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乱蹄踏莎·小黄昏
几天后我的鞑靼骑服做好了,真是完全不同于我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针绣局的绣工们在宝蓝色的衣衫四周压了一道窄窄的紫红绲边,盘着鞑靼人的纽扣。下身的裙摆分开独立,可以在风中飘扬如四片花瓣,还配了一条同为宝蓝色的裤子,白色麂皮骑靴。这件衣服,论起华丽精致算不上什么,也全然不似宫中装着那样端庄典雅,但穿到身上,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另外一颗灵魂,自由而豁达,宽阔而空灵。
丹凤怕我吹了冷风会犯头疼病,这个时候就给我加了一道白狐皮的昭君套。蕙莲为我陪了一对蓝宝石配珍珠的金葫芦耳环。月嫦端了明镜,我照了一照,快四十岁的人,打扮一下,如果笑得再自然些,是可以年轻十岁的。
可就是年轻十年,也快三十了,这样一想,眉眼又黯淡了。
昭德宫里的太监宫女们,此时又有一些泄气,主子会过皇上后,第二天皇上赐了骑服,后来有好几回赏赐,但昭德宫的晚膳,却始终没有再传过。皇上在如意宫一连歇了近十天,怎么看都是如胶似漆,恩深似海了,这样下去,昭德宫的前途……堪忧。
近身的几个,都怕我心里不爽,巴着我出去骑马散心,月嫦虽然和她们心思不同,但也担心我知道生不了孩子,心里会郁闷出病来,也是找着花样让我开心。一听说我要骑一天的马,她们高兴地就差鼓掌欢送了。
带着阿直一起乘轿辇到了校场,董进揭开轿帘,扶我走了出来。鞑靼少年还是一身火红的衣衫,远远地牵着三匹马,细细的腰围处缠了一根白色的皮鞭,背朝着我们。
阿直欢声上前:“帖木儿!”那少年猛然转身,看到蓝色衣裳的我手牵着一个五六岁欢蹦乱跳的小男孩,却愣怔了一瞬间,朝着我冲口而出,满脸震惊地嚷了一声:“苏蜜尔!”
我呆了呆,这苏蜜尔又是谁?难道我这一身鞑靼的衣裳穿在身上,竟像了他认识的一个族中妇人?
喊出了那个名字之后的一瞬,霍颜帖木儿面上表情变幻过几次,似有哀愁,又有欣悦。他察觉了自己的失态,最后竟转了身子,又拿背对了我们。
董进和陪同的军校上前对他一番推攘教训,说在贵妃娘娘面前大喊和背对都是失仪的事情,见到娘娘要下跪参拜什么的。可鞑靼少年转过身来,却已是一脸的桀骜冷淡,对他们的叽喳的说法充耳不闻的样子。
他严格地按照自己的方式,先教阿直骑马,今天阿直的那匹果下马配了一副马鞍子,他就扶着阿直,上马下马地练了一两个时辰,留着我在点将台下当着看客。
董进跑上去和他理论,他却连一声回话都没有,急得董进要揍他却又不敢。霍颜帖木儿轻蔑地斜了董进一眼,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道:“管好你的人吧!你既然对那个孩子寄了重望,就该让我好好地教教他,学一身的本领!”
我想他说的极是道理,便微笑了朝他点头,对董进说:“先由他教阿直吧,别看人家年纪小,话说得有道理。”
到了中午,青鸾领着两个小太监巴巴地送了食盒过来,做的是牛肉汤泡馍,这北方风味的吃食配着校场上的蓑草白云蓝天,要不是还能看到远处红黄色的宫墙,我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身在京城的正中央,被一大片的繁华世界包围着。
按道理昭德宫的伙食,没有霍颜帖木儿的一份,可青鸾却端出一只大号的碗,我只见到上面堆着红红的牛肉,撒着翠绿的蒜花,送给了帖木儿。鞑靼少年丢下自己手里的酒囊面饼,目光却越过青鸾,看向了我,我对他柔声道:“吃吧,尝尝青鸾的手艺!”
