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那是我炒过股的上海,我常凯申绝不能卖掉
南京。十月十九日。
常凯申在官邸书房里召见了英美两国公使。
英国公使休·克纳奇布尔-许阁森爵士先到。
他乘坐的黑色奥斯汀轿车停在官邸门口,车门打开的时候,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先伸出来,在车窗上沿挡了一下。
他从车里钻出来,正了正领带,跟在侍从身后穿过走廊,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美国公使纳尔逊·约翰逊比他晚到了三分钟,进门的时候对休格森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在长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
常凯申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的心情很不好,英国人和美国人比他想象的要敷衍很多。
他于是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也没有让侍从端茶。
宋美龄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柄檀香扇,没有打开。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外交部草拟的调停请求书,用中英两种文字誊写,墨迹已经干透了。
哪怕常凯申再不悦,但是有求于人,他还是主动开口。
“两位公使先生。”
常凯申开口了,宋美龄在旁边轻声翻译。
“上海的战事已经打了两个多月。贵国在沪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贵国在上海的商行、码头、仓库,在日军的炮火下同样不能幸免。我代表中国政府,再次请求英美两国出面调停,制止日本对上海的军事进攻,恢复东亚地区的和平与稳定。”
宋美龄将这段话翻译成英文。
她当然知道这是大事。
她在翻译的时候,尽可能的使自己的措辞礼貌且精准。
听完后没有马上回应。
他靠在高背沙发的软垫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皮鞋尖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烟盒,抽出一根香烟。
常凯申本人不抽烟,但是允许别人抽烟。
但是许阁森选在这个时候点一根烟,委员长很不开心。
许阁森开口的语速比平常还要更慢一些,因为在他眼里这是对着一个需要被反复解释的麻烦人物在说话。
“委员长阁下,大英帝国对上海局势一直保持高度关注。我们对交战双方的伤亡深表遗憾。但是,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是以贸易自由和口岸开放为基础的,只要这些利益不受损害,我们不便干预主权国家之间的军事冲突。调解需要双方同意,而据我们所知,日本方面并没有接受调解的意愿。”
“日本方面不接受调解,是因为他们相信贵国不会采取任何实际行动来阻止他们。”
常凯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幅度不大,更像是声调被胸中的怒气顶高了半寸。
“日本在上海投入了三个师团,还在持续不断的增兵。他们的飞机每天都在轰炸上海的街道和民房。租界以外的上海已经快被炸平了。如果英美两国愿意站出来,哪怕只是发表一份谴责声明,哪怕只是对日本实行一些经济制裁——”
约翰逊这时候接过话。他比许阁森更直接,因为美国人做生意的习惯是不绕弯子,尤其是在拒绝别人的时候。
“委员长阁下,美国政府对中国的抗战表示同情。但这种同情不能转化为制裁行动。我们的国会和商界都反对卷入远东的军事冲突。何况日本是我们的重要贸易伙伴,对日本实行制裁,不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中国方面希望调停,但日本方面已经向我们明确表示,他们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调停。日本的条件很明确:上海必须被承认为不设防城市,由国际共管。如果中国接受这个条件,我们可以协助中日双方进行停火谈判。”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中国不能接受,我们只能保持中立。”
