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他这不找死呢吗?
胡理带着满腔的心事回了临时安排的宿舍。
其他几个学员已经等得有些坐不住了。
大个子站在门口,看见邓超带着胡理进来,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
年纪最小的那个从铺板上弹起来,航空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
邓超扫了他们一眼,也没多停留,开门见山地宣布了安排。
除了胡理之外,其余人即刻前往重庆,担任航空学员预备班的教官,负责下一批航空学员的基础培训。
大个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胡理去哪儿,但看到邓超的表情后又把话咽回去了。
几个人默默收拾好自己那点寒碜的行李,跟着一名参谋出了宿舍,上了停在大门外的一辆卡车。
大个子上车前往指挥部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胡理还在里面。那个年纪最小的学员倒是没心没肺地靠在车厢板上,把航空帽拉下来盖住脸,没两分钟就打起了鼾。
胡理就这样一个人留在了无锡,原本可以住下五六个人的宿舍就剩下了他一个。
第二天清晨,胡理醒来。
一个参谋到了他的门前喊他到作战室去。
邓超见他来了,让他跟上到了指挥部旁边那间参谋处的大办公室里,指着靠窗那张空桌子
“你的位子”,
然后扔给他一摞文件——第五期参谋班的名册、课程大纲和一份标着“机密”字样的无锡防区兵力部署图。
赵德明从地图前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温不火的语气说了句
“以后跟在我后面,多看,多问,少说话”。
胡理站得笔直,答了声
“是”
然后老老实实地坐到那张空桌子后面,翻开那份兵力部署图,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勉强看懂了上面三分之一的标注符号。
他以前觉得自己能看懂航空图就很了不起了,现在面对参谋作业的图例,他发现自己简直是个睁眼瞎。
赵德明偶尔从他身后走过,低头扫一眼他正在做的笔记,不置可否地“嗯”一声,又走开去接电话。
胡理不敢问他“嗯”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埋头继续翻资料。
与此同时,重庆方面的事情正在发酵。
林振宇在一个阴沉的下午驱车前往重庆公署。和天气一样阴沉的是他的脸色
重庆的冬天比贵阳潮湿得多,嘉陵江上飘着一层薄雾,把对岸山腰上新修的工厂厂房罩得若隐若现。他
的车子在公署门口停稳时,门口的卫兵认出了车牌,立正敬礼后挥手放行——林家的车进出重庆公署从来不需要通报,这是陆镇亲自交代过的。
如果放在十年前,林振宇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跟陆家兄弟绑得这么深。
他父亲当年把林家商号的账本交到他手里时,林家不过是香港几家经营药材的商户之一,在父亲亡故后。
他这位美国留学的大少爷要面临香港其他家族虎视眈眈的觊觎。
他自衬受不住这份家业。
这时候他在医院的一名病友一名朋友找上了门。
他没有多想,在黑暗中投来一束光亮。他当然要拼尽全力的抓住。
这笔投资获得了超额的回报:随着陆家兄弟在军界和政界的地位不断攀升,林氏集团的生意以惊人的速度在川渝和贵州铺开,盐号开到了自贡,桐油仓库建在了涪陵,织布厂在遵义落了户,甚至在贵阳都开了一家专做军需被服的分号。
在整个大西南,挂着林氏商旗的货队可以畅通无阻地穿过任何一个关卡,因为沿途的驻军都知道这是陆家的货。
但云南是唯一的例外。
两个月前,林振宇派去昆明拓展业务的管事带着一队人马到了曲靖,准备在滇东北开设一家新的物资收购站。
往年在川黔两省只要林家的旗号一打出来,地方官员都会客客气气地接待,该批的批文批得比请客吃饭还痛快。
但这一次在云南,曲靖的县长收了林家管事的拜帖,却没回一个字。
管事等了三天,等来的不是批文,而是一队云南地方部队的士兵——他们查封了林家商队在曲靖的临时仓库,没收了已经在收购中的货物,还以“未经许可擅自经营战略物资”的名义扣押了两个伙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一个小小的曲靖县长敢擅自做主的事情。
一个小小的县长,绝不敢动林家的货。能调动云南地方驻军查封林家商队的,整个云南只有一个人——龙云。
林振宇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通过商界的关系网向昆明方面递了几次话——都是生意场上体面的说法,大意是林家愿意与云南方面在盐业和桐油贸易上进行合作,条件优厚,利润分成可以谈。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林振宇又托了贵州一位跟滇黔两省都有交情的老商会会长去昆明探口风,老会长在昆明待了一个星期,见了几个省府的幕僚,最后只带回龙云本人说的十个字:“
云南的事,云南人自己办。”
这十个字已经够了。
龙云的意图很明确——你林家的手别往云南伸,云南这块地盘,姓龙的说了算。
这已经不是生意上的讨价还价了,这是政治表态。
林家不缺那点被扣的货和两个伙计,但龙云伸手把桌子砸了,陆林两家在西南铺开的那盘棋,可就残了一角。
林振宇坐在重庆公署的候客室里等了不到十分钟,陆镇的副官便亲自出来迎他进去。
这几年来重庆公署的门槛他迈过无数次,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件陈设他都熟悉——墙上那幅西南地区的大幅军用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的各处驻军位置和物资储备点,书桌上那盏铜座台灯以及书桌后面那个永远坐得笔挺、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的男人。
陆镇正在批阅文件,见林振宇进来,放下笔站起身来,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他和林振宇之间的交情始于弟弟,却早已超越了弟弟的介绍人角色,现在两个人坐在一起,是真正的盟友关系。
“振宇,坐。”
陆镇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自己重新坐回书桌后面
“好久没见了。最近怎么样?”
