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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盼头


婆婆赵翠芸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那满满一车东西,她整个人当场怔住了。

“阿渊……”她声音发飘,“这……这都是你们买的?”

“嗯。”

“我给你的才一两五钱……”赵翠芸一时转不过弯来,“这一车,怕不得好几两银子?你哪来这么多钱?”

“娘,先卸车。”关棠从车上跳下来,笑着招呼,“回头细说。”

那几个跟来的妇人早围到了车边,钱婶伸手就要摸那匹细棉布:“哎哟这布真软和,多少钱一尺啊……”

关棠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护住布料,笑意不减:“钱婶,这布金贵,可别蹭脏了。”她转身扬声道,“泽小子,晚丫头,出来搬东西!”

顾泽顾晚早从屋里冲了出来,一见这满车的粮食布匹,两个人都看直了眼。

“娘!这么多粮食!”顾泽扑到粮袋跟前,“咱家……咱家这是买了多少啊!”

“快搬快搬!”关棠指挥着。

一家人七手八脚地卸车。两百斤粮食、成堆的布匹、大块的猪肉、沉甸甸的酒坛,一件一件往院里搬。院外那几个妇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越看越眼红,嘴里啧啧个不停。

赵翠芸把众人挡在门外,赔着笑:“他婶子,家里乱着呢,改日再唠。”说着,硬是把院门给关上了。

门一关,屋里就剩了自家人。赵翠芸这才转过身,一把拉住关棠:“棠丫头,你老实跟娘说,这钱到底哪来的?”

“娘,”关棠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那银锭和碎银,剩下的还有小半,“我跟阿渊今儿去卖药材了。我这两天进山采的那些药,还有那株老何首乌,济康药店的周掌柜给了十两八钱。”

“十……”赵翠芸的嘴张得老大,半晌合不拢,“十两八钱?”

“十两八钱!”顾泽在旁边跳起来,“嫂子你也太厉害了!”

顾晚也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采药能采出十两银子?”

顾渊在一旁点头:“我亲眼瞧着周掌柜数的。”

赵翠芸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手抚着胸口,好半天没缓过来。她这辈子,也没见过一下子挣这么多钱的。

“这布,”关棠不理会众人的震惊,麻利地把布匹一匹匹摊开,“红的做嫁衣被面,白的做贴身衣裳。”

“这靛青的给娘,藏青厚实的给爹,深灰的给阿渊,土黄的给泽小子,这嫩绿的……”

她把那匹鲜亮的绿布往顾晚怀里一塞,“晚丫头你的。”

顾晚抱着那匹绿布,脸一下子红透了:“给……给我的?”

“可不。”关棠又取出三个小布包,打开来,三支银簪在灯下亮闪闪的,“这个缠枝的,娘,给你买的。这个带铃铛的,是给晚丫头的。”

顾晚捧着那支带小银铃的簪子,手都抖了,眼圈一下就红了:“嫂子,我……我长这么大,还没戴过银簪呢!”

赵翠芸看着手里那支缠枝银簪,鼻子猛地酸了。

她想起自己陪嫁的那两支簪子,一件一件当出去给当家的抓药的光景。

这些年,她苦熬着这个家,米缸见底、药钱难凑,从没敢想过还能再戴上银簪。

“你这丫头,”她嘴上嗔怪着,声音却发颤,“乱花什么钱!这么些银子,该好好攒着……”

“娘,”关棠握住她的手,“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挣了就是要花的。往后我还能挣,你放心。”

赵翠芸攥着那支银簪,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她苦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觉着,这个家……有盼头了。

“行了行了!”她抹了把眼睛,站起身,把眼泪一收,声气又亮堂起来。

“光顾着高兴了!这么些好东西,今晚可得好好吃一顿!”

关棠卷起袖子,“今个儿蒸白馍!我用酒曲发面,蒸出来暄软。再拿木耳炒肉,凉拌个野菜,熬一锅黄米粥。”

“白馍!”顾泽的眼睛都放光了,“真的能吃白馍?”

“真的!”关棠笑着往灶间去。

灶间很快就热闹腾腾地忙活开了。

关棠和面、发面,赵翠芸洗米洗菜熬粥,顾晚烧火。

顾泽在灶台边转来转去,一会儿嗅嗅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馋得直咽口水。

“嫂子,好了没啊?”

“急什么,”关棠揭开锅看了看那渐渐鼓起来的白馍,“馍还得再蒸一会儿。”

肉香混着粮食的甜香,从灶间一阵阵往外飘。这院子里,久违地有了热腾腾的烟火气。

天擦黑的时候,饭菜上了桌。

一盘木耳炒肉,那木耳吸饱了肉汁,油亮油亮。一碟凉拌野菜,翠生生的。还有一锅甜润的黄米粥,一屉白胖暄软的馒头。

顾松亭也让顾渊扶着,坐到了桌边。他看着这一桌子饭菜,眼睛有些发直:“这……这是咱家的饭桌?”

“爹,快吃!”关棠递给他一个白馍。

一家人围着桌子,谁也没客气。

顾泽一口气吃了两个白馍,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嚷嚷:

“这馍太好吃了!又软又香!我从没吃过这么好的馍!”

顾晚小口小口地喝着黄米粥,眼睛弯弯的:“粥好甜。”

赵翠芸给这个夹菜,给那个盛粥,自己也吃得香。

顾松亭病了两年,头一回胃口这样好,连着喝了两碗米粥,脸上都透出了点血色。

一桌子菜,风卷残云一般,很快就见了底。

关棠一边吃,一边留意着顾渊。

这男人闷头吃饭,一个白馍接一个白馍,那一屉馍,大半进了他肚里,那锅粥也被他消灭了大半。

她心里暗暗咋舌:难怪都说他是饭桶,这饭量,实在惊人。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照顾渊这个吃法,再添上一家老小,方才买的那两百斤粮食,怕是撑不了太久。

光靠采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得寻个稳当的、能细水长流的营生才成。

那酒曲她买了,酿酒是一条路。她想试试看……

饭罢,关棠从自己衣兜里剩的银子里拿出一块一两左右的碎银,塞到赵翠芸手里。

“娘,这银子你拿着。”她说,“婚宴要用的东西,还有被褥,你看着置办。你操持家里在行,比我懂。”

赵翠芸捧着那银子,手又是一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进门才几天的儿媳妇,把挣来的钱,给全家添置了衣服、粮食,现在还把银子交到了自己手上。

到这一刻,赵翠芸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儿媳不仅会挣钱,更是个能掌家、能做长远打算的人。

这个儿媳,压根不是来拖累顾家的。她是真心实意,要跟他们一家人,把这日子过起来的。

“好,好孩子。”赵翠芸把银子仔细收进贴身的布包里,眼睛又有些发热,“娘收着。婚宴的事,你就交给娘。”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就着那新粮新布,热热闹闹地商量起婚宴的章程来。

顾松亭说该请前营哪几个相熟的弟兄,赵翠芸盘算着要摆几桌、办几个菜,顾晚抱着她的绿布和银簪,说要给自己也给嫂子做身新衣裳。

而此时,院外那几个散去的妇人,早把顾家这满车物资、这十两八钱的进项,一路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半个旗屯。

那消息,很快就传进了王宝髻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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