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未战先怯?未雨绸缪
南京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陆诚手里了。
陆诚看着电报。
即日起恢复陆诚中央突击兵团司令职务,兼淞沪战场左翼总指挥。
川军第二十二军、重庆第一零一军,全部划归指挥。
还挺大方,陆诚原以为一零一军给到手里就不错了,还给个二十二军。
校长期望颇高啊。
他把电报搁在桌上,用手指压平了纸面上的折痕。
“司令!司令!”
常国涛跨进门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憋了好些日子终于能笑出来的表情。
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他自己的那份电报抄件,一进门就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
“可算是官复原职了。你不知道啊,司令虽然你在但是我压力很大啊。这下好了,终于能回南京了。”
陆诚转过身来,把搪瓷杯往旁边挪了两寸,免得他拍桌子的时候震翻了水。
“你不也没干啥嘛?”
“什么叫没干啥?司令我那转运调度,和各个集团军打交道你都看在眼里啊。”
常国涛拉过一把竹椅坐下,椅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脆响。
“我跟你在上海耗了这么些天,名不正言不顺的——你一个被撤了职的前司令,我一个代司令,一个黑户一个临时工凑一块指挥打仗。现在好了,你上回了户口,我也算交差了,可以回南京了。”
陆诚的嘴角动了一下,确实压力挺大,主要是费心,而且条件比起南京差了不少。
“回南京?你倒是想。咱这位校长啊,是真被逼急了。你看看这电报后面附的调停公告——英国人和美国人跑去跟日本人穿一条裤子,三方联合发了个公告,宣布上海为不设防城市,限咱们四十八小时内撤军。”
常国涛从桌上拿起那份公告抄件,扫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又扫了几行,然后把它丢回桌上。
他这段时间忙,没有时间看这个消息。
“真不要脸。日本人给他们什么好处了?”
“利益。日本承诺不碰租界,不干涉英美在华商业利益。上海海关照样国际共管,商船照样进出黄浦江。说白了——日本拿炮火打下来的地方,请英美继续合伙赚钱。只要他们别吭声。”
“咱们校长对英美那态度你还不清楚?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好,又是请求调停,又是拿侨民安全说事。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把他当回事。调停请求书递了三回,三回都像递给了聋子。最后等来的是人家跟日本人一起发的公告。”
常国涛一拍椅子扶手,竹椅被他拍得吱嘎响了一声
“可不是嘛!咱校长那架势,活像一个追女同学的男学生——钱也花了,好话也说了,情书一封一封地递,人家连看都不看,转头就跟着有钱的跑了!”
陆诚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弯下腰咳了两声,抬起脸来时眼角都憋红了。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伸手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常国涛。
这也有牛?
愣是缓了两秒才说出话来:“你啊,可别让校长知道,不然他非得整治你。”
常国涛自己也笑了,靠回竹椅上直拍扶手。
两个人笑了一阵,祠堂的屋梁上落下一只麻雀,被笑声惊得扑棱棱飞了出去。
旁边的赵德明站得笔直,嘴角绷得紧紧的。
屋子里的几个参谋齐刷刷低下头,一个个不是在翻文件就是在整理电报,谁也不敢去看两位长官。有一个年轻参谋手里的电报翻得太快,纸张哗啦响了一声,又赶紧压住不敢动了。
另一个参谋假装在看地图,手指却在地图上毫无目的地来回划拉,耳根子红到了脖子。
陆诚靠在椅背上,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侧头看着窗外祠堂院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看了好一会儿。槐树的枝杈干巴巴地伸向天空,天井里的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慢慢开口,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调笑。
“多悲哀啊。咱们打的这一仗,打到后来还得看别人脸色。校长以为靠英美能压住日本,姿态拿了一次又一次,电报发了一封又一封。可人家从来没想过要帮咱们,只是在算他们自己的账。租界的安全、商行的利润、长江的通航权——这些账算清楚了,上海的死活跟他们没关系。”
常国涛嘴边的笑意也缓缓消失了。
“他从北伐那会儿就是这样。总相信外面的人能帮上忙。可外面的人,什么时候真心帮过咱们。”
“这回他应该明白了。”
陆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英美日的签字并排摆在这儿。他心里就算再不肯信,也不得不信。人总得被打疼了才会醒。”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
天井里灌进来的风把桌上地图的一角吹得翻起来,一个参谋伸手按住,又把煤油灯挪远了些。
远处传来微弱的炮声,在这个祠堂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炮声就是背景,和钟摆声一样,停了反而让人不安。
常国涛站起来,把竹椅往桌边推了推。椅子腿在青砖上发出的声响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
“司令,您既然官复原职了,我这边的事也算完了。南京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复命,我收拾收拾,明早就走。”
陆诚抬起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你回不了南京,你还得在我手下干活。”
常国涛愣了片刻,低头看了看陆诚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又抬起头看他的脸。
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常国涛把竹椅又拉回来,重新坐下。
“司令——我这趟本来就是代职,现在你官复原职,我留着算怎么回事?上头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陆诚摆了摆手示意参谋们出去,屋子里面就留下陆诚和常国涛两人。
“南京不差你一个,但上海这边的后勤和运输,需要一个人替我顶着,别人我不放心。”
陆诚松开手,从桌上翻出一张折叠着的地图,展开后铺平在常国涛面前。
地图上标注的是这些年常凯申除了跟着左派走南闯北之外修筑的三条国防线。
吴福线——苏州到福山。
锡澄线——无锡到江阴。
沪杭线——上海到杭州。
“你替我去找一趟顾祝同。他现在在后方筹备作战部,手里攥着沪宁线和沪杭公路两条运输线的调配权。安排撤退接应的问题,一定要面谈。”
常国涛听到陆诚的话,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要撤退吗。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门是关着的。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撑在桌沿上,声音压得很低。
“司令,咱这是撤退啊,还没打就撤退啊。”
在常国涛看来,中央突击兵团都没完整出现在战场上,还不算真打。
“司令啊,你跟我交个底。你刚才说的是撤退接应——不是增援接应,不是运输接应,是撤退接应。你让我去找顾祝同,到底要安排什么?”
