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含笑问计·心上刀
我和霍颜帖木儿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自己的故事,他也未再瞒我,说了自己姓氏名谁,来自哪里。想不到入宫三十几年后,我又得了一个知心的酒友,一个忘年的酒友。
待到晨曦升起,我才发现,梁芳领着四个亲信轿班,站得恭敬如礼,守在平房那里。我和鞑靼少年的一夜通谈,他们虽听不清楚字句,也能微闻声息。
我跳下点将台,对鞑靼少年道:“聊了一宿,反而有精神了。过去吃些东西,我也该回昭德宫了。”
少年微微一笑,拢了拢袖子,夜里聊到关情处,他的袖底沾过我的眼泪,我的衣袖上,也有他思念父母时眼角的濡|湿。
“儿你头颅里的瘀血,不必想得太可怕。我们大漠人成天骑在马背上,也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我们那里有治疗血肿的圣药‘查干高’,有了这种药,就连躺在毡房里不能动的病人也可以重新骑马,就不用说你现在这样行动自如的人了。”
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闪出一瞬温柔,对我就像是家人那样热心地关切:“这件事交到我帖木儿身上,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病!”
梁芳见到我,上前悄问:“娘娘可是要回昭德宫休息?小的一切打点好了,不会有人闲说。”
听了这话,我的宿醉顿时清醒,这才想起,妃嫔一夜不归,在紫禁城里,罪责可有可无,可如果是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一夜不归,那就是难以逃脱的罪名了。
霍颜帖木儿只有十六七岁,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不是紫禁城里司空见惯的太监,我因和他相交,不问来历性别,只记得他是个少年,竟忘了他还是个男子。
这时青鸾也从醉酒中醒来,点起昨晚熄灭的火,将那一锅羊肉连汤带肉地重新烧热。我回阿直的房间换好宫装,梁芳伺候了热水洗脸,又用青盐擦洗了牙齿。
这边青鸾已经招呼大家吃早饭,她用羊肉汤下了粉丝,也学着霍颜帖木儿的样子,将汤里的肉块均匀地分在各个碗里,加了青蒜芫荽,胡椒粉辣椒酱,羊肉的浓香加上青蒜芫荽的香气,溢满了半个校场,梁芳和四个轿班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们今天的早餐,是坐在一片空旷的平地边,看出初升的红日,和昭德宫里的贵妃不分彼此地一块儿吃的。
吃罢早餐,和鞑靼少年道了别,我沿着万仞宫墙向紫禁城的方向行去,却拐向西苑,最后,停在了绿蕉琴苑的门外。
轻轻扣击紧闭的黑色双扉,动作虽然很轻,但内心却是坚定而空荒。
开门的是琴姐,见到我并无任何惊讶和喜色,只是淡淡地笑道:“姑娘说这么早就有人敲门,应该是娘娘来了。”
含笑是什么样的女子,她的智慧来自于哪里,深锁重门,足不出户,只躲在浓绿阔叶的芭蕉深影里。她真的有办法可以斗得了贤妃云萝?
白色纱帘由纤纤素手自如意金钩上解了下来,披垂如雾,隔开了两个世界,我却如从前那般低坐在杨妃榻上,她在帘内,向我行了大礼:“小女含笑,拜见贵妃娘娘。”
我凝眸睇向她,这样早的时辰,她已经梳洗妆扮好了,想必是听到了云萝怀孕封妃的消息,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茅庐’里,等着我的‘三顾’。
我笑道:“还以为要像刘皇叔那样连吃三次闭门羹才能见到你,不想会这样轻松。”
含笑理了理自己的黑漆似的云水鬓角,拢着衣袖,曼声道:“若不是云萝那边情况起了变化,小女也是想磨磨娘娘的性子,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见娘娘的。”
含笑的话一出口,仙音阁里沉静下来,如今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胜旧人,以后的我,每天的日子大概是‘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也许已经没有实力去筹划什么了。含笑眉眼轻动,似乎也和我这般,未开言前,就想到了这个结局。
虽然隔了白纱帘,可四目相对的刹那,都有几分伤怀,不约而同地避开了目光,只去瞧湘妃帘外的芭蕉树,现在也添了黄色的老叶,中间垂下一挂未熟的芭蕉。而绿蜡之外,秋空澄明,一洗如水。
含笑支了琴姐去苑门口守着,仙音阁里只有我们两人。
“娘娘昨晚是否忧虑难眠,怎么今天小女看着神思有些倦怠?”含笑挑起了话头。
我摇了摇头,停一停,才道:“昨夜和人饮酒聊天,倒没有忧虑,只有深深的恨意。”
“恨到什么程度呢?”
“我每受的一分苦痛,必要云萝尝尽十分。”我的声音,平静而冷冽。
含笑深深地看我一眼,徐徐地问:“娘娘为了这样的报复,能做到什么?”
