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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蓝色泡沫 1


  分开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太爱。

  如果要给分开找一个理由,那么就说:所有不被珍爱的人生都应高傲地绝版!

  我想写信告诉你:我看见初升的太阳,看见闪光的绿叶,看见波光粼粼的小溪,我看见蓝蓝的天,看见山头白白的云。

  其实,窗外仍倾斜着心碎的雨滴。

  你在这里吗?不?不在?

  你曾经来过吗?不,你从不曾来过。

  给我一秒钟,我将把你忘记,永远,把你忘记……

  这是我讲完这个故事后,“我在爱情的前线阵亡”在BBS上贴的一篇小短文。真的,也许最好的结果就是“永远,把你忘记。”

  各家亮起的灯火像猫的夜眼,诡秘得无可叙说。中山门的城墙上有缓缓移动的人影,月光下,像一幅远古的边塞剪影,月亮离城墙很远,几缕悠闲的云从月下缓缓移过,飘过城墙。汽车的声音,浑浊地连成一片,偶有喇叭的啸叫。

  蓝天拥着李娜说:“以后我们就这样一起生活,好吗?”

  “好。”

  蓝天的酣睡,听上去像夜一样深,李娜闭上双眼,偎在他的胸前,单身生活,该结束了。

  但是,那夜频繁地走过她梦境的人,却不是蓝天,是那个她在省城最初遇见认识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躲在某个布满阴影的角落冲她笑,笑得有些狰狞。还对她说:“我还记得你打过来的那一记耳光呢。”说完,举起他的左手,摸摸他的左脸,仿佛那热辣的疼还在。李娜明明是挎着蓝天的胳膊的,但她发现自己的手却只是孤零零地垂着,找不到放的地方,茫然惊疑中,李娜醒了。

  李娜很疲乏,像没睡过似的。

  李娜与蓝天的关系,稳步向前发展。

  这是一种很轻松的关系,既没有朝思暮想的相思之苦也没有劳心伤神的牵挂,既消除了独处的寂寞与孤独又有适时相聚的淡淡的愉悦,既有生活上的互相照应又保有各自的距离与空间。

  两个人一个星期见一次,比如看电影,一起吃饭,到公园里走走,也有时是十天半个月才见面,那是蓝天忙于跑业务工作上应酬很多的时候,每每这种时候,蓝天在相见时就表现得格外殷勤,生怕委曲冷落了李娜似的,李娜望着蓝天略显青黑又有些消瘦的脸庞,心里就浮起隐隐约约的感动,感动之余某种同甘共苦、同舟共济的柔情就油然而生,觉得两个人心理与生理的距离在渐渐缩短,在互相接近。两个人并肩而行时,肩头蓝天那只搭过来的粗大的手,李娜没有拒绝,顺理成章的事,拒绝就显得有些做作了。

  郊外蓝天的小屋里,蓝天拥着李娜。窗外,已是初秋的景致,花草树木开始走向残败,日光似是钝了。

  窗外那条通往中山陵的路上,各式车子蝗虫一样驰过,很青春的男女或拉手,或并肩,或并排骑车而过,无忧无虑。

  蓝天的大手,温温热热地抚摸着李娜纤细的腰,头枕在李娜的肩上,埋在她的长发下,喃喃地说:“李娜,嫁给我吧。”

  李娜的眼里,却莫名地涌起了泪珠,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太深的爱意。到底为什么,她不知道。通往梅花山路旁的那片竹林,一颗不知名的大树下,一个身穿孔雀蓝色连衣裙的女子与一位身穿红色衬衫的男人,以树躯作为支撑,在进行热烈的接吻,忘我,也忘了车来车往,忘了路上的行人,忘了周遭的一切。有鸟惊飞着从竹林上空飞过,从蓝天的窗前飞过,飞往另一片更加茂密的丛林,在另一片丛林里,鸟们成双成对,交颈而眠。

  李娜缓缓转过身,把窗外初秋的景色与繁杂的车马喧嚣声丢在身后,冰凉的额上是蓝天迎面吹来的咻咻的鼻息,睫毛上是一片泪的残珠,像隔夜的水渍。李娜把头埋在蓝天的胸前,双手环住了蓝天的腰,两个人很平静很绵长地抱着,像是曾经拥抱过无数次,对拥抱习以为常了。

  只是李娜的泪,又莫名无助地涌了上来。

  “是对我不满意吗?”蓝天轻轻地吻着她的耳垂,轻轻地问。

  李娜抹了一把泪珠,说:“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

  “一个爱哭的女子。”蓝天逗着她,笑她,那上弯的唇,有些动人。

  “你不要笑话我,我自己笑话自己就够了。”

