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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雪花之恋


  2000年是他和妻子梅儿结婚的第十个年头,于是也就应了十年之痒一说。从年初起,他和梅儿的关系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恶化。先是为一点小事不断争吵。然后就相互恶语伤害。以前那个体贴、尽职、贤惠的妻子变得脾气暴躁、古怪,要么坐在沙发上长时间发愣,要么下班后不爱回家。他曾试图问过她为什么,可得到的不是沉默就是不耐烦的“没什么事,你别瞎猜”。

  很多个夜里,当他从噩梦中突然惊醒时,总看见梅儿靠在床头,烟头一明一灭,一脸忧思的样子。“也许她另有所爱?”他心里痛,但却无法藏下这个疑问。一天夜里,他又一次从梅儿决然从家中离去的噩梦中惊醒,看见梅儿皱着眉头在苦苦思索着什么。”梅儿,你不用这么烦恼。如果真是另有所爱,你就说出来,我们平静地分手。”黑夜里,他的声音飘浮着。梅儿长久没有说话,他终于按捺不住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干脆一些,好不好?”他的声音骤然高了起来。“你干什么?总是这样胡思乱想,你觉得很有乐趣吗?无聊!”梅儿一翻身,给了他一个冷冰冰的后背。一切归于沉寂。他的泪水打湿了枕巾。这是什么样的生活啊!

  梅儿依然不开心,他们的关系也时好时坏。也许该要个孩子了,十年的夫妻,再多的浪漫和激情也消磨耗尽了,只有孩子可以弥补这一切!他决心尝试,做最后的努力。

  两个月后的清晨,她一阵呕吐后,他急忙带她到医院检查。她怀孕了,当时他抱着她兴奋地说:“这下我可以当爸爸了!”而梅儿却反映很冷淡地说:“回家再说吧!”

  晚上,看着他美滋滋地翻着一本育儿教育指南书时,梅儿的脸色很沉重。看着他,梅儿几次欲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想说什么吧!”看着梅儿欲说又止的样子,他很奇怪。“我想了很长时间,这个孩子还是别要吧,等明年,也许明年要会更合适些!”“什么?”他一下跳了起来,“你搞错没有,我已经34岁了,现在当爸爸已经是高龄了,你还要等明年。明年,明年也许你会说后年更合适些。”说完这些话,他冷冷地看了看一言不发的梅儿,转身就去了另一个房间。也许,他们之间真的该结束了,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想要的人,还会要这个家吗?

  梅儿终于还是没有留下那个孩子。做完手术后,任凭梅儿那几天对他好言好色,他都置之不理。他感觉到他的心已经枯了。

  那一个雨夜后他和梅儿开始了长时间的冷战。梅儿在客厅时,他就去书房。无聊之余,他上网了。虽然他讨厌网上聊天屋里乱七八糟的语言,可那毕竟是个热闹的地方。可是,几次他进去,却又不愿说一句话。有一天,他又进去了一个热闹的聊天室,正准备退出,突然他看到一个叫雪儿的家伙问他:“乐逍遥,你好啊!”乐逍遥是他的网名。他犹豫了一会儿,回答他:“不想说。”屏幕上出现了眨眼做怪摸样的符号。“我原意以为你是不会打字的笨蛋呢!”他飞快地敲出了不高兴的符号,以示他的反应。雪儿没有理会,转而对他打出了:“我们去‘花音盈路’或‘长江之歌’吧!那儿有很多的聊友。”

  乐逍遥就这样和雪儿认识了。他不知道“她“是男是女,也不愿意问。但他们有很多共同的语言:初中时代,他们都曾痴迷过那个叫席慕容的女诗人。有一次,雪儿用了不到两分钟时间打出了她的一首《一棵落花的树》,读得他潸然泪下,想起了许多年少的时光。高中时代,他们又都曾沉浸在金庸的武侠世界,当他们通过键盘重温过去,大谈特谈郭靖、萧峰、杨过、令狐冲时,他们都不约而同打出了D(大笑)的字符,他们的好恶太一样了,都讨厌古旧、刻板的郭靖和萧峰,喜欢洒脱、我行我素的杨过和令狐冲。

  他们崇拜钱钟书、杨绛、沈从文,喜欢刘恒,讨厌那些出卖隐私、矫揉造作的所谓“美女作家”。他们都喜欢麦当劳,讨厌肯德基;喜欢旅游,讨厌早起。还有什么能比找到一个如此志趣相同的朋友更值得欣喜呢!

