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十日
我离开七重天了。
但我没去四重天,也不在五或二或三重天。
我在一个我永远不想再度造访的地方,一个不可能有人想来的地方。
我在从小长大的旧家门前,正要进入家人为我——这个突然撒手归西的二十九岁女儿——守丧的犹太灵堂(Shivah)。
门外摆了一只水盆,身着黑衣来吊唁的人必须先在盆里洗手才能进屋。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参加过外公外婆的丧礼),离开墓园进入丧宅前的洗手仪式是为了区隔两个阶段:停止悲伤,开始安慰失去所爱的亲人——意即开始守灵。
进门前,我看见外面的走道上排了至少上百双黑鞋。以前在家的时候,我们常会把鞋子脱放在前厅,以免刮坏地板。但今晚,众人将黑鞋依犹太人的传统仪式摆好,这也是另一种表达“不把悲伤带进门”、并借此安慰生者(我爸妈)的方式。
接下来的七天,家里所有的镜子都必须以布遮住,这样守灵的人便不会瞧见自己悲恸的神情。我看见我妈的朋友帕斯蒂·克兰曼试着用唇膏勾起布幔一角。克兰曼先生用力捏了她一下,责难地瞪她一眼。干得好,克兰曼先生。
屋里挤满了人。有很多是我爸工作上的伙伴,但主要还是我爸妈和我的朋友。餐桌上摆满一盘盘三明治、火鸡肉和牛胸肉,旁边还有凉拌生菜丝、马铃薯沙拉、几锅汤和各式点心。我站在一旁看众人装盛食物,突然间,又有一盘三明治摆在我面前的桌上。我转身一看,是佩内洛普,我最要好的朋友,她来帮忙准备餐点。
“我想暂时应该够了。”她对旁边的侍者说。“还有,注意别让客人的杯子空了。”她补上一句,“亚历克丝铁定不会喜欢有人清醒地走出大门。”
她的话让我大笑出来。这是真的,多希望我也能敬自己一杯!
小佩置身人群中,看他们拿三明治、互相咬耳朵:“多可惜,二十九岁就死了。”
我的佩内洛普不发一语。只要有人动手拿了一份三明治,小佩立刻将剩下的三明治重新排列,好让整盘食物看起来依然体面又美味。这完全就是小佩的行事作风,我是指像这样整理排列三明治。她永远是那个会确保每件事规规矩矩、恰到好处的人。
“小佩,”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去喝杯饮料什么的,你这样让我好紧张。”
这时,她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她听见我了吗?我的手还在她肩上。她用两只手撑住桌缘,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让她倒下的东西。
“你还好吧?”达娜问她。
“哦,没事,”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只是想靠一下。”
我跟在小佩身后,一路穿过吊唁致哀的宾客,朝我的房间走。小佩关上门。
我们抬头看着我房里的柜子,看着搜集自世界各地的洋娃娃。洋娃娃旁边有张照片,那是我们俩都爱的一张照片,是我们小时候参加夏令营时拍的,我在天堂也有一张。我们看着照片中的两个小女孩,其中一个又胖又丑,她身上的“奇境夏令营”T恤过紧,肚子上的一圈肥肉特别凸出。她脸上挂着圆框眼镜,大大的微笑暴露出过厚的牙龈和大板牙。她用手臂圈住另一个小女孩。另一个女孩的身材明显比她朋友小一号,绑着马尾,脸上也挂着大大的微笑。
“你这个笨蛋白痴!”小佩低声吼道,边流泪边粗哑地笑着说,“你的肥屁股怎么会被那种小车撞倒?”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我大笑,看着她拿起那张照片,坐在我的粉红色大床上。
现在小佩认真地哭了起来。
“你这样走了,教我该怎么办?”她再次低吼,从床沿滑坐在地上。我陪着她。
她把脸埋进白色长毛地毯。
“你就这样走了,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嘛?”她又问了一遍。我轻抚她的背。
“我在这里!”我跟她说,“我在这里呀,你这个傻瓜。”我低语。
她扬起头,侧身蜷缩在地上,睁眼茫然地盯着床底下的灰尘。我坐直,背抵床沿,低头俯视我最亲爱的朋友。我听见门外杯盘碰撞的声音,听见含糊的交谈声。这些声音听起来很近,也很遥远。
就在这时候,小佩抬起头,突然回过神来,视线集中在床底下的某一点。她伸长手臂,匍匐移至床下,捞出一样东西。我的老史努比狗狗从床底下探出头来——它是在我初吻那晚(都过了好多年了)被我扔进床底下的布玩偶。小佩把它拖进怀里,靠向床沿,坐在我旁边,瞪着这只老玩偶和我们的合照。
“你拿它干什么啊?”我问她,虽然我知道她不可能听见我的声音。
“不论你在哪里,我都希望你会好好照顾自己。”她低语,看似在跟我又老又沾满灰尘的史努比狗狗说话,“如果我不照顾你,又有谁会照顾你呢?”
