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慌乱的南京城
白崇喜家的厨子赵三应天没亮就从城南郊往城里赶。
他腰间系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他女人天不亮就起来蒸的几个馒头和一小罐腌萝卜干。
白面馒头是过年才舍得吃的细粮,他女人说他在城里伺候大官,吃得太差让人瞧不起,硬是往包袱里多塞了两个。
赵三应沿着路快步走着,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宵禁时巡逻车碾过的碎冰渣,在蒙蒙亮的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微光。
他本该昨天就回来的,假期早就满了。
但他女人犯了老胃病,疼得在床上缩成一团,额头上冷汗珠子直往下滚,赵三应多留了一晚给她熬了一锅姜汤,又把家里仅剩的半斤红糖全搁进去,喂她喝完才放心一些。
女人喝完了推他说你赶紧走吧别耽误了差事,他才摸黑上了路。
此刻他心里多少有些忐忑——白公馆规矩严,管家老周那张嘴比菜刀还利,迟归一天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
走到颐和路拐角时,天边才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路灯还没灭,在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赵三应老远就看见白公馆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福特轿车,后备箱敞开着,几个勤务兵正在往上搬箱子。
走近些他才看清,太太正站在台阶上指挥,身上裹着一件墨绿色的厚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神色分明带着几分焦急,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尖了几分
“那个红漆箱子放前面那辆车,小心些,里面是景德镇的瓷器,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赵三应快步走上前去,欠了欠身
“太太,我回来了。家里女人病了,多耽搁了一天,实在对不住。”
太太转过头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摆了摆手。
“哦,老赵啊。没事没事,你去忙你的吧。厨房里这几天都乱糟糟的,你去收拾收拾。”
说完便转过身去继续指挥勤务兵,不再看他。
赵三应在白公馆做了六年厨子,对太太的脾性摸得门清。
太太是个极讲究的人,平时家里搬个花瓶都要提前三天安排,所有的细软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连衣柜里的熏香都是按照节气更换的。
可刚才他分明看见几个箱子被胡乱堆在后备箱里,有一口箱子的搭扣都没扣好,一条太太平日里最心爱的苏绣披肩从缝隙里露出来,被风一吹差点掉在地上,也没人顾得上捡。
这不像搬家,倒像是逃跑。
他心里犯着嘀咕,穿过院子往厨房走去。厨房在后院最里面,是一间靠着围墙的青砖平房,灶台上常年熏着一层擦不掉的黑油垢。
推开门,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锅里的水还温着。
他在白公馆做了这么多年,厨房从来没有断过炉火——白崇喜随时可能回来吃宵夜,太太随时可能要点心,厨子们都是轮班倒,灶膛里的火一年四季不熄。
现在灶台是温的,还挂着半分昨晚烧过的热乎气,这大概率是值夜的厨子刚走没多久。
他正要生火烧水,厨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赵三应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他的徒弟小杨。
小杨比他小一旬,也是安徽无为人,在白公馆给他打了三年下手,学得一手好刀工,平日里最是稳当不过。
但此刻他满脸通红,额头冒着细汗,棉袄的扣子都扣错了位,进门就呼呼喘着粗气。
“师傅!你咋回来了?”
小杨的声音又急又尖,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赵三应皱了皱眉头
“我假期到了,当然要回来。你小子这是怎么了?让鬼撵了?”
小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
“师傅,你没听说啊?日本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我昨天夜里在门房听见老爷跟人通电话,广德已经没了!广德你知道不知道?离南京才多远?汽车一天多就到!现在全南京但凡有门路的都在往外跑,你还回来做什么?赶紧走啊!”
赵三应手里的火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颗火星子落在他的布鞋面上,他也没感觉到烫。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砖头。
白太太天不亮就指挥装车的样子、那条从箱子里露出来的苏绣披肩、厨房里积了几天的薄灰、灶膛里半冷不热的余火——这些碎片在一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广德丢了。
日本人要打到南京了!
