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老街的馄饨香
门外,细密秋雨把老街青石板浇得湿亮。
老王馄饨摊的防爆灯挂在雨棚下,灯罩边缘积了一圈水珠。
风一吹,水顺着铁皮檐往下淌,落在塑料桶里,滴答作响。
萧明哲收了伞,在最靠外的塑料折叠桌旁坐下。
他头发已经全白,退居二线后,白天多半待在家里改稿、看书,偶尔去总中心开会。
每逢下雨,膝盖和手指关节总会发酸。
年轻时在急诊室连轴转三十六小时留下的毛病,到老了比天气预报还准。
“萧老,还是老样子?”
掌勺的小王从锅里捞起一漏勺馄饨,“大碗,多放紫菜虾皮,多加一勺猪油?”
“对,多谢。”
萧明哲摘下眼镜,用纸巾擦掉雾气。
老王几年前彻底退了,摊子交给儿子。
炉子换过,雨棚补过,桌椅也从木凳换成了塑料折叠桌,可骨头汤、葱花、猪油和胡椒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是许多年前那个味道。
后半夜的老街冷清,偶尔有出租车压过积水。
萧明哲刚把茶杯捧在手里,街口传来一串脚步声。
“老板,四碗大碗馄饨!都要香菜,多放胡椒!”
几个年轻人钻进雨棚,抖掉外套上的雨水,拉开旁边的塑料凳坐下。
他们穿着便服,领口里露出蓝色刷手服边,袖口还有淡淡碘伏印子,眼眶下挂着夜班熬出来的青色。
萧明哲侧头看了一眼,很快认出带头那个。
吴桐。
前些年,他还在抢救室里被刘志远骂得抬不起头。
那时候吴桐高个子,仗着AI辅助诊断跑得快,床旁查体总是漏半拍。
如今他三十出头,坐下后先把手机调成静音,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蓝色观察卡,压在碗筷旁边。
“吴老师。”
旁边一个年轻规培生揉着脖子,“今天那个敌百虫中毒的,我们明明已经按指南上了阿托品,为什么您还非要我守床旁看他的汗腺?盯监护仪心率和血压,不也能判断吗?”
吴桐拿筷子的手停住。
萧明哲低头喝茶,耳朵却没闲着。
“盯监护仪?”
吴桐把筷子放回纸套上,“监护仪能告诉你皮肤干没干?能告诉你瞳孔散到几毫米?能告诉你肺里分泌物少没少?能告诉你肠鸣音是不是快停了?”
规培生张了张嘴:“我就是觉得数据更客观……”
“客观也得有人会看。”
吴桐抬手敲了敲桌面,“要是监护仪能替你看、替你摸、替你听,你这脑袋就可以捐给教学楼当模型,抢救室里挂个屏幕就够了。”
萧明哲一口茶差点呛住。
他赶紧拿手帕捂住嘴,咳了两声。
“萧老,您没事吧?”
小王端着馄饨过来。
“没事,茶烫。”
萧明哲摆摆手,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热气扑到镜片上,又糊了一层白雾。
“模型”这说法,比当年周悬温和多了。
很多年前,他刚从常春藤回来,满脑子都是梅奥诊所最新指南。
那次抢救,他把化验单、影像、评分表背得滚瓜烂熟,却漏了病人皮肤湿冷和脉压变化。
周悬当着全科室问他:“你脖子上顶的是个肿瘤吗?不会看人就去分诊台站着。”
那天他晚上回家,把相关章节抄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周悬看完,只在纸角写了三个字:能抢救。
几十年过去,周悬已经不在了,周柚也退休了,刘志远接过那支刻着“清河急诊”的黄铜教学听诊器。
可清河急诊骂人的路数,在第四代医生嘴里,连停顿都没怎么改。
规培生被骂得低下头:“我回去补。”
“不是补,是现在记。”
吴桐把蓝色观察卡推过去,“有机磷中毒阿托品化判定标准,写在背面。明天早交班,我问你阿托品化和阿托品中毒怎么区分。答不上来,分诊台站一晚,先学会看喘气的活人。”
年轻人拿起笔,趴在塑料桌上写。
雨棚被风吹得哗啦响,笔尖在塑封卡背面划出细声。
小王把几碗馄饨摆到他们桌上。
“慢点吃啊,刚出锅。”
“谢了。”
吴桐掰开筷子,又看向另一个规培生,“你也别笑。今晚那个百草枯病人的口腔黏膜你看了吗?”
“看了,溃烂范围比入院时扩大,吞咽痛加重。”
“尿量?”
“一小时三十五毫升,已经通知复查肝肾功能和血气。”
“胸片和后续影像?”
“排上了。ICU和血液灌流也都通知了,留样已经封存。”
吴桐这才夹起一个馄饨:“还算没白熬。”
萧明哲舀起馄饨,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猪油香气在舌尖散开,胡椒呛得他鼻尖发热。
旁边桌的训斥、追问、背诵声混在雨声里,吵得很,也让人心里稳当。
清河二院的急诊大楼翻新了,床旁终端接入了最新AI系统,评分、预警、诊疗路径都能自动生成。
可只要这帮年轻人下了夜班,还会坐在老街馄饨摊上,为一个汗腺、一段肠鸣音、一张蓝色观察卡争半天;只要“先看病人怎么活”这句规矩还会被他们塞进新人脑子里,清河急诊就还没有丢东西。
“吴老师。”
写卡的规培生小声开口,“那张蓝色观察卡,我们真要一直手写吗?现在系统里不是有电子版了吗?”
吴桐咬开馄饨,烫得吸了一口气。
他把筷子放下,伸手点了点那张卡。
“电子版当然要填。可系统会断网,电池会没电,服务器会维护,打印机会卡纸。”
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卷边的观察卡,边角已经被酒精擦得发白。
“这东西揣在白大褂里,停电的时候能救命,交接的时候能保命,出了事还能告诉后来的人,前面到底做过什么。只要你还在清河急诊一天,就给我手写。天塌下来,也先把瞳孔、呼吸、汗腺、肌张力、心电图五项写齐。”
“知道了。”
“声音大点。夜班把肺也熬没了?”
“知道了,吴老师!”
小王在炉子后面笑出声:“你们清河急诊这骂人,也算祖传手艺了。”
吴桐扭头:“老板,给他们每人加一勺辣油,醒醒脑。”
几个规培生立刻哀嚎。
萧明哲没忍住,也笑了。
他看着吴桐的侧脸,隔着热雾,想起老抢救室里那个穿旧白大褂的身影。
周悬当年拿黄铜听诊器听心音,一边听一边骂人,骂完还会把病历改到只剩红笔印子。
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日子长,抢救室的灯永远亮着,老师也会一直坐在办公室里,嫌他们笨。
现在灯还亮着。
坐在灯下骂人的,换成了被骂大的那一批。
萧明哲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勺子,站起身。
“萧老,走啦?”
小王问。
“走了。”
萧明哲把钱压在调料罐旁,“汤不错,胡椒再少点,我这把年纪受不了。”
“您每回都这么说,每回还都要多放。”
旁边桌几个人这才注意到他。
吴桐看清他的脸,赶紧站起来:“萧院士?”
“下了班就好好吃饭,别搞仪式。”
萧明哲撑开那把褪色的伞,走出雨棚前停了一下。
“敌百虫中毒,洗胃别用碱性溶液。阿托品别按模板一路推到底,床旁看人。”
吴桐站直:“记着呢。”
萧明哲点点头,走进雨幕。
身后,馄饨摊仍旧热气翻涌。
年轻医生们的争论声被雨声切碎,又顺着老街青石板一路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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