难得青鸾这妮子动了凡心,虽然她比霍颜帖木儿在年纪上要大个七八岁,但在感情面前,这点差距也许不是问题,何况她才二十四岁,人又生得娇小玲珑,团圆脸,杏核眼,一张天然的娃娃脸让她看起来刚刚二十。
鞑靼少年大约会错了意,以为这白得的一餐,是我让青鸾送的,只对我道了一声:“多谢。”
等教到阿直可以熟练地上马下马之后,霍颜帖木儿又让他骑在马上,慢慢地在校场上踱行转圈,练了几趟,才叫阿直休息,董进打开轿辇,扶着累坏了的阿直,让他在轿中靠着打盹。
军校和昭德宫的太监们都站了一个上午,分明也累了,三三两两地靠着点将军冲起了瞌睡。这时鞑靼少年牵着马向我走来,说道:“上马吧。”
董进又要发作,我笑道:“中午正好和暖,我动一动出一身汗,晚上可以睡场好觉。”
上了雪青马,和霍颜帖木儿在校场里并行,我微笑着问他:“为什么选这个时辰让我练马?”
他琥珀般的眼眸中桀骜的精光一闪,道:“我做事不喜欢被人盯着。只能捡这个让人打瞌睡的时间来教你。你受不了,大可以不学。”
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和阿摩太不相同。他有着正常的少年心性,桀骜,敏感,有一股子想和成年人拧着干的血性劲。而阿摩的十六七岁,已经是一个大国的主宰,他根本没有机会展露他少年的一面,就立刻压上了成人的责任。
不过有一点,他和摩几乎相同,就是一种整个天下都被他掌控的气势。所以十六七岁的阿摩才会对我说:“我要立你做我的皇后。”而鞑靼少年也会说:“你受不了,大可以不学。”
霍颜帖木儿见我凝思浅笑,忍了半天,才问道:“你到底学不学,给句话。”
我道:“自然要学,我受得了。”
他手牵着我的马缰绳,驾着霜风,时快时慢地在校场上转圈子,雪青马时时紧跟着霜风,也是时快时慢。我骑在马上,用心体会人马合一的感受和技巧。
在一程又一程不急不慢的悠悠颠簸之中,我发现骑马可以忘记烦忧,暂时忘记所有自己想忘记的事情。
忘记,虽然是一种逃遁,可也有复元的功效,像我这样擅长忘记的女人,在忘却之后,只留下了和阿摩共度的美好回忆。
鞑靼少年哪里容得下我这样神游远方式的练习,但他很警觉,靠近点将台时,都是沉默不言,只有离着董进他们最远时,才开口和我说几句话。说话的时候,身子不转头也不抬,就是最仔细的太监,也看不出远处的我们有着交谈。
他说的话,都是关于我的。
比如:“我听说你的丈夫是你从小带大的?”
比如:“你丈夫曾经想让你做皇后,却没有办到?”
比如:“你丈夫新宠了一个年轻女人,把你抛弃了?”
甚至,他还目光灼灼地逼问我:“你爱你丈夫吗?”
最后,他恼羞成怒地冲着我吼了一句:“你干嘛一句话都不回答,只是这样淡淡地笑着!”
我见又是远离了董进,才微笑着对他讲:“你告诉我苏蜜尔是谁。”
他愣了一下,回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苏蜜尔是谁!”
我温柔地笑着说:“那我又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这次,他勒住了霜风,拧着头望向我,脸上萧索而沉重,对着我喃喃道:“她从来不会像娘娘这样又温柔又机巧地说话,只会像个男人似的对我大吼大叫,让我生气!”