常凯申听完宋美龄翻译后,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书房里没有任何别的声音——许阁森抽了口烟,约翰逊抬手看了一次表,檀香扇的扇骨在宋美龄手指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响。
然后常凯申开口了。
“不设防城市?让中国军队从自己的领土上撤出,让日本军队继续占领上海的码头、铁路和仓库,然后由国际共管——这意思,其实就是由日本管。贵国所说的中立,就是接受日本对上海的占领。”
约翰逊没有接话。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他更像英国公使说出来。
许阁森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透过烟雾看着常凯申,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些,但态度没有变。
“委员长阁下,这是一种务实的解决方案。日本在军事上占据优势,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继续打下去,损失最惨重的是中国。不设防城市至少可以保全上海这座城市本身,保护各国侨民的安全。大英帝国在这一点上和美国政府的看法是一致的。”
常凯申没有看他,也没有看约翰逊。他转过头,看着茶几上那份调停请求书。文件的第一页是中文版,抬头写着“国民政府外交部”,落款盖着鲜红的印章。
他伸手把那份文件翻了个面,让印着英文的那一面朝上,然后推到了桌子中间。
宋美龄停住了翻译。书房里只剩下许阁森吐出的烟雾在茶几上方慢慢散开。
英国公使走出官邸时,香烟才刚刚抽完。
“一根烟的时间太短了。不知道这位常先生怎么样。”
许阁森向约翰逊调侃常凯申。
约翰逊听了这句话,不由得笑了出来。
许阁森把烟头扔在门口的铜制烟灰缸里,弯腰钻进轿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奥斯汀的发动机响了一声,车轮碾过梧桐落叶,往使馆方向驶去。
他坐在后排,车窗外的南京街景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显得灰扑扑的——街边的小贩在收摊,几个孩子在梧桐树下捡落叶,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街口。
这座城市还没有经历过战火,但它正在等待。
回到使馆,许阁森脱掉大衣,走进电报室,对值班秘书说了句“接伦敦”。电话花了将近五分钟才接通。
许阁森站在办公桌旁,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握着话筒。长途电话的电流杂音很大,对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是许阁森。请接首相。”
又等了将近一分钟,电话那头才传来张伯伦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被从安静状态中拽出来的不悦。
“许阁森。中国的委员长又提要求了?”
“是的,首相阁下。常凯申再次请求英国出面调停上海战事。他希望我们发表谴责日本的声明,或者对日本实施经济制裁。根据我的判断,这种请求已经是第三次了,和之前两次没有区别——他快撑不住了。”
张伯伦的办公室里隐约传来了茶杯被放回瓷盘上的轻微碰撞,似乎他刚轻轻喝了一口茶。
“许阁森爵士,我们的政策已经很明确了。大英帝国在欧洲面临更紧迫的威胁。德国人在大陆的动作越来越大,希特勒把军队开进了莱茵兰,下一个目标是哪里,你想必也清楚。我不打算在远东卷入一场与我们核心利益无关的战争。我们在上海有租界,有侨民,有商行。我需要保证这些利益不受损害。至于中国军队和日本军队在哪里打仗、怎么打仗,那不是伦敦需要关心的事。常凯申想打,让他自己去打。打输了,那是他自己打输的。”
“我明白,首相阁下。但是如果我们完全不回应中国方面的请求,中国政府可能会转向苏联。苏联人已经给了他们飞机和飞行员。如果我们在远东的影响力被苏联取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息,不算笑,但也不完全是叹气。
“苏联人愿意往里填,让他们填。斯大林早晚会发现,中国是一个填不满的坑。现在谈正事——你跟日本方面接触过了没有?”
