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封江令
钱大钧站在官邸书房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江总正在批阅军报。
台灯的光圈打在他的脸上,将法令纹衬得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钱大钧有话就说。
钱大钧将报告轻轻放在桌角,斟酌着措辞开了口
“下面人送来的消息——城里现在人心浮动,出城往北边去的人潮从昨天起愈演愈烈。挹江门、中山门、中华门几条出城通道全挤满了车马,下关码头的秩序也近乎瘫痪。下面的人说,主要是有些高官的家眷在收拾行装,消息走漏了出去,百姓就跟风了。”
江总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子,然后继续批阅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地问了句
“哪些高官?”
钱大钧的后背微微出了汗。
他当然知道是哪些高官。
“恐怕……消息是从好几家同时传出来的,源头不好确定。”
他用了最稳妥的说法。
江总呼了口气,慢慢合上文件,摘下镜子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钱大钧。
“党国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他们就是这样报效的?敌军离南京还有几百里路,南京城还没听到炮声,这些勋贵就要弃城而逃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猛地抓起桌上那份报告往地上一摔,纸张哗啦一声散开,像一群受了惊的白鸽子扑棱棱地落在地毯上。
“国家费了多少粮饷养着他们,他们倒好,连与国共存亡的姿态都不肯做一做!传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待我们?前线将士在太湖边上饿着肚子拼命,后方高官的太太们先把细软装了三卡车——这还是党国的首都吗!”
钱大钧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早在消息刚从陆诚那里传来、其他高官还在会议室里争论要不要守南京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几个儿女就已经坐上了军需署的专车过了江,此刻正在等着转车去武汉。
他看着江总的脸色,心里忽然有些发虚,但他面上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等他的怒气过去。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得很——消息传出去是迟早的事情,把妻儿老小都送出去更是人之常情。
但是这也太过了吧,这不是明着说南京守不住了,大家赶紧跑吗?
这在国际社会上可是丢的他的脸啊。
德国人还想要调停,南京政府自己人都要跑!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充满着怒意。
“即日起,南京所有长江渡口全部封锁,非持军政部特别通行证者一律禁止渡江。下关码头沿江所有大小船只全部由卫戍司令部统一接管,擅自开船北渡者以资敌罪论处。让宪兵部队配合卫戍司令部在挹江门、中山门、中华门设置检查站,严查所有出城车辆,无证车辆一律扣留。”
钱大钧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电报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写到“严查所有出城车辆”时笔尖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现在,下关码头的渡轮运力有限,现在封锁的话,可能会加剧民众的恐慌。而且有些高官的家眷还没走完,他们恐怕会来找您……”
“让他们来找我。”
他立马被打断。
“我正想看看,都还有谁有脸来开这个口。”
命令下达之后的效果,远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宪兵部队在几个主要城门和码头拉起了警戒线,士兵们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沙袋工事后面,检查每一个试图出城的人和车辆。
下关码头上,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渡轮被宪兵接管,船票停售,码头上排了一整夜长队的人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了好几个小时,等来的却是一纸冰冷的封江令。
哭声、骂声和宪兵的口令声混在一起,有人试图硬闯警戒线,被宪兵用枪托推了回来;
有人举着金条朝码头的港务员喊话,港务员指了指墙上那张“自寻出路”的字条——他自己都快变成一尊被钉在码头上的泥像了,哪还顾得上别人的出路。
然而封江令能拦得住普通百姓,却拦不住真正有权有势的人。
那些在颐和路和傅厚岗住了多年的家族,根基之深、人脉之广,远不是一道命令就能挡住的。
