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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翠微如金·清冷语


  回往昭德宫的路并不长,我扶着月嫦,却行得缓慢。一路粉赭琉璃黄的宫墙,在澄蓝透碧的天空掩映之下,在清如金水的阳光照耀里,就如一条辉煌笔直的金光大道。

  有多少人在这条路上意气纷发,就有多少人在这路上心如槁灰,又有多少人,像我这样,因为来来往往的数次太多,最后失去了方向和感觉的?

  想走的决心,在见到阿摩的那一刻便土崩瓦解,原以为坚强冷情的心,在他的面前,竟是不堪一击,只消他轻轻地说一句“我爱你”就化为一滩春水。原来,我自认为的冷情,并没有真正地冷到底,从前面对崔琦、钟声远可以做得到,只是因为,我爱的不够深。

  一枚深红的心形树叶从吉祥宫墙边上的五色斑斓的乌桕树端飘落下来,在仲秋的清风中悠悠荡荡,我伸出手来,轻轻接住这枚似血鲜红的叶子。叶落归根,无数的叶子像无数颗心,它们都聚拢在宫墙之内的树根下面,靠着树根树干的庇佑,在这渐起的秋风里,能挨过一天是一天……而你,为什么要这样孤孤单单地飘落在宫墙之外,无依无靠,成为最早被秋风卷走的叶子呢?

  宫里的女人,就似这树上的叶子,生得越高,反而凋零得越早,这样浅显的道理我很早的时候就懂了,可落到自己身上,却又糊糊涂涂地看不穿。

  “娘娘这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用得好啊!别人都以为我们昭德宫在开宴玩乐,其实娘娘却和皇上在长乐宫鹊桥相会了……不动声色之间,就扳下一城。只是奴婢有些郁闷,这样的事,娘娘为什么事先不和奴婢通个气?”月嫦扶着我的手,笑容里有盈盈的喜气,也有轻轻的怨愤。

  我依然有些心不在焉,微叹了一声,转了眼波与她说话:“有些事,不是你看到这样就是这样的。”

  想想也是,昨晚给我诊病的御药局医官,看见成化与我两人衣衫不整地在青春殿后的静室内,今早传遍后宫的,一定不会是我俩情不自禁,只会是我找机会诱了皇上,两人不管四壁有没有神佛,就这么天雷勾动地火地缠绵半宿,可皇上还是舍不得新宠上的小情人,又匆匆忙忙地丢下发头疼病的贵妃,跑去如意宫,再入一回温柔乡。

  这样的说法,一定比真实的情况刺激香艳,上承着成化临时撤了我昭德宫的晚膳,我幽怨不已,下接着如意宫云萝得宠的事实,后宫这个圈子的太监宫女们,最爱听这样的新闻。

  而我呢,从听说自己再也不能生孩子开始,一直心事重重,沉在自己的心思里,竟忘了今天辰时是约了张敏在东安门口见面的。等在吉祥宫外听到身后有衣裳的声音,回头一看,正对着张敏那张阴沉的大白脸,一时的错愕,真是难以用言语描述。

  挥了挥手让月嫦离开,我和张敏,就在这吉祥宫的宫墙之下,秋日丽阳透过树丛,在平整磷磷的青石路上射下几缕清淡迷蒙的光柱,而头上红赭缤纷的乌桕树叶轻盈飘落的绝美氛围之中,展开了一段疏离客套,冷如冰霜的对话。

  “娘娘争宠的好计谋,使的这招‘连环计’,圈着了皇上,却涮了老仆。”

  “张敏,上午没来,本宫很是抱歉。但事实,不是你想得这样。”

  “呵呵,不是老仆想得这样,又会是哪样呢!前晚老仆听到娘娘一声过够了要出宫去,就觉得疑惑:这皇宫,可是娘娘千方百计才回得来的,这昭德宫,也是娘娘花了无数的心思才挣下来的富贵,怎么一句话丢下来就要走呢!不过见娘娘几滴眼泪淌得还算真诚,就姑且相信了吧。今早在东安门口,自辰时候到午时,没有娘娘的身影也就罢了,心里还往宽外安慰自己说,女人家下这么大的决心,临时胆怯了也很正常。谁知走到半道上就听说了娘娘昨晚的新闻,才悟道今天我这一出,不过是娘娘安排的后手罢了。”

  “什么后手?”

  “还要老仆道得明明白白吗?昨晚娘娘的计划,刚刚月嫦的几句话已经刮到老仆耳朵里,就不必重复了。如果昨晚失了手,娘娘再去东安门找老仆,让老仆帮着皇上和娘娘唱一出萧何追韩信,娘娘对皇上有恩,皇上一定会追回娘娘的……”

  我沉默片刻,也明白他说的会是大多数人眼里的“实情”,一丝寒意从脊背上升起。如果没有昨晚的相遇,今早我提着包裹要出宫,别人也都会认为是我失宠后的矫情吧!

  因为没有人知道,我手上有一份钱太后的遗诏,只想着我没法出得了这道宫墙,不是矫情是什么呢!