“现在我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小佩,我会照顾自己的。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
“我只是好担心你。”她低语。
“不要担心,”我说,“请你不要担心,现在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好吧。”她擦擦眼泪,低声回答。
我们又静静坐了一会儿。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我知道她听不见我说话……说不定她可以——感觉有点儿像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有时我会想起她,结果电话突然响了,我一接起来连招呼也不打就马上说:“我刚刚才想到你呢!”
“好吧。”她再一次说服自己,然后站起来,把我们俩的照片与史努比狗狗一起放在床上。“好。”这次语气比较肯定了。她从床头柜上抽了张面纸,擦干眼泪。
小佩打开门,我们一起走出我的旧房间,走进拥挤的吊唁人群中。
“你还好吧?”我和小佩并肩往客厅走,凯丽、奥利维娅和达娜立刻靠过来。
“现在好多了。”她告诉她们。
“我们才刚说到亚历克丝跟我去烫头发那一次。你还记得她烫成什么样子吗?”
“烫成那样她都设法熬过来了,最后竟然输给一辆迷你Cooper!”小佩和我大笑,但其他人都没有笑。
“抱歉,”小佩说,“我只是……我只是很想她。”
“我们也想她。”我的好友们拥抱在一起,达娜哭了出来。
“你好吗?”查尔斯·基特里奇——我的前未婚夫——问道。我们在走廊与他擦肩而过。
“我很好。”她握住他的手,“你呢?”
“她总是教人吃惊哪!”他对她说。
“是呀,她是。”小佩回答。然后我们继续穿过人群往前走。
我看见赛思和汤姆双胞胎兄弟,还有格雷格,他在房间另一头。他们朝小佩挥手,但小佩没有停下来打招呼。我不怪她。
“这几个浑蛋竟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我跟小佩说。
“这几个浑蛋!”小佩喃喃自语。
“佩内洛普!”人群中有人喊她的名字。原来是安德鲁。“我哥要我问候你,他也很难过。”他说,伸手搂搂她。
“谢谢,安迪,谢谢你来。”她亲亲他的脸颊。
“她真是个疯女孩。”
“她是啊。”小佩附和。然后我们继续往前走。
我看见以前跟我一起在我爸公司收发室工作的几位伙伴。虽然他们看起来不再年轻,穿上西装倒是挺合适的。我看见斯坦·米切尔、卢·谢尔诺夫和我在巴尼斯的同事彼得。他们怎么这么好心?大老远从加州飞过来呢!他们旁边是劳埃德和凯特·克纳。我为了凯特的上衣跑来跑去那么多次,结果最后他们并没有去成夏威夷。凯特在哭,劳埃德拼命抹鼻子。我倒是很好奇,劳埃德抹鼻子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鼻涕逆流?这时我突然发现我跟小佩走散了,所以我立刻转身,在屋里寻觅她的身影。
我一边朝房间另一侧张望,一边巧妙地在人群中移动。我往沙发走去,眼前的人一个个让出路来。
他们也在。
“你们怎么没跟我说你们也会来?”我对外公外婆还有莫里斯舅公大叫。
“快来跟她说话。”外婆的手离开我妈颤抖的肩膀,示意我上前。
“亲爱的,她只是需要知道你很好,你没事。”外公告诉我。
“还撑得住吧?”莫里斯舅公问我。
“你成功了!”艾丽斯·奥本海姆靠过来,对我微笑,“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我想通了。”我微笑着说。
“快到你爸妈身边去,”她对我说,“现在他们非常需要你。”
“嗯,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我搂搂艾丽斯,“太感谢你了。”
艾丽斯旁边站着亚当。我亲爱的亚当,他是一定会来陪我的。
“我能帮你做什么?”他问,双臂环住我。