  他和雪儿的亲密默契很快引起了聊天室里其他网友们的嫉妒。在他们的驱逐下,他和雪儿不得不退出公众聊天室,建立一个两个人的小屋。他们聊得更多、更深,以至于开始涉人两个人各自的情感世界。他知道了五年前,雪儿已经成家而她的婚姻并不是很幸福。雪儿也知道了他和妻子处在感情悬崖的边缘。她总是提出许多建议性的意见。后面总不忘打上FYI(foryourinforrnationg,仅供参考)。她劝他心平气和地和梅儿好好谈谈,珍惜夫妻之间多年的感情。他清楚地记得雪儿有一次伤感地对他打出了这样一段话:“乐逍遥,和你聊天时,我经常会想起和老公念大学、读研究生的快乐时光,如果有可能,我真的很想尽自己的所能挽回那一切,可是,我不能。你知道那种有心无力的痛苦感觉吗?所以,只要可能,你千万要珍惜你曾经的一切。”

  他成了一个网虫。下班后,他不在意梅儿回家时间的早晚。早早吃完饭,他就一头钻进了书房,坐在电脑前。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一切情感,都随着指尖敲击着键盘输送到雪儿那里,一天不交流,他的心就会空荡荡的。

  终于有一天,他们聊着聊着,雪儿提出要求:“乐逍遥,我很想听你的声音,可以吗?”雪儿给了他电话。天啊,他们尽然在同一个城市。犹豫了一会,他按雪儿留的电话号码拿起了话筒。其实,他也很想听听她的声音,毕竟他们已经做了八个月的朋友。“喂,是雪儿吗?”他的声音快乐而迟疑,“雪儿,是我!你好!”虽然他们之间感觉早已是那样熟悉,可此时他却有了一丝陌生感。“是我,逍遥哥。你的声音和我想象的一样,是那种很柔和带着一点磁性的男中音,像春天的雨丝却又像磁性的吸引力。”

  他和雪儿的交往又深了一层。用声音交流的感觉是奇妙的。在电话中,他们彼此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感觉对方的心跳,可以真切地体会到对方真正的喜怒哀乐。每天早晨上班途中,他都会接听雪儿的电话。“逍遥哥,今天的天很晴朗,你的心情一定很好吧。”“逍遥哥,今天会下雨,你准备好雨伞了吗?”每次雪儿的关心都给他烦乱的心带来平静和温暖。

  一个雨夜,他和梅儿又吵了一通。他指责梅儿的喜怒无常,梅儿则抱怨他痴迷上网。他们吵得昏天黑地。当他愤然喊出“离婚”时,梅儿极干脆地回应了“随便”。他当时一下变呆了,发疯似的冲进雨夜。

  梅儿没有跟出来。黯然中,他去了一家臭名昭著的DD迪厅。他要用狂乱的音乐和酒精麻醉自己。趴在吧台上,他大口大口灌着酒,乐逍遥想他还是很在乎梅儿的,毕竟他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怎么能说离就离了呢?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两个陌生的女人向他慢慢靠近……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半天他才找着接听键,耳边传出的竟是雪儿的声音:“逍遥哥,你在哪儿,我在网上到处找不到你,你究竟在哪儿,为什么背景这样杂乱?”“我在DD迪厅,我一个人喝酒,你来吗?”他醉意熏然,话也说得断断续续。这时,他身边的一个女人把手搭在了他的腰间。“逍遥哥,你听我说,你别关手机。立刻走出门外,我有话对你说。”他凭着仅剩的一点点清醒,甩掉了那个女人讨厌的手,摇摇晃晃出了门口。“逍遥哥,你现在搭车立刻回家,不要关手机,直到你到家。”雪儿就这样一直和他说话,在确定他已搭上出租车后,她的声音突然没了。“雪儿,雪儿,你在哪儿?”他慌乱地叫着。“逍遥哥,我在这儿,你听……”他听见音乐慢慢地从她那边传来:“不问你为何流眼泪,不在乎你心里还有谁,就让我给你安慰……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我再也不愿意见你在深夜徘徊,不愿让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你可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你答应我不要在深夜徘徊……张信哲的《爱如潮水》一遍遍地将他湮灭,他慢慢地安静下来,泪流满面。

  出租车停在了熟悉的楼下,他哽咽着说:“雪儿,谢谢你,我到家了。”音乐戛然而止。那晚,他反复在做一个梦,梦中的雪儿始终在向他微笑,可是,清晨醒来时,他却怎么也记不清她的容颜。

  第二天晚上,他刚一进入他和雪儿的聊天室,雪儿就立刻打出了一行字:“逍遥哥,我想我爱上你了。虽然我知道这不现实,可我愿意等,因为我希望你快乐。”他定定地看着,泪水一滴一滴地滑落在键盘上。