高官的家眷已经开始跑了。他站在灶台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把火钳捡起来,手却一直在微微发抖。
“那我……”
他蹲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涩
“我媳妇还在乡下躺着呢。我走的时候她胃疼得下不了床,我让她等我回来……”
锅水,继续熬粥,但他的手始终微微发抖。
天亮之后,消息像滴进水里的墨一样在南京城里慢慢洇开。
报纸和广播还在说着“城外防线稳固”“将士浴血奋战”的套话,中央日报社论的标题甚至还是《巩固太湖前线,粉碎倭寇妄想》
而菜市场的鱼摊、巷口的井台、茶馆的角落和澡堂的蒸汽间事都传开了。
这是因为高官家里做工的那一批下人们,曹公馆的司机出去加油时跟后勤处的姘头提了一嘴,那女人又告诉了自己的丈夫;
她丈夫是个邮差,邮差又告诉了陈公馆自己当门房的老叔;
门房是个碎嘴子告诉了来给陈公馆送新鲜蔬菜的菜贩子,菜贩子急急忙忙回菜市场时跟隔壁肉铺的伙计多骂了几句。
每一个转述的人都在往里面加一点自己的理解和发挥。
“广德丢了”
在转了三四道手之后已经配上了各种细节——有人说是昨天夜里丢的,有人说是前天就丢了只是瞒着不报,还有人说丢了广德的不是别的部队。
是中央军的一个师,那师长已经阵亡了,临死前还朝着南京的方向跪着。
有人说得更吓人,说那不是广德失守,是南京后方的芜湖都已经被炸了,日本人的军舰已经过了当涂,长江上的轮渡不出三日都要停航。
到了上午八九点钟的光景,恐慌开始从市井小民熙攘的角落向上流社会渗透,又从高官们的府邸大门里向外反冲,形成一股压不住也防不了的洪流。
一些平日里跟高官走得很近的富商——那些承包军需被服的、倒卖南洋橡胶的、开着绸缎庄和钱庄的大老板们——从各自的人脉渠道得到消息后,反应比高官本人还要果断。
新街口福昌饭店的老板在接到一个电话后,立刻吩咐账房把保险柜里的金条全部装进皮箱,又让伙计把地下酒窖里存了多年的几箱法国红酒搬上卡车,当天下午就带着家眷往江北方向走了。
三山街上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茶叶铺,门口挂出了“东主有喜,暂停营业”的木牌,但街坊邻居都说那老板根本没什么喜事,是连夜把铺子里的存货装了三辆板车,天没亮就出了城。
城南米行的老板们联合起来把粮价一口气翻了将近两倍,柜台外面排队的人排出去半条街,粮行的伙计不得不把大门只开半扇,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买粮的人挤在门口推搡着,有人帽子被挤掉了也没顾上捡。
到中午时分,好几家粮行的门口直接挂出了“售罄”的木牌,伙计们把门板一块块合上,从门缝里还能听见柜台上打算盘的噼里啪啦声——那是账房在结算最后半天的进账。
而此刻在颐和路、傅厚岗、宁海路一带,高官们的府邸里也在上演着各自的慌乱。
太太们是最先动起来的那一批。
她们比丈夫更敏感,也更现实——仗打不打得赢她们或许判断不了,但同一条街上谁家的太太开始装车、谁家的佣人已经在菜市场偷偷传高官即将撤离的消息,她们比谁都清楚。
在白公馆太太指挥装车的同时,隔壁陈公馆的太太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翻箱倒柜地把压箱底的细软全都翻了出来,摊了满满一床,又让女佣把所有的衣服叠好装箱,把珠宝首饰缝在贴身的内衣里。
和赵三应一样天不亮就回来上工的厨子老钱刚进厨房就被管家叫住,让他赶紧把厨房里的食材全部打包,该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立刻做成干粮。
老钱说今天中午的菜还没买呢,管家一句话打断了他——还买什么菜,人都要走了你还管午饭。
到了下午,恐慌开始在更广泛的市井层面蔓延。
夫子庙这一带平日里最是热闹,卖小吃的、卖古玩的、杂耍的、算命的,茶馆里外都是吆喝声和丝竹声。
但今天夫子庙的茶馆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往常聚在角落里摆龙门阵的老茶客少了一大半,剩下来的几个人也不再高谈阔论,而是压低了嗓子小声嘀咕。
话题无外乎那几样——日军打到哪里了,哪个码头还能走船,哪条出城的路还通着,哪个高官的姨太太已经过江了。
一个姓黄的老先生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都莫慌,民国二十一年小鬼子也打到了江阴,后来不也退回去了。”
旁边卖炒货的老李头哼了一声
“这回不一样。那回人家是往上海方向打,咱们还有腾挪的余地。这回人家不要面子只要命,这叫往心窝上捅刀子。等天亮,说不定江北的船都封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茶馆的伙计在一旁擦着已经擦了三遍的柜台,耳朵却一直竖着听这些话,他的家在江北六合,老婆刚生了孩子还没满月,他盘算着要是真像老李头说的那样,他就得搭第一班渡轮回六合。
茶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男人,始终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自己的茶。
这人姓孙,在贡院街上开了家小杂货铺子,卖些香烟、洋火、草纸、煤油之类的日常零碎。
他平时最是精明,一文钱能掰成两半花,进货时跟批发商讨价还价能磨上半天。
但今天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局势,但他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单身汉,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有一家老小六口人,老母亲腿脚不方便,拄着拐杖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都喘半天;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八个月的身孕,眼看下个月就要生了;
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九岁,最小的刚会走路,连跑都跑不利索。别人可以拎个包袱说走就走,他拖家带口六个人,往哪走?怎么走?
