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疯狗脱缰
第六师团的调动没有瞒过陆诚,同样也没有瞒过在上海的松井石根。
这位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坐在上海派遣军司令部的作战室里,面前摊着参谋刚刚送来的情报汇总——第六师团在嘉兴以南的隐蔽移动、第十八师团在嘉兴外围的集结、以及第十军各部队连日来频繁的无线电通讯,全都被方面军情报课一一标注在地图上。
松井石根摘下军帽放在桌角,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种疲惫而无奈的表情。
他太了解第十军了。
杭州湾登陆以来,第十军这几个师团长就没有消停过一天。
更何况现在还有了柳川平住这样一个激进的指挥官。
在嘉兴时就想往北冲,被他和大本营的死命令硬生生按住,现在第六师团又在蠢蠢欲动——柳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根本不在乎方面军划定的作战分界线。
松井石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嘉兴以南的位置敲了敲。
“给第六师团直接发报。越过柳川这一层,我有话让谷寿夫知道。”
参谋愣了一下。
按照日军的指挥序列,方面军司令官的命令应该通过第十军司令部再下达到各师团,但松井石根这一次显然不打算走常规渠道。
他不想让柳川平住在中间当传话筒——他太清楚柳川的作风了,这个人会把任何一条模糊的命令都解读为进攻的许可。
电报直接发到了第六师团师团部。
谷寿夫正坐在指挥部的行军床上擦他的军刀,刀身上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参谋长小野把电文递过来时,他只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松井石根的电文措辞罕见地严厉
第六师团必须严格遵守大本营和方面军划定的作战分界线,绝对不允许轻举妄动。违令者,军法从事。
末了还单独附了一句:此事已越过第十军司令官直接传达,望谷寿夫君以大局为重。
谷寿夫把电文折好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表态。
他知道松井石根这一次越过柳川直接给他发电报,就是在警告他不要学柳川那一套。松井石根的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谷寿夫想干什么,我也知道柳川想干什么,你们第十军上上下下都在想着越线进攻,但这条线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电报还没有送到谷寿夫手上多久,第六师团的营地里已经炸开了锅。
嘉兴以南的临时驻地是一片被炮火熏得焦黑的鱼塘,士兵们蹲在田埂上用饭盒煮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松井石根禁止进攻的消息不知从哪个渠道传到了基层,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里,瞬间点燃了整片营地。
“司令官到底在想什么?”
四十五联队的一个中队长把饭盒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对着围在身边的士兵大声说道
“我们从杭州湾登陆以来,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哪一仗不是我们用最快的速度突破中国军的防线?现在让我们停在嘉兴这块烂泥地里等着支那军把工事修好——这是让我们把已经咬在嘴里的肉吐出来!”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附和,有人拍着步枪枪托砸地,有人扯着嗓子喊“我们要见联队长”。
这种情绪像传染病一样在第六师团各联队之间迅速蔓延。
十三联队的营地里,几个刚从国内补充来的年轻军官喝了点清酒之后更是口无遮拦,说出来的话越来越刺耳。
“我听说大本营那帮坐在东京的老爷们,连前线地图都没看过几张,就敢在地图上画线让我们停下。他们知道我们是怎么打到这里的吗?他们见过倒在路边的战友的尸体吗?”
“还有那个松井司令官——他在上海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楼里,发电报让我们‘严格遵守分界线’。他打过几仗?他登陆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杭州湾跟中国军拼了好几天了!”
“我们踏上这片土地以来就是战无不胜的!看看中国军,在上海被我们打得节节败退,在嘉兴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错过这个时机让中国军缓过劲来,再打要死多少人?大本营和司令官这是在阻挡我们去拿属于自己的胜利!他们把士兵的荣耀当什么了?”
这些声音在第六师团中占据了大多数。
从佐级军官到队副再到军曹,几乎每个人都在表达同一种看法
我们能打,我们想打,上面凭什么不让我们打?
日军基层惯有的那股“下克上”的冲动,在第六师团这个一贯骄狂的部队里被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在嘉兴以南的这块泥泞营地里找到了出口。
各联队的作战参谋们把这些声音汇总起来报告给了联队长,联队长们又联名去找谷寿夫。
四十五联队联队长鹿岛站在谷寿夫面前,把士兵们的原话转述了一遍,然后加上了自己的意见
“师团长,士气可用。如果强行压制,恐怕适得其反。”
谷寿夫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
他不需要鹿岛来告诉他士气可用——他自己就是整个第六师团里最想往前冲的那个人。
他在第六师团当了这么久的师团长,骨子里早就跟这支部队融为了一体
傲慢、好战、不把上级命令放在眼里。
松井石根的电报还搁在桌上措辞严厉,但那又怎样?