  十一月,他和雪儿的交流出现了一段空白。先是她去了外地,年底她还没有回来,他又被公司外派了半个月。等到他们同时坐到电脑前时,已经是冬意浓浓的十二月了。“逍遥哥,我想见你,我在梦中见过你很多次,可梦中的你总是如此模糊,我想真切地见到你,好吗?”雪儿的声音透着渴望。

  他们约好见面的事情。雪儿拿着一本杂志在双方都喜欢的麦当劳二楼见面。也许,人多的地方可以冲淡初次见面的尴尬。“你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灰色?”在临结束对话时,雪儿试探性地问他,他一笑,敲出了“无可奉告”的符号。

  见面那天,他真的穿了一件灰色大衣。然而,就在临时出门的一刹那,他突然犹豫了,他想起了梅儿,一刹那的感觉是自己荒唐至极,怎么可以把网上的虚幻演变成现实?怎么可以去见雪儿呢?他的脚缩了回来。去,抑或不去?他矛盾万分。他真的很想见雪儿。半个小时过去了,他终于没能管住自己的脚。

  他走上二楼。只一眼,就迎面看见靠窗的桌边坐着一个身穿蓝色休闲毛衣的女子。她的桌前,醒目地放着一本杂志。“雪儿。”他几乎要脱口叫出来了。他看见,雪儿抬起头来,戴着黑色细框眼镜的她清瘦漂亮,和他想象的几乎一样。看见他走来,雪儿一脸欣喜,她微笑着看着他,一脸灿烂。他的心一动,继而又痛,梅儿的笑容也是这样啊!以前梅儿经常陪他到他最喜欢的麦当劳,她总是笑盈盈地注视着他吃东西的样子。他们也总挑单人对坐的椅子。望着雪儿对面的空座,他的心缩紧了,一旦坐下了,还能更改吗?迎着雪儿的目光,他慢慢地走过去,一步,两步……就在还差一步就走到雪儿桌前时,他突然拐了个弯,坐到了雪儿旁边的那张桌子旁。然后强装镇定,拿出一本书胡乱翻起来。他能感觉到,旁边的雪儿正在不时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他。他不敢抬头。许久,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请问,现在几点了?“是雪儿在问他。他慌乱地抬起头来,看见雪儿正深深地望着他,他明白,她要确定他的声音。他没有说话,只把戴着表的手腕伸到她眼前。慌乱中,碰落了桌上的咖啡杯和书。咖啡溅了一地,也弄湿了书。“你的书。”雪儿飞快地拣起了他的书,用纸巾擦净后递给了他。“谢谢。”他嘟囔一句,拿着书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一个星期后,是梅儿32岁生日。他精心为她准备了一顿生日烛光晚餐。他想无论是散是聚,他都应该和她好好谈谈。梅儿很感动,也喝了不少酒。又哭又笑中,她的话慢慢多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她这么多日子性情大变的原因。她所在的总公司人事变动很大,一年前,新上任的老总要派她去常驻外地,实际上是要她腾出那个部门经理的位置给他的一个亲戚。梅儿不愿离家远行,坚决不从。于是,老总百般刁难她,把梅儿在各个部门调来调去,使她无所适从。梅儿不愿告诉他,不愿让他也为这些事烦恼,可她真的很烦,所以有时候她说话做事都不能自已。“请原谅!”梅儿哭着搂紧了他。他突然发现,梅儿头上竟然平添了许多从来没有过的白发。他的心一痛,长久以来,他一直要求梅儿为他做一切,可作为丈夫,他为梅儿做过什么呢?自责中,他泪流不止。他抓紧梅儿的手,哽咽着说:”梅儿,还记得结婚时我们说的话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放心吧,无论你怎样,我都会在你的身边。”

  2000年12月31日深夜,新年到来前的最后一夜,他给雪儿发了一封E—mail:“雪儿,谢谢你陪我走过了一段困苦的路,你和我梦中想象的一样美丽。请原谅我,我不能在你的现实中出现。但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别了,我的网上情人——雪儿。”当他凄然地打出最后一句话时,冷冷的屏幕一片空白,长久闪烁着。他的泪水不停地在流。然而,就如没有不谢的花,没有不落的幕,他如何能不与雪儿说再见呢?

  两个月后,梅儿调进一家新公司,她干得很好,他再也没有上网,即使上,也穿了“马甲”,他怕自己一触键盘就会再进人聊天室碰到,或许会让她更伤心。

  此后的日子,每逢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他的心里会突然涌起一丝渴望:会不会遇见雪儿?但始终没有,这世界真的很奇怪,有时候,你在一转身的不经意问,就碰见了不想见的人,可有时候,哪怕你再留意,也永远见不着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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