林振宇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副官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把云南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初次尝试进入云南市场的计划,到曲靖县长拒收拜帖、地方驻军查封仓库扣押货物,再到他托人向昆明方面递话、龙云用“云南的事云南人自己办”十个字回绝的全过程,林振宇一一道来。
他说得很冷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或委屈的情绪——他知道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不需要情绪化的渲染,只需要确凿的事实。
这不是商会里的诉苦,这是两个利益完全绑定的人在对着一张隐形的棋盘复盘。
龙云要真刀真枪地挡林家的路,那就不光是在割林家的肉,也是在踩陆家的界碑。
陆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
龙云用政治力量干涉商界,那陆镇不介意让龙云看看清楚在西南政界谁才是老大。
“龙云是觉得现在南京顾不上云南。”
陆镇开口了,语气平淡。
一上来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下。
“他觉得南京的兵力都在华东和华北,川滇黔这边鞭长莫及,所以他可以关起门来当他的云南王。但他忘了一件事——西南不是他的西南,是国家的大后方。大后方的稳定,是南京最敏感的神经之一。”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对林振宇说了一句
“这件事我来处理”
然后亲自把林振宇送到办公室门口。
林振宇跟陆镇握了握手,转身走出公署大门的时候,心里已经踏实了大半。
他不在乎陆镇具体要怎么做,他只知道陆镇说了“我来处理”,这件事就一定会有一个结果。
林振宇走后,陆镇独自坐了片刻。
他之所以这么快就做出决断,是因为林振宇带回来的信息已经足够清晰——龙云不是要价,不是想占点便宜多分几成利润,而是要在云南的地盘上筑起一道高墙,把一切不属于他掌控的势力挡在墙外。
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宣言。
在平时,这种宣言顶多算是地方实力派对中央权威的例行试探,但在战时——在南京政府已经开始讨论是否要将首都迁往西南的敏感时刻——这种宣言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拿起桌上的专线电话,直接拨了常凯申官邸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是钱大钧接的。
“钱主任,请委员长接电话。我是陆镇。”
钱大钧说了一声“稍等”,把听筒放下。
几秒钟后,常凯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伯昌?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陆镇没有绕弯子。
他和常凯申说话从来不需要绕弯子
“委员长,有件事我必须直接向您汇报。云南方面,龙云拥兵自重,对中央的命令阳奉阴违,不利于西南后方的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陆镇能想象常凯申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紧,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西南后方——这四个字在近来的高层会议上已经成了最敏感的话题。
陈布雷等人对整体战局做了充足的分析,结论很明确
如果南京不幸陷落,西南就是最佳选择。张群的成都和陆镇的重庆都在备选之列,各有支持者,争论尚未有定论。
但不管是成都还是重庆,前提都是西南必须稳定。
如果南京真的丢了,中央政府迁往西南,而云南的龙云还对中央的命令阳奉阴违,那西南后方就不再是后方,而是另一个火药桶。
“伯昌,你确定吗?”
常凯申的声音很沉。
“我确定。”
陆镇的回答斩钉截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常凯申开口了,
“我会让人配合你制定计划。伯昌,西南的稳定,就靠你了。”
“请委员长放心。云南的事,我会处理妥当。”
陆镇放下电话,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龙云大概还在昆明的省府大院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以为南京现在焦头烂额顾不上远在边陲的云南。
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西南后方这四个字,是目前南京政府最敏感的神经——比前线任何一场战役都更敏感。
龙云偏偏在最敏感的时间点上,踩了这根神经。
他龙云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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