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薄惩小戒·怎领情
“怎么样有朝一日就能断了皇上和云萝的恩爱?她现在已经有孕,无论生下皇子还是公主,都是宫里的独一份,皇上心地仁厚善良,就算没有真的感情,也免不了日久生情。”我心里知道自己手上握着云萝害死阿保的证据,但光凭这份证据,并没有把握可以让成化彻底和她断了恩爱,所以想听听含笑的计划。
“娘娘只要忍得,顺得,她见如何打压娘娘割不了皇上和娘娘的感情,自然会用狠招恶招……娘娘还怕没有机会吗?”
我心下寂寥而伤感,嗫嚅半天才道:“我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君恩如逝水,匆匆不可回头,和阿摩的感情,不提也罢。”
含笑淡然道:“娘娘请放心,不必担心年华老去,和皇上的感情淡薄了,这一点,小女自有安排。”
蜷在掌心的指尖变得冰凉,似寒冬里的冰水浸过,谁能保证帝王心会一直在那里,就连宠极一时的武皇后后来也不得不看着唐高宗移爱自己的姨侄女贺兰氏。
含笑告诉我道:“娘娘,小女出身钱塘,身世低贱,十二岁时被夏太监收养,跟着余杭名妓谢小娥,专门学习柔媚之术。那时谢娘已经六十余岁,风姿不减当年,拜在她裙下的文人雅士不知道有多少。谢娘告诉我,她年少时并没有多少特别之外,盛名传扬反倒是四十岁之后。可见女人的成熟雍容再加上妩媚之术,没有男人可以抵挡得住。”
含笑从白纱帘内递出一本文册,对我说:“这一本是谢娘传授的心法,小女已经详细地记录下来,娘娘可以慢慢体会。以娘娘的聪慧,自然能得其菁华,哪怕一个月只和皇上在一起一个夜晚,也能让皇上朝思暮想,以一天的缠绵,抵足云萝那二十九天的厮磨。”
我接过她递来的文册,触到她也如我手一般冰凉的指尖,抬眼看到她平静的面容之上,隐隐的恨意与不甘似穿透乌云的月光,照着她模糊而布满瘢痕的面颊。她瘦削的身子有些孤傲地挺立着,如一块寒冰,再暖的秋阳,也不能将她融化分毫。
携了书册坐上銮轿,刚刚进了顺贞门,就遇上了急急赶来的月嫦,向我禀道:“娘娘,太后请你过去。”
这个后宫的隐形女皇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不招呼我了,今天找我为的是哪一桩呢?我让轿子不要停下,直接去了清宁宫。
清宁殿上香雾迷绕,晚馨和云萝都在,正陪着周太后喝着茶,我刚刚向周太后行完礼,云萝就率先站起来朝我行礼:“给姐姐请安,一早到昭德宫拜见姐姐,却不想姐姐没有回来。”
我也婉婉地回礼:“妹妹刚刚有了身孕,也要仔细身子,有什么事情,差个人通禀一声就可以了。”
云萝道:“妹妹是特地来贺姐姐进位之喜,自然要亲自登门,想不到姐姐一夜未归。”
我装着没有听到,倒是晚馨别过脸对周太后言道:“贵妃怕是又住到长乐宫去了,一夜不归并不妨事。”
周太后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朝着杏花端着的纯金宝相花痰唾里吐了吐口中的茶叶,对我说道:“贵妃,你说一下吧,昨晚去了哪儿?”
我垂下眼睛,这件事明显就是云萝在找我的碴子,不知怎么的发现我一夜未归,就到周太后这里说了小话,周太后呢,也借题发挥,要拿我开刀,只是晚馨好好地与她没有关系,做壁上观多好,却也说了话,竟似在帮我。
路上月嫦对我说了,她已经和颂香说好了,如果问的是我一夜未归,就说我是宿在了长乐宫青春殿。
我垂目看着自己映在殿里金砖上的倒影,长长得比黄花消瘦,淡淡的却连黄花都不如,便轻轻叹了一口气,向周太后跪了下来:“臣妾昨晚犯了宫规,没有回昭德宫,而是……留在了校场。”
我说了真话,虽然没有回头,也猜得出身后的月嫦一定气得发抖,以为我失心疯了。
周太后的神情有些恍惚,她没有想到我竟是直来直去地说了实话,以至于准备好的台词都没有用上,不过也是一瞬之间,她又沉吟起来,慢条斯理地问我:“你就在校场上呆了一夜?”
我点头:“是的。等想回宫时已经过了戌时,宫门下钥,只得在校场上呆了通宵。”
云萝上前问道:“姐姐一个人在校场上不害怕吗?”
我道:“梁芳、青鸾、阿直,还有几个轿班太监都在。”
云萝突然扬了声音,尖尖利利地道:“不是还有个鞑靼男人吗?”她裙底的七彩海水纹的褶皱似被穿堂的秋风吹起,仿若流连于姹紫嫣红百花丛中的蝴蝶翅翼,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果然,刚刚得封贤妃,又怀了腹中龙裔,一朝做了人上人,就翻脸无情,一心要压过我了。
周太后转向我,问道:“贵妃,是有个鞑靼男人吗?”
“是的,太后。”我忍着心里的激愤,稳着声音回道。
周太后又是一番沉吟,似乎在心内盘算成数,可云萝却不依不饶地向她禀道:“太后娘娘,宫嫔不守妇道,与宫外男人厮会,应该怎么处罚?”