  这样一想,自己也是心气消沉,觉得很没意思,便低下头,缓声吟道:“‘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这首白乐天(白居易)的《放言》,本宫觉得写得甚好。”

  说完,也不再理论张敏那一张阴晴不定的白脸,转身回到了昭德宫。

  甫回宫中,丹凤便迎上前来,捧出一段宝蓝色绣着翠绿羽叶,真红水林檎花朵的西域锦缎,喜殷殷地说:“皇上下了旨,同意娘娘练习骑马。又让针绣局拣了今年哈密贡来的新缎子,给娘娘做一身骑服。”

  成化很细心,认得出我那天在校场上的衣裳是皇子的服饰,今天忙着上朝还抽空下了旨意。眼前闪过昨夜的甜蜜,却又一瞬间就被一股无名的空虚一冲而散,使得一朵笑意未到唇边就已经暗淡下去。

  看着这段充满异域风情的料子,心里一动,交待丹凤道:“你要针绣局帮我做成鞑靼女子的式样,我见过她们的衣衫,腰下是四片分开的裙衫,骑在马上,风一吹,像花朵一样美。”

  丹凤脸上含了一抹笑色,捧了缎子走开。我对蕙莲说:“让青鸾给我下一小碗酸酸的芹菜香干丁子荠麦面,我饿了。”

  蕙莲道:“青鸾说她要给谁上药,还没有回来,奴婢让厨房里的小杨煮好吗?”

  我若有所思,这个青鸾,什么时候对昭德宫外面的人这样上心了?便微微点头道:“好吧。”

  施全给出云萝容易怀孕的日子连着有十天,一想到此,我的心就百味杂陈,惆怅有之,羡慕有之,更有深深的恨意和对阿保的思念。我再也不能生育了,我竟然再也看不到阿摩的血和我的血,混在一起,造出来的孩子,他们的模样,他们的人生,我那个一大家子,快快乐乐过日子的希望,是彻底的,破碎了。

  次日一早,颂香和我一起去了趟清宁宫,拜见了周太后。颂香温婉地对周太后提道:“下个月十九是观音菩萨的生日,我去年许了一千份手抄的观音明咒,已经写好了。原想是当天给慈仁寺送去,可想着百姓们那一天也想在观音菩萨面前磕头祝寿,我要去了又是清寺又是清理街道,反而折了自己的愿心。现在来请太后娘娘的示下,容我提前把东西送过去。”

  我也接在颂香后面道:“臣妾也许了观音娘娘驾前的鲜花香火,请太后同意臣妾陪着顺太妃一起去。”

  周太后慢慢饮着茶水,忽地自己淡淡一笑:“是啊儿,有了云萝侍奉阿摩,你肩上轻松不少。”

  我向着周太后凝眸片刻,见她垂垂的眉眼里生满了踌躇自得的神情,便轻声回道:“一切尽如太后所愿。”

  周太后更是笑得一脸的慈蔼,婉婉提高了凤音,道:“哀家就等着云萝明年能给哀家添个孙子了。”她突然神情一转,收了笑意,仿似真心地叹了一口气,道:“阿保那个孩子,看着一脸的福相,却没有成活,哀家也是伤透了心啊……”

  我低了头,说:“臣妾也是想着他,去观音面前拜一拜,好叫他早早投生,捡个平平安安,只要有个温饱就行的地方,再世为人吧。”

  周太后沉着脸凝思半晌,眼里似有感伤,最后道:“哀家一会儿让杏花给你一些银钞,你也帮哀家请一份鲜花水果供在观音面前,再请一份十万功德的阴司门券,替哀家烧给我那苦命的阿保,就说我这个祖母,还是常常会念着他的。”

  我听着周太后这番话语,也知她对阿保有着感情,她再是不喜欢我,那阿保,毕竟也是她的亲孙子,刚生下来,就在她手里抱过的。

  周太后让槿花拿了本黄历翻了一翻,对着颂香客气地说道:“下个月初三,是个宜出行,宜进香、祭祀的好日子,你们俩就那一天去吧,记得提前通知寺里,把闲杂的人都哄出去,皇家的体面,还是要守着的。”

  颂香和我相视微笑,双双告退,刚刚出了清宁殿,正遇上刚刚进到清宁宫的云萝。三人互相见礼后,云萝娇婉地向我又行了一礼,道:“妹妹知道姐姐离不开皇上,皇上也是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姐姐的。以后姐姐思念皇上的话,可以到妹妹的如意宫来,我们姐妹一起陪着皇上,不是既解了皇上的相思,又解了姐姐的相思么?”

  她这句话,若是背着人说,我也当她是一句好话了,可一边说,一边抿着自得的微笑,眼睛还飘向颂香,话里对前一晚长乐宫的揶揄之意,昭然若揭。我按住心底所有的不快,柔声道:“多谢妹妹,有空了一定去如意宫坐坐。”

  我和颂香刚刚和她分开,就听到身后一串得意而娇颤的笑音,传到了天外。

  颂香蹙了蹙眉,低声说:“她不过是捡了个便宜,就这样沉不住性子。不过,儿,”她抬头静静看我,“她现在是你的保护伞呢,有她这个人在,朝臣们再不会攻击你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声音戚戚如初冬里凝结在宫墙上的第一朵霜花,一滴眼泪跌碎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颂香,我现在很羡慕她,因为,她可以为阿摩生孩子,而我,却再也做不到了……”

  颂香的眼里拂过一丝深沉的难过,好言安慰我道:“后宫里可以为皇上生孩子的人成千上万,却唯你一人,得到了皇上的真心。你这样想,会不会欢乐一些?”

  我慨叹一声,面容萧索,轻轻的声音如自言自语:“可是人心会变,但血缘却是一生的。”

  颂香闭上眼睛,深深叹息了一场,半天才道:“都是命,心再高,也争不过命!”

  我顿悟到颂香一定想起了她早逝的女儿,便换了话题,聊起九月初三如何出宫进香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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