我忆起他称我娘娘时,提过的一个人,便问他:“是满都海吗?”看到他微怔一下的表情,知道自己是猜对了,想着那满都海不过是个严厉的母亲,又安慰他道:“她那样也是管教你,希望你出人头地罢。”
“你的丈夫,他这个皇帝也是你喝骂出来的?”他飞起眉毛,有些挑衅地反问我。
我想了一下,对他温柔一笑,至于为什么总会对他这样温柔,那是因为他的背影,看起来太像崔琦了。
“我的阿摩,自小就很乖,很优秀。不过男孩子,总有不听话的时候,只要我流了泪对他好好说话,他就会听,还会比我的要求做得更好。”我随着马的晃悠,缓缓地告诉他。
鞑靼少年沉思半晌,苦笑了一下,说:“我能从你的话里,听出你对你丈夫的热爱,可我,却从没有在满都海的口气里,听出她也是爱我的。”
我有些想知道满都海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可帖木儿这样的少年,我开口问,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地答我。
可这一回,我想错了,他自己慢慢地开了口,眼中幽然闪出奇异的光芒:“满都海是草原上骑射最好的女子,杀起人来也是毫不留情。我亲眼看见她身上中了敌人的一箭,后背都是鲜血,还用刀刃砍死了两个敌人。”
这时校场上两匹马踏声杂沓,我才发现他竟是无意间用手死死地勒紧了缰绳,霜风和雪青花只得被缰绳拽着,在原地打起转来。
“乌哩哩……”霜风一声长长的嘶鸣,接着,我的雪青马,也和着霜风,嘶鸣起来。
我被他牵得离他很近,赶紧掰开了他的手,夺了我自己的缰绳,依照帖木儿带马的方式,右手一扯,两匹打着转的马便分了开来,再回头看他,只见他定着目光,思潮起伏,只在自己的右手上来来回回的看着,仿佛这只右手,承载了海一样深的伤痛。
董进他们听到马嘶,又唬得跑将过来,将我扶下了马,又都跑到他身边聒噪他,我驱走众人,对他们说:“都是我不好,怪不得他。”众人离去,而他,依然在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霜风安静地停在原地,轻轻地喷着响鼻。我走到霜风身边,拿了他的右手看着,原来他手掌之中,有几道深深的伤痕。
他筋骨结节而有力的手竟冰冷刺骨,我把霜风的缰绳放回他的手中,安慰他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抬起头来,问道:“如果你的亲人,是因为你而死的,你也会这样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的眼睛慢慢地模糊了,他见我盈盈欲泪,倒也有些不忍心,又有些不知所措,便别过脸去,自言自语道:“我六岁时,还没学会骑马,就在那次战争中,我的马和敌人的马缠在了一起,缰绳把手割开了口子也没法挣脱,眼看敌人的刀刃就要从我的头顶劈下,我的阿吉(爸爸),阿葛巴尔济为了救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刀,脖子被砍去了半边……”
我看向远方,看见一只黑白相间的美丽小鸟自风中飞落下来,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抖着尾巴,鸣唱起一支奇妙而宛转的曲子,又是甜美,又是凄凉,像一个少女在唱着清脆而柔和的歌曲。
这十多年来,他一想到这些就会内疚,就会失去常态,亲人因为自己惨死眼前的经历,没有人比我再了解了。
我轻轻拉住他的缰绳,仰着脸对他温柔地微笑,这样的温柔笑容我好像从来没有给过崔琦,虽然当时的我,在心里,也是很爱很爱他的。
“霍颜帖木儿,如果你能完成阿葛巴尔济对你的期望,就再不会内疚了。”
他听完我的话,眼里闪出一串奇异而闪亮的花火,仔细地把我看了一看。
他这样的眼神,真的有几分像是崔琦,我听到自己对他说:“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亲人。”
鞑靼少年扬了扬长长的剑眉,有几分不信地对我道:“我不信你们南人里面,也有和我一样英俊的。”
我蚩地一声轻笑。他跳下马,解开腰间的白色皮鞭在空中“唰”地一击,霜风便领着雪青马在校场里慢慢地奔跑起来。我俩人缓步走向点将台。
“你把他叫来,我们两人比比!”他不服气的样子。
我摇摇头,对他说道:“他已经离开人世十一年了,我亲眼看到他因为救我,拿一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鞑靼少年惊问:“他是你阿吉还是你的阿哈(兄弟)?”
我平静地告诉他:“他是这个世上我唯一想嫁的人。”
鞑靼少年又惊异了一下:“你的皇帝丈夫,你并不想嫁给他?”
我笑笑:“少年,你的人生太短,哪里懂得像我这样有着漫长故事的老人,经历的许多事,根本不是想不想,愿不愿就可以解决的。”
西边的天际又漫出几缕粉红,我赶紧加快了几步,要赶在黄昏之前回到昭德宫,虽然那里,并没有人在等我。
临上轿前,鞑靼少年还在追问:“那个长得像我的,对你是什么期望?”
我的脸色一下子暗淡了,做为答案的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能在心底化为一缕叹息。
我抱着阿直,一路回程中,想着那两个字:幸福。
回到昭德宫时正赶上彩霞满天,不知道为什么却宫门紧闭,董进笑容满面地为我轻轻推开了半扇红门,又拉住阿直,只是让我先进了昭德宫的院子。
西天的晚霞似火烧一般映红了昭德宫里的树木,那些原本就要枯落的叶子被这金红的光芒映得像涂了层璀璨的金粉,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穿红色金龙衮袍,在一株银桂树前负手而立,听见推门声,看到一脸惊讶的我,转过身来,张开双臂,脸上现出无比灿烂温暖的一个笑容,对着我,轻声说道:“来!儿,朕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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