周太后端起茶盏借着喝水继续思忖,晚馨婉婉劝道:“太后,贵妃就算和某个男人碰着了,也是在校场之上,四周又是那么多的奴仆,分明是明人不做暗事,哪里算得了什么厮会?”
周太后继续沉凝:“这个……”
云萝突然向周太后屈膝跪下,急急地禀道:“太后娘娘,那些仆从,哪一个不是姐姐的亲信,姐姐叫他们向东,就不敢朝西的。就是有什么不妥,也只会瞒着。”
周太后想了一下,对杏花吩咐道:“你去把昭德宫应差的几个轿班太监一个一个地叫起来。”
没多久,进来一个模样老实的中年太监,我连他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只知道他大概姓廖。
周太后还没有开口,云萝就站起身来,抢着发了问:“你,快说,昨晚贵妃在校场上做了什么?”
那个廖轿班嗫嚅半天,才道:“贵妃娘娘在校场和一个鞑靼小孩儿说话,说了一通宵。”
云萝挑起眉毛,有些不信地问道:“光说话能说一通宵吗?”
廖轿班回道:“的的确确说了一晚上,小的中间打了个盹,耳朵边也似乎一直有说话的声音。”
云萝问:“都说了些什么?”
廖轿班答:“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小的没有注意。”
云萝气结,而周太后白团团的脸上拂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晚馨只把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紧紧地盯向我。
周太后又唤了一位姓胥的轿班,那位有些精明相的轿班在被问了同样的问题后,一脸正经地告诉太后:“贵妃娘娘昨夜和那个鞑靼小孩儿说了一晚上的故事,那个小孩儿说了什么骑马套狼什么的,贵妃娘娘说了什么养锦鲤……”
其他的两人也问不出什么,唯一能证明的,就是我一夜未眠,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一个鞑靼小孩儿说话。
我心里清楚,一定是梁芳事先和他们紧了口,不会以霍颜帖木儿的身高气度,如果带到太后宫中,没有人会认定他只是个小孩儿,只怕会横生风波。
周太后面上的表情几乎未动,只在嘴角浮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道:“看来儿知道云萝有了身孕,心情不太好,跑到校场散心去了。”
我仰起脸,故作柔顺:“臣妾有违宫规,请太后责罚。”
周太后似高高在上地露出庄严宝相,一字一字地念道:“贵妃万氏,违犯宫规彻夜不归,掌夜太监梁芳未尽到规劝的职责,着打三十大板,降一级留用,其余四个轿班,各打二十大板……”
云萝转身朝向太后,惊讶地问道:“太后娘娘,就这样饶了犯规的宫嫔,还要那些箴图女则做什么?”
晚馨站起身来,威严不露地说:“贵妃并未隐瞒自己一夜未归,这份坦荡就可以抵去错误。”
云萝又问晚馨:“那依照皇后娘娘的意思,以后宫嫔犯错只要实话实说就可以免去责罚了?”
周太后揉了揉额角,对我们言道:“哀家被你们吵得头痛,云萝说得有理,晚馨说得也在情理之中。罢,罢!杏花,去请皇上过来吧,这事哀家想问问他的意见。”
晚馨云萝双双归回座位,只有我一人继续跪在周太后面前,槿花再一次递了茶水过来,一人一盏,也倒了一盏茶,放在我的脚边。
茶色纯澈,微微而晃,似我心里一道一道的密密涟漪。以云萝将甘草汁染进绸缎的心思,在她封妃旨意下达的第二天就对我横加出手,绝不是那么简单。今天也许只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我的关系破裂,但下面,一定会有第二步,第三步棋,要置我死地。
晚馨看似在向我示好,帮着我说话,但她说的话,句句分量不足,故意不说在点子上,明着帮,暗中却引着话,牵着周太后、云萝针对我。
至于周太后,自钱太后葬仪事后就对我意见很大,能打压我一下,她也乐意渠成。
含笑说要‘忍’,要‘顺’,我只得咬紧牙关去做了。
温厚的足声在身后响起,殿里女人和宫女太监们都跪了一地,口称万岁,明黄的袍角,金色的龙纹在眼角闪亮,只见他扶起了云萝,而云萝的手,就垂在我的眼前,是与成化十指紧紧相牵。
她单独一人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恨意还没有这么浓,可她和成化这样紧紧挨着站在我的面前,一个是阿保的爹,一个是害死阿保的仇人,我的恨意顿时盈满了胸膛,胸前的衣襟起伏如雪浪翻滚,领口的纯金蜜蜂赶花钮扣,也一下子勒住了呼吸。
周太后对着成化开了凤口:“贵妃万氏违犯宫规,在校场上饮酒聊天,夜不归宿,哀家准备罚她在昭德宫中禁足一个月,你也不许去昭德宫。阿摩,你觉得怎么样?”
成化丢开云萝的手,上前一步,走到我的身边,平静地言道:“贵妃犯错是应该处罚,孩儿听母后的。只是这样处罚还轻了一些,朕再罚她停奉一个月,每天到乾清殿伺候晚膳。”
宫中的处罚,也有以主子的身份,做宫女太监的活这样的惩罚,永乐皇帝的丽妃,就因为在家祭的时候姗姗来迟,被罚在奉先殿司香一个月。
低头谢恩之时,感觉到有温热的目光逡巡在我的脸上,可是,一个‘让’字,教我狠了心,避开了他的期盼,只是踽踽地离开了清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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