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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蓝色泡沫 2


  那是下午的工休时间,李娜与玲娜去买冷饮,走到大门口,那人迎面向她们走来。李娜心里有些不快:哪有男人这么瞧自己的。李娜觉得他的目光比午后的阳光更直更毒地倾泻在自己身上。他向她走来的身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近了,李娜见他还冲着自己微笑哩。“你好啊。”他说。声音在夏日的午后听上去很浑厚,李娜的不快一扫一空,竟转为很愉快很受用的情绪。她认出了他,向他投,以热情友好的微笑。

  他说真没想到又见面了,真的很高兴。接着又关切地询问李娜在省城生活习惯吗?是不是有些想家。李娜笑着说都出门这么些年了,自己变得豪迈了不再儿女情长了。听一个女子自称很豪迈而且那神情看上去真的确有几分豪迈,他似是觉得很好玩、很开心。他面对的是两个正当青春年华的妙龄女子,充满活力又不失曼妙风情,这是一重多么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啊。大门内灰暗的建筑物、车库都被他眼前这两个青年女子的青春光彩遮蔽了。他以一个鉴赏家的眼光鉴赏着李娜与玲娜。玲娜比李娜风骚,裸露于印花连衣裙上的手臂白皙胜雪,大眼睛流光溢彩,顾盼生情。李娜比玲娜健美,浑身散发着诱人的热力,眼睛秀美,嘴唇淘气而娇嫩,看上去坦率而富于情韵。各有各的风情,各有各的特色,他甚至觉得有些美不胜收。他的目光很灵巧而周到地投向玲娜,笑着说:“你俩是好朋友。”李娜说:“一个宿舍的室友。”

  他又告诉李娜说他这一段是到她们单位来培训计算机的。他又问:“你们住得远吗?”李娜指了指身后最靠近门边的一幢楼说:“很近,就那幢楼中间单元的三楼。”他又老相识似的说:“就不说一声欢迎来玩。”

  “欢迎你来玩。”李娜与玲娜同时说,三个人于是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很灿烂地笑着,路过的同事还以为这三个人曾有过很深远的友好关系。

  那天晚上,满天繁星下,阳台上,玲娜摇着一把精致的绸扇,与李娜玩笑说:“李娜,我们今天遇见的那个人,他叫什么来着?”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老实。”玲娜的目光在暗夜里直直向李娜拷问过去,见李娜又是那出神若有所思的样子,玲娜又笑着说,“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你们肯定是一见钟情了。”

  “一见钟情了”,言下之意是李娜也喜欢上他了。

  “我早就把他忘了,你才见过一面就放不下他,你肯定是喜欢上他了。”

  玲娜又问:“这么说来,你们见过很多次面了?”

  李娜没有回答,思绪飘向了讨去。

  大多女人,尤其是怀有浪漫念头的女人,总希望自己生活中能出现一位罗切斯特,成熟,充满男子汉气概,遭受过磨难,充满沧桑味,懂得女人。她们把自己视为简?爱:自尊,自强,以理性与情感的完美结合直逼罗切斯特内心深处。她们希望发生在英国荒原上的那一幕爱情剧能实实在在地在自己生活中上演。对简·爱满怀热情的大多数读者是女性,而且是有些书卷气的女性。

  李娜当然也读过《简·爱》。那时还在大学念书,读得那么忘情,借期到了她仍舍不得还,走在寒冷的校园小径,凝眸校园后山上的桃林果树,徘徊于空旷的运动场,寒风凛冽迎面吹来,天上片片乌云缓缓移动,路边的秃枝上有鸟雀在冷冷地翻飞,寻找归巢。她眼前的这幅冬景,虽缺乏古堡与庄园,但她觉得她的脚已踏进了那古老庄园的栅栏,她已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古宅门前,但那门紧闭着,风声雨声呜咽着走过。那座庄园虽被一把大火烧得破败不堪,被烧焦的屋檐瓦房上却生长着诗意的爱情花草。她任思绪在那座古老的庄园,在那偏僻的荒原上空飞翔,有关爱情的怀想,像漫天纷飞的雪花,既纷纷扬扬又坚定不移地朝某一个方向飞越。无论情感与思想,李娜与班上男女同学保持着距离,她不太喜欢参加班上或系里组织的各种活动,她喜欢泡在新建的宽敞明亮的图书馆里,静静地占据一角,借阅各种书籍,书籍里的世界远比现实的世界美好、精彩、有趣。她学的是机械制造,文学类的书籍却更能抓住她的心。