“已经接触过了。日本公使川越茂昨天下午来过。日本方面的底线和我们之前判断的一样:他们不反对英美在上海的利益,只要我们不插手战事,日军占领上海之后,租界照旧,海关照旧,贸易照旧。但有一个条件——他们不希望英美对日本在中国的军事行动发表任何公开的反对声明。也就是说,什么都别说。”
“那就什么都别说。”
张伯伦的话里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就像是这一秒钟并不值得多浪费,和对德国的优柔寡断截然相反。
“告诉川越茂,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核心诉求只有一个:上海租界的安全和长江流域的通商权利。只要日本方面能够以书面形式保证这些利益不受侵犯,大英帝国不会给常凯申的调停请求任何实质性回应。”
“我今晚就去见川越茂。首相阁下,还有一件事——美国人那边的态度和我们基本一致。约翰逊今天也在场,他对常凯申说了同样的话。”
“很好,你和约翰逊保持同步。在远东问题上,英美步调一致很重要。我不希望日本人觉得英美之间有分歧可以利用。”
“是,首相阁下。”
“那就这样。把事情办妥。”
电话那头传来咔嚓一声,然后只剩下长途电话的嗡嗡声。许阁森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站了片刻,然后按铃叫来秘书。
“通知日本公使馆,我今晚去拜访川越茂公使。”
现在大半个上海落入日本人手里,主动去一趟也好。
毕竟现在日本也不是之前的日本了。
不然他不会屈尊降贵主动去日本大使馆。
当晚八点,许阁森的轿车停在了日本公使馆门口。
日本公使馆的建筑是一幢两层西式洋楼,红砖墙面,百叶窗紧闭,门口的卫兵戴着白手套,步枪靠在肩上。
许阁森下车的时候,川越茂已经站在门廊下等着他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便装,没有打领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两个人握了手,握手的时间比平常略长了一点。
“许阁森爵士,请进。”
会客室里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红木茶几,两把高背扶手椅,墙上挂着一幅富士山的版画。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杯清酒,杯子是青瓷的,杯底垫着一小片竹席。
许阁森请休格森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端起酒杯微微举了一下,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
川越茂的英语很流利,毕竟哪怕在上海,在中国,英美两国的态度也更加重要。
“许阁森爵士,上海的战局,我想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日本帝国海军和陆军在罗店、广福方向取得了稳步进展。中国军队的抵抗很顽强,但并不能改变结果。上海早晚是日本的。我们今天不谈胜负,只谈胜负之后的事。”
“胜负之后的事,正是我今晚来拜访的目的。”
许阁森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他不喜欢日本人的酒。日本人眼中名贵的可以用来招待的清酒。
在他眼里还不如牛津郡乡下农场的啤酒。更别说更高档的香槟了。
“日本方面之前表示过,不反对英美在沪利益。我需要确认这个承诺的有效性。”
“当然不反对。大英帝国在上海的租界、美国的租界、甚至法国人的租界——这些都不是日本军队的目标。我们的敌人是国民政府的军队,不是西方列强的侨民和商行。只要英美保持中立,不向国民政府提供军事援助,不发表反对日本军事行动的公开声明,日本军方完全可以保障租界的安全。”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
许阁森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贵军占领上海之后,是否承认各国在上海的通商权利?”
“承认。上海海关仍由国际共管,各国商船仍可自由进出黄浦江。日本只要求一件事——国际社会不要插手我们的特别军事行动。”
许阁森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川越茂。
日本人也是够不要脸的,特别军事行动?
“我们的意思是,中国军队必须从上海撤出。上海不再作为中国军队的防御阵地。各国在上海的驻军和警察负责维持租界秩序。日军保证不进入租界——除非租界内发生针对日本军民的武装活动。然后租界外的上海整体由我国军队接手。这是一个对各方都有利的方案。中国军队撤出之后,战火自然就停了。租界的安全得到保障,各国的商业利益不受影响,日本也达到了自己的军事目的。”
“中国军队不会同意撤出上海的。”许阁森说。
“他们不需要同意。这是英美日三方共同提出的调停方案。如果他们不接受,那就是他们拒绝和平。拒绝和平的一方,承担战争继续带来的所有后果。许阁森爵士,我不需要说服常凯申。我只需要您和美国公使的签字。一旦调停方案公布,中国军队在上海的抵抗就失去了国际合法性的依据。如果他们不撤,他们就是在用武力对抗调停方案,用武力对抗英美日的联合意志。”
许阁森沉默了一会儿。
确实是这个道理,常凯申会妥协的。
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都相信这一点。
