
我进到昭德殿,发现昭德殿里擦洗得纤尘不染,到处都摆着盛放的菊花,浓艳的大理花,虽然没有张灯结彩,可四处看着,喜气盈盈的,进进出出的太监宫女们也是一脸笑意,十分巴结,十分勤快。
回合馨殿更衣,发现殿里熏了浓浓的香,床榻也新铺了枕头床单,一床玫瑰红的百花百子绣花锦被平摊在床上,堆着香艳暧昧的皱折,仿佛就等着一双玉人在上面鸳鸯交颈。
洗了澡,梳了头发,刚刚换好衣衫,兴安就进了昭德宫,高高兴兴地向我宣旨:“娘娘,皇上有赏。”
跟着的小太监揭开托盘中的红布,一只白羽金箭出现在眼前,箭羽上还有红色的鲜血,应该就是刚刚在校场上射中鸦羽和麻鹰的那只金箭。
“娘娘,皇上把这样好的彩头赐给了娘娘。娘娘大吉大利啊!”兴安很是高兴,又道:“那个鞑子,身手很不错,皇上十分欣赏。鞑子求皇上允许他教娘娘骑马,皇上一高兴也允许了。”
原来,霍颜帖木儿要和成化打的赌,赌注就是允许我学骑马。而成化心里也明白帖木儿的箭术比自己略高一点,故作大度地许了赌注,于是宾主皆欢。
兴安笑嘻嘻地道:“皇上命了小的先来,估计一会儿皇上就到了,小的在娘娘这里讨杯茶喝,讨杯茶喝!”
他这几年在昭德宫进出惯了,拿这里当了半个乾清殿,昭德殿里侍候茶水的红鹂,不劳他的吩咐,已经上了他爱喝爱吃的祁门大红袍和麻油素菜小包子放在圈椅之侧。
“娘娘,其实皇上的心里……”他喝了一盏茶,吃了一盘小包子,正要和我聊聊家常,突然来了个乾清殿的小太监,附上他的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
他神色变了,站起来,惶惶恐恐地行了一礼,尴尬地说:“娘娘,今天的晚膳,皇上改在如意宫用了,要小的赶快回去侍候。”
那个小太监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面色更加尴尬,望了我半天,似有不忍,好一会儿才嗫嗫嚅嚅地道出:“娘娘,皇上吩咐,将他留在昭德殿御案上的东西尽数拿到如意殿去……”
我咬了咬嘴,他话里的意思我如何不明白,看来,成化是要长住如意殿了。咬着牙蓄了一抹浅浅的笑,和气地说:“兴公公不用客气,我让梁芳过来帮你一起整理。”
说完,拿着成化赏赐的那只金箭,进了合馨殿。
成化这样做,是故意的吧,用这样的方式,让我在合宫上下颜面尽失。这样的难堪事不到明早就会传遍宫里宫外,成为所有人嘴里的一个笑话。
他临幸云萝不意味我失宠,宫里上上下下许多人都在左右观望,可他明明宣了在昭德宫用膳,却临时去了如意宫,又搬走在昭德殿里的东西,这样大的一个暗示,就是再瞎的瞎子也看得见了。
早上蕙莲看过黄历,说今天诸事皆宜,其实不是,今天,是我失宠的日子,为什么黄历上没有写?
刚刚还进进出出热热闹闹的合馨殿一下子空无一人,我知道是蕙莲和丹凤赶走了众人,只留下我独自一人****伤口。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里尽是五彩灿烂的云霞,正铺陈着如火如荼的满天金红。
金羽箭箭头下方錾着的那个字,在霞光映照的光辉里闪出柔和圣洁的金光,两个时辰之前,这个錾刻的字,曾让我感动过,叹息过,如今,却冰冷得似亿万年的玄冰。我抚摸着这个字,心里冒出一声声地冷笑:成化,你是想通过这只箭来告诉我,我们两人之间的情,已经像开出的弓箭,飞逝得没法回头了吧!
好吧,你不要我,我也可以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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