  很难说她是否为班上哪位男生动心过,如果有,那也是源于青’春的激情与热望,源于那青春的激情与热望需要一个附着物。也可能没有,因为她未曾为谁失眠过,偶尔失眠,那也是因为某种思绪引起的兴奋与烦躁。总之,班上男同学,不管英俊秀气的还是略显成熟稳重的,她没在意也没留心,就像别人也没很好地留心在意她一样,在老师同学眼里,她是一个不够活跃而自守的人,是一个有些喜欢打扮的人。

  四年的大学生活,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几个春夏秋冬的轮回,就结束了。四年大学生活,除了专业知识外,李娜的心智不断成长着。成长的营养主要来自于她自己的阅读,因此,这成长又缺少必要的阳光与空气,像一朵有些苍白幽闭的小花,只是自在而寂寂地独自生长。

  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李娜拎着一个行李提包,来到省城火车站的站台。雾气很潮湿,李娜很疲惫。两天两夜的长途旅行加上面对的又是一个全然陌生且举目无亲的大城市,李娜于疲惫中又有隐隐约约的恐慌。这个陌生的城市,到底是她生活的最终去处还是一个中转驿站?一切茫然而未知。

  那大雾弥漫的清晨,浓雾中的铁轨,遥遥地伸向远方,铁轨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与雾的颜色很相近,太阳灼灼地从天边地平线冉冉升起,直直地照射着这个城市。那年夏天,这个城市很闷热,梧桐树叶全打着卷,蔫蔫的,既垂头丧气又软弱无力。过于强烈的光照使人与物都打不起精神。

  李娜曾从报纸杂志,从系里那台黑白电视上见识过这座城市,民风淳朴,古今交汇,南北相融。

  那个早晨,李娜穿着碎花白底荷叶领连衣裙,在火车站前那个狭窄肮脏的停车场上,上了一辆很有些岁数外漆已斑驳脱落的公交车。这车子颠簸着把李娜带往这座城市的市郊。强烈光照下,雾散去,路的两侧是破旧的厂房、稀疏的民居,田野上有少年,鸭在田里觅食,一幅幅不算美妙的现实风光从眼前一一掠过。

  “安北路1号到了,在安北路1号下车的请下车。”售票员的嗓子很清润,她穿着长裤短袖衫,看上去可亲、淳朴。

  上了一个百来米的斜坡,只见坡顶上围墙里有灰或红的建筑物楼房,分不清是住宿的楼房还是厂房,铁门锁着,铁门边是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玻璃纤维设计院。大门旁的小门有人进出。

  李娜傻眼了,报道通知单上分明写着“机械设备研究所”,也分明标明地址是省城安北路1号。

  一个二十多岁身穿白绸衫、西装短裤,拎着一个那个年月少见的精致公文包的男人从那铁门内模糊的背景深处走来,走过旁边的那个供行人进出的小门。

  “请问,机械设备研究院是在这里头吗?”李娜的手指向铁门内。

  那人站住,打量了李娜一眼,说:“这是玻璃纤维设计所。”那人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似是有什么放不下,又折了过来问:“你是——”

  “我是到机械设备研究院报道的。”

  “哦,还是位大学生呢。”那人笑道。在一个举目无亲全然陌生的异地有人冲着自己微笑,李娜心里稍稍踏实了些,但那人很快就收住了笑,说:“机械设备研究院我常去,很熟悉。我告诉你怎样走。”

  这个穿着白绸衫、西装短裤站在夏日晨风里与李娜说话的男人,是李娜来到省城遇见的并与之说话的第一位男人,也是李娜心路历程与情感旅程上一个想忽略但没法忽略掉的人——程嘉明。当他把李娜抱在怀里百般爱抚称李娜为他的小乖乖或是宝贝的时候,李娜望着他略带沧桑充满男子汉气息的脸庞,读着他眼角眉梢那若隐若现的锋棱,或伸手摸着他嘴角青埂似的胡须的时候,李娜脑子里会蓦然想到简·爱初次遇见罗切斯特摔下马背有些气急败坏坏的那一幕。她觉得自己在那个浓雾弥漫的夏日早晨,一脸茫然地地站在这个男人面前问路,虽然形式上与简·爱遇见罗切斯特有天壤之别,但实质上具有不可言说的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冥冥之中不可推脱的命运使然。无数个黄昏与月夜,李娜就那样把她与那个男人的相识相爱诗意化、生动化。