我想了一下,伤心凄然地答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是栽赃下毒之类的下三流的手段,我宁愿不去报这个仇。”
含笑的唇角浮起一个理解的微笑,道:“如果娘娘是要找那种方法斗倒云萝,小女这里,也没有。”
我点点头。
含笑深深凝视我,忽然低下头去,声音伤感如被秋风卷击到半空的落叶,“世上最痛的痛苦,莫过于什么都拥有,却一朝被生生夺去。娘娘对此种痛苦,应该感受得到。其实,小女知道,娘娘是小黄……皇上心中所爱,圣眷优容,并没有真正失宠,娘娘尚且心痛如此,如果把云萝捧得高高,再让她跌得粉身碎骨,娘娘想让她尝到的十分痛苦,她一定品尝得到。”
我深深震动,一下子明白了含笑这番话中的沉痛自伤,她原来国色天香,何尝不是拥有一切,只要选在成化身边,料想成化也无法忽视她的美貌,今天云萝的身份地位,不容置疑就是她的。她从来没有说过,失去美貌后的心情,从来没有说过,这些年,她是怎么煎熬着过来的,但拥有再失去的滋味,她一定是品尝殆尽。
她静静地望着我,静静地等待我的回答,白纱后的面容,有着淡漠的沉静与深深的寂寥。
“小女现在赠娘娘三个字,第一个字,是一个‘忍’字。云萝的性子,小女略知一二,不得势时,伏低做小,一般得势,就翻脸无情。娘娘的性情不在柔弱这一路,但为了报仇,一定要忍她,顺她,一定要让她得意,要让自己落得像个‘失意’的模样。”
神思怔怔,忍我能做到,可顺她的意,把自己搞成“失意”的样子,行吗?我那昭德宫上上下下几十个人,脸面往哪里搁?心里正在寻思,含笑又继续道:“说失意都是轻的,必要的时候,还要让自己‘潦倒’。”
我微微吃惊,抬眼望向含笑,她却是向我坚定地点着头,道:“娘娘不要惊讶,只有这样,才能把柏云萝捧到天上,再摔到地上……”
我默默无言地在心间缠斗了半天,才对含笑低头言道:“好,我试一试。第二个字是什么?”
含笑道:“娘娘一定要郑重地答应小女,小女才愿意说第二个字。”
我静了一静才道:“我答应你。不过,在我这个年龄,要完全放下自尊心,去失意潦倒,真是为难我。我的性子,是宁愿没有,也不愿意任人踩踏。”
含笑低低一声叹息:“小女何尝不理解娘娘心性,可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娘娘要是做不到,小女也用不着教娘娘第二个、第三个字了。”
我咬着唇,终于下了决心,声音极轻,却是字字含着斟酌后的肯定与坚决:“好的,我一定做到。”
她闻言露出欣喜的微笑,道:“小女就知道娘娘是做得了大事的人,虽然忍字是心上一把刀,可哪一个成大事的英雄,不是这样过来的?做得了第一个字,第二个、第三个字,就都好办了。”
我点头,有些苦苦地笑道:“还有什么,都一并说了吧。”
她颔首道:“第二个字,就是‘让’字不光不去争宠,还要让宠。皇上来宿,三次要推掉两次,唯一的一次,还要勉勉强强的。最好能让皇上长期宿在如意宫里,一个月和娘娘见面不超过三次。”
“见面三次,还要推掉两次,勉强只见一次?”
含笑突然羞色上了脸庞,拿起袖口遮住了口唇,低声应道:“是床笫之欢,推去两次……”
我点头应她,想想又问:“是什么都不许了,是吗?”
她愣了愣,面色羞得更红,道:“是的,连手都不要碰才好。”
“行。”自从知道自己无法生育,我已经看淡了****,如今,一想到成化是从一个害死阿保的女人身上辗转到我的身上,更是我无法越过的一道心槛。
“第三个字,就是‘狠’。一但情势反转,娘娘一定要有一股狠劲,将云萝死死地踩在脚下,不给她留半分生机。”
我平静地问她:“这个狠字,自然是不在话下,可怎么样能做到情势反转呢?”
含笑从容笑道:“我这里,为娘娘准备了一招杀手锏。当年住在未央宫的时候,我就发现柏云萝爱看《雪郎君》、《承恩宝鉴》这样的奇淫|之书,想来是个娇淫之人。一但皇上和她断了恩爱,她必然按捺不住,如果触犯七出里的淫字,那个时候,娘娘就用得上那一个‘狠’字了。”
我总算明了含笑的全盘计划,“忍、让、狠”三个字,把云萝捧到天上,让她受尽恩爱荣华,有朝一日用法子断掉成化和她的恩爱,再狠狠地踏上一脚,让她永无翻身之机。
这盘棋,会下得很大,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下完的,但,我会慢慢地琢磨,甚至把自己也变成一粒棋子,只要,有朝一日,我见到了阿保,可以亲口对他说一声:“阿保,娘为你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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