“我需要书面保证。保证英美在上海的所有条约权益不受侵犯,包括租界治外法权、海关管理权和长江通航权。”
川越茂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文件。文件是用打字机打的,英文,右下角已经盖好了日本外务省的印章。他把文件放在许阁森面前。
“这份备忘录已经写好了。您先过目。”
许阁森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定语,他都用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说话。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偶尔经过的人力车的铃声。
清酒在杯子里映着头顶吊灯的暖黄色光圈。
“我需要副本。一份给美国公使。”
“当然。”川越茂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第一份的旁边。
“今晚就可以带走。”
休格森拿起文件,站起来。川越茂也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手。
第二天上午,许阁森的公使座车停在了美国大使馆门口。他拿着那份文件的副本,在约翰逊的办公室里只待了不到二十分钟。约翰逊读完文件内容之后,靠在椅背上,把钢笔帽拧开,然后放下。
“我接到的国内指示是,保持中立,不卷入,不承诺。但如果日本人已经给了我们书面保证——我们不需要卷入,我们只需要不反对。这份调停方案不是对日本的支持,只是对现实的承认。我可以签字。但是调停方案的措辞不能太偏向日本,要强调这是为了保护侨民和商业利益,尽可能避开日本方面那些宣扬战胜功绩的措辞,不要出现为日本歌功颂德的字眼。”
当天晚上,许阁森起草好调停方案,派人递到日本公使馆。
川越茂看过调停的公告文本,删掉了里面几条对国民政府略有回护的表述,又加上了一句“日军在军事行动中应尽可能避免对平民和各国侨民造成损害”——这句话本质上无关痛痒,他要的只是公告上多出一条看上去是对国际舆论有交代的条款。
许阁森没有反对。
十月二十日,英美日三国公使在上海英国总领馆联合发布调停公告。
公告全文由英国总领事在记者招待会上宣读,在场的各国记者拿着速记本飞快地记录。
公告的核心内容只有短短几条:鉴于上海战事已进入胶着状态,日军已实际控制上海主要城区及港口,为保障各国侨民安全和商业利益,英美日三方一致认为上海应被宣布为不设防城市。国民政府军队应在公告发布后四十八小时内从上海撤出所有武装力量。日军承诺不进入各国租界,各国在沪条约权益不受影响。日本军队接管上海一切军事设施,由日本派遣对上海进行行政管理,英美两国可以进行监督和派遣顾问。如国民政府拒绝此调停方案,一切后果由国民政府自负。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常凯申正在书房里批阅陈诚从广福发来的战报。
钱大钧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走到常凯申面前,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开口,只是把电报往常凯申手边推了推。
常凯申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二行的时候他的胸腔剧烈的起伏。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额角青筋分明。
他把电报团成一团,扔向钱大钧。拿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在钱大钧的裤腿上。
钱大钧没有躲,站得笔直。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去触常凯申的霉头。
常凯申又拿起一个杯子摔在地上。第三个杯子砸在书柜的玻璃上,玻璃碎了,碎片哗啦啦落在书柜前的台阶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英美两国,欺人太甚!他们怎么敢叫我在自己的土地上撤出自己的军队!他们怎么敢把上海送出去——上海!那是上海!”
那是他宣过讲、夺过权、炒过股的上海。
他转过身,肩膀在发颤。
这种颤抖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彻底背叛之后的寒彻骨髓。
他走到书柜前,用脚踢开碎在地上的玻璃片,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调停?好一个调停。他们根本不需要日本给他们书面保证。他们早在心里已经把上海卖给日本人了。不设防城市——国际共管——租界照旧——那叫不设防城市吗?那是让我交出上海!“
看看他们写的监督和派遣顾问?他们比日本人还无耻!”
钱大钧站在一旁,完全不敢开口。
瓷片散在他脚边,碗底大的青花杯盖上沾了些许茶渍。
他微微低头,没去看常凯申的脸,他知道这场震怒还没有结束。
常凯申深吸一口气,紧接用他浓重的奉化口音一声大喝。
“钱大钧!即刻拟令!即日起恢复仲明的职务。把川军二十二军、重庆一零一军全都给他,他必须给我打出耀眼的战绩来,我绝对不会放弃上海,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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