  李娜看到一抹疑虑的阴云,从蓝天的脸上飞闪而过。

  一个女子,与男人肌肤相亲之际,流着泪,要么是感动,要么是委曲。李娜觉得自己的泪,有某种宿命的意味。这泪的源头是那个她在省城最先遇见的身穿白绸衫的男人。眼前蓝天那件蓝色衬衫,渐渐发虚,成了另一个夏末晚风中的帘布。在傍晚的天光中,猎猎作响,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一对满怀激情的男女肉体交缠时发出的热力。在那重帘幕下,李娜的身体像一片丰润的稻田,任那个比她大两岁的男人缓缓开垦,翻透,变得酥松。当时那男人探人她体内的麻酥与迷醉有多么深刻又无可言喻,之后李娜的痛苦与忌妒就有多么深刻,挥之不去。

  痛苦与嫉恨既模糊又尖锐。那爱曾经很美好,是李娜生活的全部,那爱又充满了虚伪,曾经掏空了李娜的生活与躯体。曾经把李娜像一条晒干了的鱼抛向生活的堤岸。

  精神号情感的疗养,是一个极其漫长而又艰巨的过程。李娜曾经庆幸自己没像一枚空中的落叶那样腐烂,而是像一棵枯草,经过雨水的滋润与浸泡,又慢慢充盈起来,成为今日的自己。

  李娜拭去了自己的泪。

  “渴了吗?”蓝天的询问充满了关切。

  这询问还有某种神奇的作用,把李娜的思绪切换到现实中来。

  接过蓝天端来的水,李娜一饮而尽。那种豪情万丈的样子,把蓝天逗笑了。蓝天轻轻擦去李娜唇边的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竟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蓝天掏出烟,李娜从茶几上摸出打火机,给蓝天点上,蓝天一口又一口地吐着烟雾,若有所思,目光投在窗外某处李娜看不见的遥远的地方。他在思索什么,在疑虑什么?李娜不知道,但又隐约感到与自己,与自己的泪有关。

  烟雾中的蓝天,李娜感到陌生。他消瘦了的脸庞,他眼角边的皱纹,他嘴角处的无奈,他略为凄恻的下巴,一个生活和工作得有些累了的男人,也是一个渴望温情、需要关爱的男人,是一个渴望女人气息的男人。

  李娜抓住蓝天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也许很累了,同样需要温情、需要关爱、需要男性的气息。蓝天的手,粗壮,有力,疲惫。蓝天的脸,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轻轻地来回揉搓着那只手。

  蓝天捻灭了他正吸着的烟。他的手绕过李娜的颈项,另一只手托起李娜的下巴,四目相对,李娜的目光,缓缓地向下移动,目光滑过蓝天的鼻梁,滑向唇。那唇有男人的坚毅,像两片弯刀,微微上弯,露出洁白的牙。李娜让自己的额顶着蓝天的下巴,一篷充满生气的胸毛,透过敞开的衣扣,触着了她。她缓缓地向下滑去。唇贴在蓝天的胸口上。

  从窗射进来的光,于屋的拐角处,渐渐起了薄暗的色晕,窗外的车喧人语,隐隐传来。

  蓝天说:“李娜,你直到现在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我该怎样回答你呢。”

  “说你愿意,就够了。”

  李娜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在初秋黄昏的天光中,她的两片红唇,静静地吐放。蓝天捧起她的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地,从容不迫地送出去,与李娜的交碰,互相覆盖,轻柔而有力地互相摩擦。

  这是气息的互相传递。李娜感到自己的毛孔在缓缓舒张。在蓝天一阵紧似一阵的抚摸中,所有的毛孔,所有的骨关节在要求李娜,在说释放我吧,我要,我要与另外的毛孔交流,互送呼吸。窗外的草丛里传来虫们长短不一的鸣声。

  仍是那种难以自禁的麻酥感,但并未迷醉,也没有更深的虚飘,没有高空中的翻转晕眩,李娜感到了蓝天躯体的压迫,感到了他是如何用力,她还看到有湿的汗从蓝天身上冒出。

  她沉睡了许久也寂寞了许久的躯体,蓄满了欲望,充满了感觉,她的一缕魂魄像一缕轻烟,穿窗而出,飞抵另一扇门前。

  李娜恼恨自己。

  李娜抓起枕巾,轻轻擦去蓝天背上的汗,两年前,她也曾这样轻轻擦拭另一个男人身上的汗。她曾想忘记,忘记生活中曾出现过的阴影,连同透过窗帘斜射床头的那抹黄光,连同痛楚与快乐。她竟没能忘记。李娜那依然青春充满活力与欲望的躯体,是一道黄昏的天光中炫目的曲线,把蓝天缠绕又把蓝天鞭击。