松井石根坐在上海舒适的司令部里,凭什么替他判断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
但他毕竟是个将官,他知道直接违抗方面军司令官的命令意味着什么。他不怕打仗,但他需要一个挡箭牌。而这个挡箭牌,第十军就有一个现成的。
柳川平住。
谷寿夫拿起电话,要通了第十军司令部。
他没有在电话里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刚刚写好的请求报告的内容简要地做了口头说明
第六师团当面中国军防线薄弱,正是突击良机,师团官兵求战心切,士气可用,请求军司令官批准向太湖南线发起攻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柳川平住的声音传了过来,只有短短几个字,干脆利落:“知道了。等着。”
柳川平住挂断电话,转身对身后的参谋说
“给东京发报。独断请罪报告——第十军即日起向太湖南线发起进攻,由第六师团担任主攻,从嘉兴以南向长兴方向突击;第十八师团担任侧翼策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给松井司令官发一份通报,告诉他第十军已经开始进攻了。还有,把第六师团和第十八师团在嘉兴当面之敌的具体番号附上,就说当面防线确实薄弱,机会稍纵即逝——这份报告我来签。”
参谋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柳川平住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后把嘴闭上了。
几分钟之后,一份加密电报从第十军司令部的电台室发出,穿过嘉兴平原灰蒙蒙的晨雾往东京的方向飞去。
而另一份通报电报则发往上海——松井石根收到的时候,第六师团的前锋已经跨过了作战分界线。
谷寿夫接到柳川的命令后立即召集各联队长开会。
作战地图在桌上摊开,他用铅笔在太湖南线画了一道弧线,从嘉兴以南一直划到南浔。
“四十五联队打头阵,从嘉兴以南向西突击,天亮之前拿下南浔。二十三联队跟进,夺取南浔以北的公路枢纽。炮兵联队在四十七联队后面建立阵地,重点打击南浔两侧的支那军工事。”
他抬起头看着各联队长,目光在鹿岛脸上停了一下
“大本营和方面军有他们的考虑,但我们是前线指挥官,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打。现在就是该打的时候。第六师团出去的没有孬种——出发。”
鹿岛立正敬礼,转身大步走出指挥部,翻身上马。
他在马背上拔出指挥刀往前一指,用尽全身力气朝已经集结完毕的四十七联队喊了一声
“前进!”
士兵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步兵扛着步枪和轻机枪从田埂上跃起,战车中队的八九式中战车发动引擎,履带碾过桑基鱼塘之间冻硬的泥地,朝南浔方向压过去。
二十三联队紧随其后,工兵在前面探测乡道是否埋有地雷,田野上空回荡着军官的哨子声和士兵们低沉的歌声。
第十八师团也在嘉兴以东展开阵型,作为侧翼掩护迅速跟进。
南浔的防线在第六师团的全力突击下只撑了不到三天。
现在整个太湖南线只有张发奎第八集团军残部和几只补充上来的部队。
张发奎在南浔这一段的防线更是薄弱,只有桂军一个独立旅配属两个地方保安团在守。
谷寿夫正是看准了这个缺口,把四十五联队全部压上去,一天之内就撕开了南浔外围的警戒阵地。
打到第二天,日军的炮兵联队在城南的高地上架起了重炮,步兵在坦克掩护下从北、西两个方向同时攻城。
守军独立旅把有限的几挺重机枪布置在城墙和街垒上,逐街抵抗,但弹药在第二天下午就见了底,机枪手只能三五发点射,咬着牙等日军步兵靠近了才搂火。
打到第三天凌晨,南浔城区陷落,残余守军趁夜突围,沿着太湖南岸的河网地带往长兴方向撤退,一个副团长带人殿后,自己死在了一道石拱桥上。
南浔失守的消息伴随着张发奎的求援一同到了无锡。
赵德明把电报递过来,
“司令,南浔丢了”。
陆诚知道这群疯狗还是被放出笼子了。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长兴以北的位置画了一道弧线,然后转过身来对邓超说
“电令王敬久和彭可定。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即刻前出至长兴一线,抢占有利地形,务必封住太湖南线向西延伸的口子,把第六师团挡在长兴以东。”
“告诉王敬久,八十七师是主力,长兴正面的防线由他负责。告诉彭可定,八十八师守住长兴侧翼的湖汊地带,别让谷寿夫从河网地里钻进来。还有——给张发奎发报,让他务必守住吴兴三日,为我部移动提供时间”
邓超飞快地记下命令,转身跑步去了电台室。
几分钟后,加密电报从无锡指挥部的天线发出,穿过苏南灰蒙蒙的冬日天空,飞向正在向长兴方向急行军的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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