他把茶钱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出茶馆。
从夫子庙到贡院街平常要走十几分钟,他今天一路小跑,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巷口。
贡院街上他那间小杂货铺的门还开着,隔壁卖烧饼的老吴正站在自家门口的炉子旁往面饼上撒芝麻,炉膛里的炭火映得他满脸通红。
老吴这人向来不关心时局,觉得不管谁来了老百姓的日子还是得过,烧饼还是得烤。
但今天就这一会儿工夫他听了至少几十个不同版本的传言,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有人说镇江已经出现了日军的便衣,也有人说长江上的军舰已经把南京往北的水路堵死了。
“老吴!”孙掌柜跑到烧饼铺门口,弯着腰喘着粗气,“别烤烧饼了,赶紧回家收拾!日本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城北那边的官太太们都跑了好几家了!”
老吴手里捏着面团,抬起头来瞪着眼睛说
“你莫不是在茶馆里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当真了?这都哪跟哪啊,我早上还听广播里说前线稳得很——”
“稳个屁!”
孙掌柜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白公馆的太太天不亮就在装车,颐和路上好几家都在搬东西,陈公馆的管家今早到菜市场把菜贩子的存货全包了,说老爷马上要走!你听广播?广播上什么时候报过坏消息?”
老吴手里的面团啪嗒掉在案板上,他愣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跑,连围裙都来不及解,一边跑一边朝楼上喊
“孩子他娘!快把家里的箱子找出来!”
孙掌柜没等他就已经沿着巷子往里跑了。
他在七拐八绕的巷子里穿行,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啪的急响。
这巷子他走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拐角有个坑,哪个门口有三层台阶,但今天他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碎砖绊倒。
到了自家门口,他一脚踢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咣当一声巨响,屋里三个正在地上抓羊拐子玩的孩子被吓得同时跳了起来。
“爹!”
最小的那个——只有三岁的丫头——扔下手里的羊骨头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孙掌柜一把抱起女儿,对着屋里喊道
“娘!媳妇!快收拾东西!一件都不能多带,只拿粮食和细软!快点!”
他媳妇扶着门框从里屋走出来,一只手撑着后腰,八个月的肚子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她的脸有些浮肿,是孕期最后一个月常见的那种疲惫和笨重。
她看见丈夫满头大汗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当家的,怎么了?”