  李娜乘车在一个破败的巷口下了车,七拐八弯,她的腿终于迈进了一个布局整洁的院墙内,经人指点,她找到了人事处办公室,办了报到手续。人事处长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头发花白的老头,处长问李娜行李到了吗。李娜说是随车票办的托运,处长于是给院办打电话,询问出车情况,回话说是恰巧送人到火车站。处长说:就麻烦你们顺便跑一下吧。又叫来一个也是刚分来的小伙子,让他陪着李娜一道随车到火车站取行李。

  行李取来,小伙子帮忙把行李搬运到三楼宿舍,当时正是午休,给李娜开门的是一个挺直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眼镜,一头短发透出强烈学生气息的青年女子,她眨动着黑眸,说:“我叫玲娜,来了一星期,我们是同事也是室友。”李娜最先注意到的是她大而深、黑而亮的眼睛,只当她的话是初次见面时无话可说的客套。

  后来李娜发现自己与玲娜有许多话可说,并暗自庆幸是天意,就连名字都有个相同的字。这晚,天气闷热,两个人点着蚊香倚在阳台的栏杆上,沐浴着月光,说着各自以往的生活,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与自己干过的淘气而顽皮的恶作剧,也谈自己的喜好。两个人眼里,青春的光彩在流转溢动。晚风吹来,夏夜,既湿热也惹人情怀。远处小径上,树阴下,有成双成对的人走过,两个人的目光便会不自觉地投注过去。内心里,会因视线的模糊而恼恨。有时,又将那恼恨转为玩笑。月亮悬于屋顶,像一个孩童的眼睛,明亮、清澈、好奇,具有照彻人心的力量。

  两个人依在栏杆上,短暂的默然无语后,玲娜悄悄打量了李娜一眼,见李娜那冲着夜空出神的样子很可爱、很天真、很深沉,又有些好笑,玲娜的眼睛灼灼地亮闪起来,与月光交相辉映,两片薄唇顽皮一弯,带着某种老谋深算意味的口气说:“李娜,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呢?青春的激情与热望,有时是有些恼人,郁闷中隐含淡淡的寂寞与忧愁,思绪瞬息万变,缥缈无踪,有时在星空下飞翔,有时在草丛、树阴、街巷中穿行,有时像只夜间失去了目标的蝙蝠,贴着自己的心壁,慌乱而小心翼翼地翻飞。

  李娜不甘示弱,对玲娜的玩笑直面迎受,笑着说:“我在想,在这样美好的夜晚,与我聊天的要是一个男子就好了。唉,却是玲娜。”一声唉,似是道尽了千般遗憾,那遗憾无影无踪、无形无影,那时,李娜实在没什么遗憾,对爱情,有的只是朦胧而美好的憧憬。

  “原来是在憧憬爱情啦。”玲娜笑嘻嘻说。

  “你却是在缅怀爱情,对不对?”

  反唇相讥,唇枪舌剑,很有架势。末了,玲娜近身前来,贴着李娜的耳朵说:“你喜欢怎样的男子?”

  “你呢?”

  “我喜欢成熟、深沉、稳重些的男子。”

  “注重外表吗?”

  “当然是潇洒、英俊些的为妙。”

  李娜挖苦说:“小说、电影里的男主角。”俩人笑开了。

  “我在替你描绘未来的恋爱对象,居然还挖苦我。”

  “别把你的意思强加给我。”李娜嘟着嘴说。

  “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在你的恋爱中有第三者插足,你是自动退出还是坚持抗战到底。”

  “我的恋爱不会存在第三者。”

  “就那么自信?但那由不得你。”

  李娜的心隐隐地抽搐了一下。“那由不得你,”这话听上去那么富于挑战意味,又像是近在咫尺的宣战,又像某种咒语与预言。李娜对爱情朦胧而美好的憧憬飘过一丝阴影。

  在一个套间里守着各自的一个小房间,李娜与玲娜,同进同出宿舍大门,一块分配来的大学生男女近三十人,与其他人,李娜友好而礼貌,却有着比较遥远的心理距离,只有玲娜一个人,是她认定的可以说许多话的朋友。玲娜热情漂亮,毕竟是在省城这个繁华都市上大学,较一同分来的其他人而言,有深度、有思想、有见识,更重要的是对人对事有一份天生的理解力。对李娜,玲娜也很欣赏,欣赏她谈锋的机智与书卷气,及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人文思想与某种独到的见解,也欣赏李娜的气质,浪漫、孤高、冷傲!

  一个月后,李娜在单位大门口,又遇见了那位身穿白绸衫、西装短裤的男人,那位她踏上省城第一个遇见并帮助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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