  总之,那个男人于那样一个早晨向李娜伸出了援助之手,适度而不过分,恰当而美好。他帮李娜把提包拎下百米长的斜坡,他拎得那么轻松,步伐矫健。沐浴着晨风与朝阳,李娜用手绢擦着汗水紧跟在他身后。恰巧一辆公交车从路的另一头驶来,那人帮李娜把包拎上车。车尾扬起一阵灰扑扑的尘土,尘土在阳光下飞舞跃动,尘土遮蔽了那个男人的身形。这样一个画面令李娜有说不出的感动,并对这座城市产生了种种美好感觉,并庆幸自己在毕业分配时选择了这座城市。

  孤单的日子,独自走在街巷中,看天上的繁星,看广告牌霓虹灯闪闪烁烁,看店家的各色灯光像一只只夜猫的眼睛,看远处丛丛的树影,李娜内心含着微笑,那笑爬上她的脸庞:以后陪她穿街走巷的,也许就是蓝天了。

  那天晚上李娜洗漱完毕,正准备上床,同事海燕找她来了。问她对蓝天是否满意。“满意?满意不好说,感觉与好奇倒是有。”“这不就行了吗?有人介绍见面能有这样的境界,真不多见呢。”海燕接着又苦口婆心地说,“年龄不小了,岁月不饶人,该抓住的就得及时抓住,若再往后拖,高不成低不就,花儿就慢慢萎谢了。别说有人采撷,瞧都没人瞧一眼。别打趣自己了,如果这次再白白葬送机会,后果自负。”海燕发完这最后的通牒,又笑着说:“实话告诉我,脸怎么红了,一见钟情了。不过,我还要说一句,若再摆大小姐的架子,我饶不了你。”好一通千叮咛万嘱咐后方才放心离去。

  一个女人,大龄未婚,那也是一道触目的风景。若这女人又不识时务,顽固努力保持一颗年轻的心,一份青春的活力,冷清寂寞中生活得自由自在、有滋有味,这对人们对她的同情与怜悯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回敬,同时某种程度上又更引发了人们的好奇心,人们会私下里不怀好意地猜测:这女人肯定又有了心上人了,也许正在害单相思,单相思既可使人憔悴也可使人变得光鲜。

  度过了漫长的寂寞长夜与内心的波折与倾轧,熬过了许多令人尴尬的艰难时刻,通过无数个白天黑夜向内的探寻,像一个历尽苦难的人不以苦难为苦难,又像一个人历经大劫后获得了新生,也不知从哪年哪月哪日起,李娜的心平静而坦荡,她充满自嘲与反讽地说:就做自己的朋友吧,自己与自己为伴,热爱生活吧,别浪费生命。

  就像自己给自己灌注了某种令人变得坚定的力,上下班的路上、宿舍的楼道里、十字街头,李娜的步伐充满男性的矫健与青春的活力。挟裹着一股风,在许多个霞光万丈或阴冷潮湿的傍晚,面对行人匆匆回家的脚步,面对天边的云霞,她仍隐隐感到自己的心被踩疼了,但她立刻又自问:如果不能够,为什么非要把安定平和的家庭生活作为自己生活的最终目标呢。想起过往那些若有若无又令人疲惫不堪充满了酸甜苦辣的恋爱,那些恋爱离“家”是何等遥远啊,于是她想起三毛,那位终身流浪又过于感性、自赏的女作家。女作家身上那种自我放逐的特质令她感到无比亲切,就像寻到了一个有力的依傍,李娜又笑着对自己说:就安心做个老牌的流浪汉吧。她甚至觉得流浪这个词真是充满了诗意,充满了悲壮的英雄情怀,当然也充满了无比的酸楚与深深的无奈。总之,她觉得这个词于她非常合适贴切。她给流浪两字赋予了某种浪漫色彩。

  于是,在许多公众场合,比如去舞厅跳舞,比如某种聚会,若有人问她的来处,她总是微笑着说,一个流浪汉,显得既沧桑又有些洒脱。

  其实,李娜外在的生活很安定,除了远离家人(这正是她的需要)。如果偶尔出差,也是七八个人一道走,人在旅途的疲惫与困苦不过具体体验了几分之一。大多时候目的地还有人接站。上班下班,二点一线,单调而稳固,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但她确确实实是被某种流浪情怀所渗透,直至骨髓。这是一种深刻的、精神上的流离失所,那份疼,无法减轻,无法根治,除了爱情。

  爱情果真能抵达那样的深度吗?爱情能具备那样的力度吗?她的深思、她的某种与生俱来的特性使她脱离了周围环境的人或事,并非傲慢,而是某种对人与事物的好奇心没能得到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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