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再见方克勤
第四百一十六章 再见方克勤
第二天，天刚亮透，昨天来接他们的那人已经在屋外等着了。
蹲在门槛边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屋里传来动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朱橚推开门走出，日光从东面的树冠缝隙里斜斜地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带着一层湿润的暖意。
那人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土路方向走去。
路确实不好走。
出了这片空地之后，土路先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走了一段，然后折向一片缓坡。
坡面上长着齐膝的野草和矮灌木，有些地方已经被踩平了，形成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
朱雄英跟在后面，走得比昨天稳当了些，有一处上坡的路段他停了一下，扶着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稳住身子，等呼吸匀了才继续往上走。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前面的植被开始发生变化，矮灌木逐渐被更高一些的树木取代，树冠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片不连续的绿色遮蔽。
脚下的路也变成了一层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没有声响，像是落在一层厚棉絮上面。
那人停住了脚步，回头朝朱橚的方向看了片刻，指了指前方一片树冠颜色明显更深的区域：“殿下，到了。”
朱橚走上前去，站在缓坡边缘，看到了那片橡胶林。
树不算高，大约一丈出头，树干笔直，树皮呈浅灰色，叶片比周围的树木宽大，在风中微微翻动着，形成一片持续的沙沙声。
方克勤正在橡胶林的边缘弯腰查看一棵树的根部，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沿着树根外侧挖开一小圈土，像是在检查根系的生长方向。
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来，把铲子靠在树干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朝朱橚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的面孔比在山东时晒得更黑，额上多了两道深刻的皱纹，身形没有变化太多，衣裳换成了一身半旧的布短褐。
他没有行礼，只是上下打量了一遍：“在路上走了多久？”
“从应天府到长江口，走了六天，海上走了五天，一共十一天。”
“那不算慢，你们歇一晚，明天再看林子的全貌。”
他转身走到林子边缘一棵更大的树旁，用手掌贴着树根附近的土面，按压了一下土层。
朱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跟着他的动作，把手掌按在树根外侧的土层上。
土层表面覆盖着一层干燥的落叶和碎屑，但下面的泥土带着湿润的凉意，应该最近才被翻动过，又被一层薄薄的落叶覆盖住了。
方克勤开口道：“去年秋天有二十多棵没扛过旱季，入冬前补种了一批，目前来看生长状况还可以，这棵是第一批种下去的，比其他树高出半截。”
朱橚站起来，道：“这批补种的苗，是从外地运来的，还是本地培育的？”
“本地培育的，第一批种的树去年结了一批种子，挑了一部分出来，尝试着在沙土里育苗。”
“刚开始时出芽率不高，十粒里有两三粒能发芽，后来换了一种方法，把种壳磨薄一层，放在阴凉处催芽，出芽率提到了五成左右。”
朱橚在林子边缘走了一段。
树与树之间的间距不算大，有些树冠开始交错重叠，挡住从上方照下来的大部分日光，使得林间光线偏暗，空气的流动也慢一些。
他站在一棵树前，伸手按了一下树干的表皮，树皮表面略微潮湿，用手指压下去有轻微的弹性。
“那批没有扛过旱季的，是根没扎深，还是土质的问题？”
“都有，那一片地势较高，土层薄，下面的碎石层离地表不到两尺，根系往下扎的时候遇到碎石层就停了，水也存不住。”
“那补种的时候，有没有改良那一片的土？”
“挖掉了一部分碎石，填了从溪边运来的淤土，大约一尺深，混合了腐熟草料和灰烬，补种之后的长势，比第一批那几棵在同期的情况要好一些。”
朱橚没有急着走完整个林子，沿着边缘慢慢走了一圈。
有几棵树的长势明显优于周围的同类，枝干更粗壮，叶片也更密实，像同一片林子里存在着几个不同的生长阶段。
他走到一棵树前，停住脚步。
那棵树的主干在距离地面约一尺的位置分了一个叉，分叉处的树皮比主干其他地方颜色更浅，边缘也更为粗糙，估计受过伤后愈合留下的瘢痕。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树皮上的浅色瘢痕，目光在那个位置停留片刻，收回手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方克勤把铲子搁在树根旁边了，正蹲在林子边缘的一棵矮树下，检查叶片的颜色和形态变化。
“晚饭在我那里吃，粗茶淡饭，没有应天府的好，还是能吃饱。”
“行。”
朱橚没有推辞，从布袋里摸出那本册子，用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琼州，橡胶林，首批定植，部分树已分杈，旱季损失二十余株，补种后长势尚可，本地育苗法已试通。”
他合上册子，放回布袋里，拉起朱雄英的手，沿着那条踩实了的土路，不紧不慢跟上了方克勤的背影。
方克勤住的屋子在橡胶林北面的一处坡地上，比码头那边那间更大一些，同样是竹子编墙、黄泥糊面、茅草盖顶的格局。
但屋前多了一片用竹竿围起来的小院，院里搭着一座简陋的灶台，灶台旁边堆着几捆干柴，柴垛上方盖着一张旧草席防雨。
朱橚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灶台上正炖着一锅东西，盖子边缘冒着细密的白汽，带着一股咸香的气味，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慢慢散开。
方克勤没有进屋，在灶台前蹲了下来，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灶膛里的火，让火势更均匀一些。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几道新添的皱纹映得更深了些，也把晒黑的面皮照出一层暗红。
朱雄英站在院子边缘，看着灶台上的锅，又看了看正在拨火的方克勤，收回目光，在院子角落的一只矮竹凳上坐了下来。
晚饭比朱橚预想的丰盛。一大锅咸鱼炖萝卜，一碟腌过的海菜，一盆煮得软烂的芋头，还有一壶用当地草药泡的茶，颜色浅褐，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甘苦味。
方克勤把菜端上桌，又添了三副碗筷，在桌边坐下来。
朱雄英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嚼了嚼那块咸鱼，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朱橚拿起一只芋头剥了皮，咬了一口，口感绵软，带着淡淡的甜味，跟应天府那边的芋头不太一样。
他放下芋头，抬头看了一眼方克勤：“你在这边住了快一年了，感觉怎么样？”
方克勤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热，比山东热得多，雨季的时候屋里地上会返潮，铺了草席也挡不住，不到半个月就得换一批新草，不然会发霉。”
“但习惯了也就那样，不算什么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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