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无名小岛
小艇发动机熄火的时候,四周一下静了。
不是彻底的安静,是那种让人耳朵发胀的热闹。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风带着盐粒往脸上刮,远处有人在喊话,听不懂,夹着笑声和骂声。太阳挂得很低,可赤道附近的热还是直往人骨头里钻,像火从天上往下压,连脚下的沙子都烫。
许慎舟踩下去的第一脚,鞋底就陷进了湿沙里。
咸湿的海风迎面扑过来,把他身上那点中药味和消毒水味冲散了不少。二十个小时的暴雨航行,人早就被风浪颠得没了脾气,眼底也压着血丝。他黑色衬衫卷到手肘,领口开着,拎着那个旧旅行袋,站在岸边先看了一圈。
这地方比资料里还破。
岛不大,岸边搭着几排歪歪斜斜的铁皮棚子,锈得厉害。有的棚顶压着石块和旧轮胎,风一吹就响。靠近码头的地方堆满了渔网、塑料桶、泡沫箱,还有一堆晒得发白的鱼骨头。空气里全是咸鱼腥味,混着柴油味和烂木头的潮气,闻久了让人胃里发堵。
再往里,是一条勉强能叫街的小路。
路上都是泥,踩一脚,鞋跟都能带起来半层。路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小铺子,铁皮门半掩着,有卖酒的,有修发动机的,还有个连招牌都看不清的小诊所。几个黑皮肤孩子光着脚在沙地里跑,笑闹着追一只瘦狗。狗瘦得肋骨都露出来,回头呲了下牙,又很快窜进了棚子后面。
许慎舟一步步往里走,没急着问人。
这种地方,陌生人一张嘴,先被看的是底,不是路。何况他来得太远,目标又太明。他要找的人如果真在这儿,活成什么样都不好说。
海风又卷过来一阵,带起半空里的沙和碎草。
许慎舟抬眼,看见不远处一片用旧帆布搭起来的简易凉棚。棚子斜斜支在几根木柱上,下面聚着几个人,正围着一张大网忙活。有人坐着补网,有人蹲着分鱼,还有人弯着腰往破木车上搬箱子。
而那几个人中间,站着一道比旁人高出一截的身影。
许慎舟脚下停了一下。
那人背对着他,肩背很宽,腰却瘦。身上没穿上衣,只在腰间随便系了条洗得发白的旧布,背上被太阳晒成深深的古铜色,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混着沙粒,黏在腰线附近。手里正攥着一张粗麻绳编的渔网,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动作不算快,却很熟。
许慎舟没再往前迈那一步。
他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看着那人把破掉的网边拽直,又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拆开。那双手以前拿过紫砂壶,抚过紫檀桌,挑茶末时连指尖都带着讲究。现在却指节粗了,手背晒得发黑,虎口裂着口子,指缝里都是洗不净的盐霜。
许慎舟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那人的侧脸很快露出来。
是云铮。
真的是云铮。
可又不像他记忆里的云铮了。
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是在云间客二楼最里间。那天雨下得细,窗边摆着一盆兰草,云铮穿着白衬衫,袖扣是银的,坐在紫檀木桌后分茶。热水一滚,茶香就起来了。他垂着眼看茶汤,手指修长,动作慢得像在挑一根线。那时他连衬衫上的一道褶都要伸手抚平,杯口偏半寸,都会让人重新换。
那时候的云铮,站在人堆里一眼就看得出来,讲究,干净,骨子里透着云家养出来的傲气。
眼前这个人,晒得发黑,肩头被麻绳磨出几道新旧叠着的血痕,靠近锁骨那一块甚至结了厚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快散架的人字拖,鞋带断了一边,用渔线随便绑着。额前头发长了,乱糟糟垂下来,脸颊瘦得厉害,下巴和唇边全是青茬,整个人像被太阳和海风硬生生刮掉了一层皮。
云铮把补好的网丢给旁边的土著男人,转身又去搬鱼。
木箱子里装满了海鱼,混着冰渣和泥,死沉。他弯腰抱起一箱,手臂上的青筋一下绷了出来,肩头那道旧伤也跟着扯开,渗出一点新鲜的红。他皱了下眉,没停,把箱子重重放上木推车,又回头去搬第二箱。
旁边有个老渔妇冲他喊了一句什么,语气不轻,大概嫌他慢了。
云铮抹了把脖子上的汗,低头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像很久没好好喝过水。
他没反驳,也没甩脸子。
以前在云间客,下面的人端茶慢了半拍,他只要抬下眼,就有人立刻把东西撤了重来。可现在,他在这里像是早就学会了忍,学会了把所有不痛快吞回去,学会了在最底下那层泥里先活着。
许慎舟站着没动,胸口却一点点发紧。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翻脸的人,也见过太多从高处摔下来的人。哭的,闹的,疯的,求人的,发狠的,什么都有。可云铮没有。
他不是躲在什么地方等人去捞,也不是抱着过去那点体面不肯放手。他是真的在这种烂地方,一天一天地活下来了。
像条被赶进荒岛的野狗,没吃的就抢,没路就蹚,身上被撕出一道口子,先拿海水一冲,第二天照样站起来。
这种活法,比落魄更扎人。
许慎舟忽然就想起很多零碎的事。
想起云铮第一次跟他喝茶时,端着杯子说,云家的人丢什么都行,丢不了手里的规矩。
想起后来事情翻出来,云家一夜之间塌了,云铮站在老宅门口,脸白得厉害,背却挺着,愣是不肯在外人面前低一下头。
想起再后来,消息一条条断掉,所有人都说云铮死了,或者跑了,或者早被公海那帮人喂鱼了。
可他没有。
他还活着。
只是活成了现在这样。
凉棚下又有人喊了一声,推车上的箱子歪了,木轮陷进沙里,发出闷响。云铮低骂了一句,弯腰顶住车把,肩背绷成一条线,整个人发力往前推。
车太重,沙地又软,木轮卡着不动。
他低头喘了口气,手背一翻,换了个受力的姿势,掌心上的老茧擦过粗糙木把,动作已经熟到近乎本能。
许慎舟这才抬脚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鞋踩进沙地里,发出很轻的闷响。离得越近,鱼腥味越重,海水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也更明显。云铮还在推那辆车,低着头,额角的汗往下淌,滴进眼里,他就抬起小臂蹭一下,接着再推。
许慎舟停在车旁,伸手扶住了那辆有些发斜的推车。
掌心压上去的瞬间,车身稳了。
云铮本来还在往前顶,忽然觉得手上的劲轻了一截。他下意识愣了下,以为是旁边哪个土著搭了把手,头也没抬,喘着气说了句当地话,发音有些生。
没人回他。
只有一只修长、冷白、和这地方格格不入的手,稳稳按在木车边缘。
云铮动作一顿。
他慢慢抬起头,先看见那只手,又看见那截卷起的黑色袖口。再往上,是熟悉的下颌线,紧抿着的唇,还有那双被海风吹得发红,却依旧沉得厉害的眼睛。
阳光太毒,直直砸下来。
云铮眯了下眼,像是没认出来,又像是不敢认。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脏水,手背蹭过鼻梁时,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可下一秒,视线重新撞上许慎舟,他整个人还是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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