宪兵司令部的一个副参谋长,一个电话打到检查站,站岗的宪兵连长便默默让开了路,连通行证都没敢验。
有的人用了另一条路子——他们的管家直接找到了下关码头附近一处被军方征用的仓库,那间看似不起眼的旧仓库里竟然还藏着一条汽艇,连船带人都是去年军需署经手过的名目,账面上早就注销了,但船一直在。
汽艇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靠了岸,载着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妇人和十几个贴着封条的皮箱,突突的马达声被江风吹散在黑沉沉的江面上,消失在江北的夜色里。
这些消息在第二天上午就像回旋镖一样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米行的老板们把粮价又往上翻了一倍多,理由是“北边的粮运不过来”;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一边骂着“狗日的大官”一边互相打听哪条巷子还有不走码头的私渡;
夫子庙一带甚至有大胆的船民在巷子深处摆起了黑市——专门替有钱人牵线搭桥,找那些还没被宪兵接管的小渔船和舢板,从下关往下游方向的黑码头偷渡。
偷渡的船费已经不是论大洋算的了。
一条最多只能坐十几个人的小渔船,上船费五块大洋起,遇到宪兵巡逻还要临时加价,不给就当场把人赶下船。包船更是一根小黄鱼。
在中山桥、三汊河一带的暗港里,有些船民甚至开出了“包过江”的价码——二十大洋,全家老小连行李一起送,出了事不退钱但承诺下次免费。
就这样,这些黑市船还一票难求,每个隐蔽的渡口都排着队,领头的多是管家打扮的人物,怀里揣着主人的手令和金条,踩着河滩上冻硬的淤泥跟船老大讨价还价,一边压价一边回头看有没有宪兵的影子。
有些在小码头上有独家渠道的商人家族,甚至把空置的仓库隔出一间间“候船室”,每间屋子按天计价另收保密费。
这种秘密摆渡远比付宪兵一笔黑钱昂贵得多,但优点是绝对安全——没有军方备案,不留通行证存根,日后谁也查不到谁曾从这里过江。
但是还没一天这些路子就全被打掉了。
不是上面那位真发火了。
而是孔家、宋家下场了。
明码标价一个人一根金条。孔宋两家强势接管了所有运船的生意。
只此一家,谁敢再偷渡?
直接下狱!
而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无锡指挥部里,陆诚正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听着赵德明念完南京方面发来的封江令通报。
听完之后陆诚只觉得好笑。
封江令?哪封的住“人”啊。
这南京城里各路神仙可是各显神通啊。
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狼狈。
这南京城上上下下就是个漏风的屋子,前线一有风吹草动,后方立刻人尽皆知——他之所以让钱大钧先知道第十八师团西进当涂的消息,而不走常规的军政部通报流程,就是要让这个消息通过钱大钧之口直接递到那位耳边,跳过中间层层官僚的拖延。
但消息到了那位那里,就等于到了整个权力中枢的圆心,从圆心向外扩散的速度比任何常规通报都要快。
机密会议散会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内容就已经变成了颐和路公馆里太太们招呼佣人装车的催促声。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事实上,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之一。
南京这个首都有多少家底、多少人口、多少条能撤出去的通道,他心里大致有数。一旦城池真的被围,凭现有的渡轮和出城通道,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所有人全部撤出去。
到时候恐慌踩踏、物资哄抢、溃兵拥塞——任何一样都比日军的炮火更快地瓦解城防秩序。
与其让几十万人挤在最后关头一起抢渡,不如让撤退的时间窗口提前打开。
先走一批人,固然大部分是高官的亲属和有钱有势的人家,这看起来不公平,但在陆诚看来,这恰恰是一种冷冰冰的实用逻辑——高官亲属坐的是私家车和专用渡船,不占民间运力;
富商出得起黑市船费,也不占公家资源。
他们越早走,到后面真正需要挤公共渡轮和徒步出城的平民百姓就越是少一些竞争者。
而且这些高官把家眷送走了,自己在南京城里也能安心办事——至少不用一边布置城防一边还有谁谁谁求到他的头上让给行个方便。
他固然可能一通回绝,但是阎王易躲,小鬼难防。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在把南京城当成一个快要溃堤的水库,让那些有能力自己开闸放水的人先走一批,减轻后面总溃堤时的压力。
虽然残酷,但在战争面前,所有选项都是残酷的。
他看着地图上第十八师团那条从泗安往西延伸的箭头。
他顿了顿
“给南京发报。就说前线目前态势稳定,中央突击兵团正在宜兴、溧阳一线重新组织防线。请上面放心——我陆诚的部队,不会让正面的日军轻轻松松打到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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