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阔了
出了布庄没走几步,街角就是一间银饰铺。
顾渊抱着布,在门口顿住脚:“进去吧,我娘说了,让给你挑支银簪。”
关棠迈进铺子。柜台里摆着各色银器,簪子、耳坠、镯子,在阳光下泛银光。
一个精瘦的伙计迎上来:“客官挑首饰?这几样素簪最是时兴。”
“我要这个。”关棠俯身看那些簪子,选了一个自己最喜欢的梅花式样的银簪。
“姑娘真是还眼力,这根银簪是我们店里最好看的,做工和分量都是没得说,也是最贵的,要一两银子呢!”
“好!”关棠笑着应了。她现在手里有银子了,对自己才不会抠抠搜搜的。
挑完自己的,她心里想起了赵翠芸。
那妇人陪嫁的银簪银坠,为着给顾松亭治病,早一件一件当光了,如今头上只插着根光秃秃的木簪。
还有顾晚,那么大的姑娘,长这么大怕是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戴过吧!
她指尖点过三支簪子。
“这支缠枝的,样式稳重,给我娘。”她说,“这支带小银铃的,活泼,给我妹妹晚丫头。”
伙计一愣:“姑娘,你一下要三支银簪?”
“对,三支。”关棠笑道,“婆媳姑嫂,一人一支。”
伙计喜出望外,忙一样一样取出来包好:“三支一共二两二钱。”
关棠正要付钱,顾渊放下布,伸手就往怀里摸银子。
关棠眼疾手快,笑着按住他的手:“我来我来。我挣了钱,给家里人买的,你收着你那份。”
她说得爽利,已经把银子拍在了柜台上。顾渊的手僵在半空,缩了回去。
他看着关棠低头数钱的样子,心里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两天前这还是个瘦得快站不住、被他花钱领回来的人,如今倒反过来,给他一家老小添衣置簪。
他这个当家男人,倒像是什么力都没出上。
趁关棠转身跟伙计说话的工夫,顾渊悄没声地凑到柜台另一头,指了指一副小巧的银耳坠,压低了声音:“这个,包上。”
伙计会意,飞快地用布包好,塞进他手里。顾渊将那小纸包揣进怀里最里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出来时脚步却比进去时轻快了些。
从银饰铺出来,关棠直奔街对面的粮铺。
“掌柜的,”她一进门就道,“大黄米,来一百斤。小麦面粉,也来一百斤。”
那守铺的老掌柜正打盹,闻言睁开眼,愣了愣:“姑娘,你说多少?”
“一百斤大黄米,一百斤面粉。”关棠一字一句重说了一遍。
“哎哟,好嘞!”老掌柜一下精神了,招呼后头的伙计,“快,量米量面!”
伙计从后头一袋一袋往外搬,粮袋鼓鼓囊囊,垒在铺子门口。过往的行人都停下脚,往这边张望。
“这小两口,买这么些粮食?”
“真阔呀,这是要办多大的事哟!”
关棠站在那堆粮袋跟前,心里头一阵踏实的欢喜直往上涌。
她想起顾家那口见了底的粮缸,想起头一顿吃的那苦涩的野菜糊、硌牙的黑面饼,想起一家人数着几张饼吃饭的光景。
从今往后,这个家,再不必顿顿饿着肚子了。
“一共四两二钱银子。”老掌柜拨着算盘。
关棠痛痛快快付了。
顾渊在旁边看着那两百斤粮食,喉咙动了动:“够吃小半年了。”
“先备着。”关棠道,“往后还得再添。”
从粮铺出来,顾渊领着她去采买办酒的东西。
肉铺割了大块的猪肉,又买了盐、醋、酱料。
到了卖酒的铺子,顾渊要了十斤烧酒,掌柜报价的时候,关棠听得眉头一动。
“这酒,这么贵?”她问。
“姑娘有所不知,”卖酒的掌柜叹道,“咱这边关苦寒,粮食金贵,酿酒更是费粮。这酒都是从关内运来的,路远,能不贵么?”
关棠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她前世什么灵酒仙酿没尝过,酿酒的门道她可是门儿清。
这大黄米她方才买了一百斤,拿些用来酿酒再合适不过。
边关酒价这样高,自家酿出来,省下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后说不准还能拿出去换钱。
“掌柜的,”她开口,“你这儿卖酒曲么?”
“卖,”掌柜有些奇怪,“姑娘要酒曲做什么?”
“买些回去自个儿酿酒。”关棠笑道,“给我包一斤。”
顾渊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心想:媳妇还会酿酒呢!也不知滋味儿如何?
采买齐整,东西堆了一地。红布、细棉布、三支银簪、两百斤粮食、大块猪肉、盐醋酱料、十斤烧酒、还有一包酒曲,林林总总,堆成了小山。
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哪家办喜事啊,这么排场!”
“瞧着不像寻常人家。”
“那男的我认得,”一个挑担子的汉子眯眼道,“旗屯的,姓顾,前营的骁骑校。”
“顾家?”旁边一人愕然,“不是那个穷得快揭不开锅的顾家么?他家老爷子病了两年,田都卖光了呀!”
“可不就是他家!”
“乖乖,顾家什么时候阔成这样了?”
议论声里,顾渊已经去街口雇了一辆牛车过来。
他一件一件地往车上搬,两百斤粮食扛在肩上跟没事人一样,布匹酒坛码得整整齐齐。
关棠爬上车,坐在那满车的物资中间。她一手扶着鼓鼓的粮袋,一手搭在鲜亮的红布上,抬眼看着这镇上熙熙攘攘的街市,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
她这一路走来,从九重天摔落,从流放路上的死人堆里爬起,从被人五百文买去的罪女,到如今坐在这满载的牛车上。
她的日子,是她一草一木、一锄一铲,实实在在挣回来的。
这命运,正一点一点,重新握回到她自己手里。
牛车吱吱呀呀地动了,往旗屯的方向去。
一路上,遇见的军户、村民都停下来回头张望。
有人认出了车上的顾渊,交头接耳,那消息比牛车跑得还快,抢在他们前头,一路传回了旗屯。
“听说了没,顾家那小子,带着新媳妇进城,拉了整整一车东西回来!”
牛车才拐进旗屯屯口,几个正在树下闲坐的妇人就迎了上来。
“哎哟顾家小子回来了!”那圆脸的钱婶眼尖,一眼瞧见车上的东西,声音都变了调,“这一车……这都是啥呀?”
“可不得了!”旁边一个瘦妇人跟着凑过来,扒着车沿往里看,“粮食!布!还有酒坛子!顾家这是发财啦?”
顾渊赶着车,头也没回:“办喜酒,采买些东西。”
“办喜酒也用不着这么些吧!”钱婶不信,跟着车走,“这得花多少钱呐!你家……”
“就是就是,”瘦妇人撇嘴,“你家什么光景,咱又不是不知道。这钱哪来的?”
顾渊懒得答,一直把车赶到自家院门口。
那几个妇人不依不饶,一路跟到了顾家院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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