“日本人要打过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孙掌柜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粗布包袱,把货架上剩下的几盒洋火、几块肥皂和两条纸烟一股脑扫进去。
他媳妇愣了一瞬,然后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归拢到炕上。几张法币、一对银镯子、一条婆婆传下来的金链子,还有压在枕头底下用布包了又包的——几块银元。
她把几张法币攥在手里数了又数,想起早上南门粮行门口挂出的“售罄”木牌,忽然觉得手里这些花花绿绿的票子烫手得很。
她咬咬牙,把法币塞到包袱最底层,寻思到了城外需要找钱打点的时候多少还能用。
银元和金链子她按婆婆的指点缝进了贴身的内衣里,镯子直接套在手腕上,棉袄袖子一遮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去给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收拾东西,翻出了婆婆柜子里压在箱底都放了不知道几年的几根高丽参。
孙掌柜的母亲半辈子都是慢性子,从前巷子口的大事小事她从来只说一句“有数”,从不着急上火,腿脚不太方便也从来不愿拖累儿子儿媳,每天挂着拐杖在巷子口跟几个裹过小脚的老姐妹坐着晒日头纳鞋底,磨磨蹭蹭能消磨整个下午。
但今天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从里屋出来,走到门口,忽然扶着门框弯下腰去,用手指在门框最底下的砖缝里抠了半天。
那道砖缝窄得连指甲都难伸进去,从前谁也没留意过这个角落。
她从砖缝里抠出一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那是她嫁到孙家时老孙家给的聘礼,几十年了没舍得戴,连儿子都不知道还藏了这么个东西。
她把戒指搁在掌心里看了看,默默地放进媳妇摊在床上的零碎里,又从箱子里翻出两根高丽参塞进包袱侧袋——那是前几年过年时亲戚送的,一直舍不得吃想留给媳妇坐月子用。
孙掌柜看着自己的老母亲,鼻子一酸,但他没时间流泪。
他转身冲到院子里,把靠在院墙上的那辆板车推到门口。这辆板车是他做小生意拉货用的。
他让媳妇和老太太坐在车上,九岁的儿子和七岁的大女儿一边一个蹲在两边车帮子旁,怀里还抱着几床被褥和一口铁锅,三岁的小丫头趴在老太太膝盖上,被一件棉袄裹得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孙掌柜拉了几个麻袋的大米,咬牙扔下了半扇挂在灶头舍不得吃的腌肉,又把老太太藏在包袱侧袋里的那两根高丽参压在米袋底下防潮软垫的夹层里,然后把租来的运货的骡子牵来套上。
他拉着板车出了巷口时,才发现整条巷子都乱了套。
卖烧饼的老吴把炉子推倒在路边,炉膛里的炭火还没熄,火星子随着风飘到路边干枯的梧桐树叶上嗤嗤地烧出几个小洞。
几个邻居抬着箱子从他家门口出来,一个老妇人抱着一只芦花鸡坐在门槛上哭,说这鸡下了三年的蛋她不走,她的儿子蹲在旁边急得满脸通红,最后还是把鸡从老太太怀里抢出来往地上一放,背上老母亲就走。
隔壁灯笼铺子的吴婆婆也跟她那老头子在高一声低一声地拌嘴,一个嚷着带走那个破灯笼架,一个死攥着门框不走说不信日本人能过了江北。
狭窄的巷子里鸡飞狗跳,到处都是东西摔碎的声音和孩子的哭声。
孙掌柜没有停下来看。他把车绳挎在肩上,咬紧牙关往前拉。
但他没有往北边走。
他听茶馆里的人说了,下关码头现在挤得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渡轮的票价已经翻了将近十倍,就算他有那么多钱也未必挤得上去,何况他怀里那几块银元是全家仅剩的家当。
他决定先往城南的方向走,那边还有几条出城的小路,虽然绕远,但人少一些,路上也不容易被炸。
他正拉着车在巷子拐角处等前面的人群散开,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背着一个粗布包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取暖。
那人一转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竟是赵三应。
“老赵?”
孙掌柜愣住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你没跟着白公馆走?”
赵三应苦笑了一声。他腰间的包袱里还揣着徒弟小杨给他的几个银元和早上没吃完的大馒头,鼓鼓囊囊地垂在身侧。
“太太装完车,就给我结了工钱,说不用再回来了。我原打算天亮了就回乡下找媳妇,可走到路口才想起来,从颐和路往姚湾去的路叫改道的溃兵堵了,那条路不通。”
他指了指前后巷子里乱哄哄的人群。
“我从白公馆出来的时候,太太们还没动身,那些女佣、老妈子、车夫早就散了。街上的人比过年赶庙会还多,都往北走,可我媳妇在城南郊。”
赵三应低下头,把包袱往上提了提
“你说这南京城,真就守不住了?”
孙掌柜拉着板车沉默了。
他身后车上,老太太拄着拐杖闭着眼默默流泪。
赵三应抬头看了看他车上拖家带口的一家人,把腰间的包袱又往上提了提,说
“老孙,你在这一片人头熟,知道还有哪条路还通。我跟你搭个伴,你看行不行?”
孙掌柜看了看赵三应腰间那个塞着馒头和银元的包袱,又看了看他身后乱成一锅粥的巷子,沉默了整整一口气的工夫。
“行。搭个伴,路上也有个照应。你帮我把车门边的孩子搂一把,我这儿走不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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