“阶梯式撤退通道。”
陆诚把手掌平摊在桌上,五指张开,比划着上海的位置,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地图上沿着沪宁线从东往西划。
“你看看咱们现在的态势。日军海陆空全是优势,兵锋压得死死的。我们守得很好——广福胡宗南钉住了,罗店也在拉锯——但我不跟你打官腔。上海这个泥潭再陷下去,早晚有一天要往外收。到真要撤的时候来不及准备,后果就严重了。你想想,几十万人挤在两条公路上,天上日本飞机炸,地上炮兵追着打。没给各军指定撤退路线和时间窗口,没设伤员转运站和物资中转点——到时候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路,辎重堵在桥头进退不得,你就算再有战斗力的部队也会乱成一团。”
他把手掌从桌上抬起来,手指在手绘的公路线上敲了一下。
“打一场硬仗丢在前线的伤亡是一笔账。因为撤退没准备好而白白多出来的伤亡——那是另一笔账。我不打算付后一笔账。”
确实如此,在历史上,淞沪会战的撤退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七十个师。
庞大、复杂的指挥体系,完全是对这些部队的不负责任。
多条重金修筑的国防线压根没有发挥出作用。
七十个师几十万人盲目的撤退比法国人撤退还惨。
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伤亡都来自于无组织无纪律的撤退。
所以陆诚很明白,不管打成什么样,至少这十万人不能白白的毫无意义的牺牲。
所以撤退一定要做好预案。
常国涛坐在竹椅上,眼睛盯着地图上那几条从上海往西延伸的细线。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片刻之后,他抬起头。
“可是司令,你想过没有。委员长刚下的决心要在上海打出个样来,英美那边已经不当人了,他觉得眼下只能靠拳头说话。你这边还没打完就先安排撤退接应——要是传到南京,你刚拿回来的司令帽子,转眼就得再摘掉。”
“所以你不能走漏风声。这件事只你、我、顾祝同三个人知道。你去找他,不要发电报,不要留纸面记录。面对面谈。先在后方把接应点、交通线、物资中转站和伤员转运点全部摸一遍。等我命令。不到最后关头,不往下传达。”
陆诚站起来,走到常国涛面前。
“同时我这边马上给南京发电——请任你为中央突击兵团临时副司令,专门负责兵员运输和物资调度。你有这个职务,在后方走动就名正言顺。跟顾祝同谈什么,都是你分内的事。委座不会多心。”
常国涛沉默了片刻。
“我这刚想回南京歇歇。”
“能者多劳。你当初来的时候不是雄心壮志的吗?”
“唉。”
常国涛轻叹一口。
看着常国涛这副样子,陆诚也不好多说什么。
常国涛把卷好的地图塞进随身皮包,站起身。
竹椅被他往后推了一步,椅腿碰在青砖缝上发出咯哒一声轻响。
他拍了拍皮包上的灰,把皮包的搭扣按紧。
“行。我今晚就出发。顾祝同上次在信里还问我你这边缺什么,他要知道你是让他准备撤退,估计脸色不会太好看。司令,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
“就说我说的他一定要上心——他要是觉得这事犯忌讳,让他来前线看一天,回去再告诉我该不该做。”
常国涛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陆诚。
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中间晃了一下,把常国涛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拉得又长又斜。
常国涛推开门。门外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身溅满了泥点,轮胎的花纹磨得几乎看不清纹路。
一个参谋已经把常国涛的行李放在后座上——一只棕色皮箱,边角磨出了毛边。
常国涛跨上车的时候,扶着车门转过身来。
祠堂里的煤油灯光从敞开的门里倾泻出来,照着门口石阶上被千万次踩踏磨得光亮如镜的青石。
陆诚站在灯芯的光晕里,手里还握着那只搪瓷缸。
“走了。”
“路上别停,到了发报。”
吉普车发动了,轮胎碾过祠堂外的石板路,尾灯渐行渐远。
陆诚站在门槛边望着回到桌前在电报底稿上补了一行字,递给赵德明。
“即刻发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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