“你好贴心,竟然到这里来。”我说,亲他一下,“但我可以的,没问题。”
“我爱你。”他对我说。
“我也爱你。”
“多伦菲尔德阿姨,”小佩手里端着一盘食物,站在我爸妈旁边,柔声敦促道,“你得吃点东西才行。”
“不用,没关系,我很好,我没事。”我妈哭着说。
“多叔,”小佩又问,“你要吃点或喝点什么吗?我帮您拿。”
“不用了,佩内洛普,”他告诉她,“玛克辛和我这样就好了。”
“好吧。”她说,“那我去看看食物准备得怎么样了。我等一下再过来,看看你们有什么需要。”
小佩举步正要离开,爸爸突然握住她的手。
“佩内洛普,”他眼里噙着泪,“你是她最棒的朋友。”
“跟亚历克丝做朋友很自在、很安心。”
“你们俩总是这么要好,佩内洛普,”我妈边哭边说,“我从来没看过哪两个人像你和亚历克丝这么亲的。”
“她是我的灵魂伴侣。”小佩眼眶泛泪。
“也是我的。”我妈啜泣。
“好了,玛克辛,”我爸轻声哄着我妈,“去躺一下吧。”
“对呀,这里就交给我吧!”小佩扶他们站起来,“你们快去休息,有事叫我。”
爸爸搀着妈妈的一条胳膊,我扶着另一边,我们穿过吊唁人群,朝爸妈房间走去。
“请节哀。”老查尔斯·基特里奇向我爸妈致意。
“多谢了,查克。”我爸拍拍他的背。
“她是个迷人又可爱的女孩。”另一个人对我妈说。
“可不是。”我妈回应,“谢谢你。”
一路上,众人不断向我爸妈表达哀悼之意。
“谢谢大家。”爸爸说。
“谢谢你们来。”妈妈想赶快离开。
我们终于回到爸妈房间。爸爸关上门,把妈妈在床上安顿好。
“我不可能撑过去的。”我妈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老天要让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身上?”她哭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亲爱的,”爸爸对她说,“先睡一下吧。我陪你一起睡。”他把她圈进怀里。
我坐在床边,望着他们静静饮泣。在这一刻,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只希望我的陪伴多少能有点儿帮助。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看样子应该过了好几个小时。房门外已沉寂下来,交谈声不再,杯盘碰撞、刀叉铿锵的声音也被逐渐走远的引擎声取代。我看着爸妈相拥而泣,然后渐渐松开彼此,沉沉睡去。我知道是时候了。我来到我妈这一侧的床边。
“妈咪!”我轻声喊她,“是我,亚历克丝,请你千万不要害怕。”
“亚历克丝?”她低语,似乎受了惊吓,于是我轻抚她的手臂。
“没事的,妈咪。是我,亚历克丝,请不要害怕,妈咪,没事的。”
她依旧闭着双眼,原本因为听见我的声音而抽动的身体再度恢复平静。“你在哪里?你好不好?”她在梦中问我,“我好想你。我好担心你。”
“没事的,妈咪。”我轻抚她的脸庞,为她拭泪,“我很好,我跟外婆外公一起住在天堂。你相信吗?外婆还在开爸爸送给她的那辆车呢!”
“那辆凯迪拉克老爷车?”妈妈露出微笑,“你爸送那辆车给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很喜欢了。”
“而且莫里斯舅公现在只抽古巴雪茄了。”
“那他可真是上天堂了。”她再次微笑。
“是啊。外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费城人队的比赛可以看呢!”
“外婆和外公还是天天斗嘴吗?”
“你说呢?”我大笑,她也跟我一起笑。
“还有啊,我跟艾丽斯·奥本海姆变成朋友啰!她超酷的,妈,我们还一起去逛街!你猜怎么样?所有顶级的衣服这里都有,鞋子也完全合脚,连高跟鞋穿起来都像运动鞋一样舒服呢!”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她大笑,“艾丽斯还是觉得是我把她的裙撑全部偷走的吗?你知道不是那样的。我发誓我留了一件给她。”
“别担心,老妈,我帮你说话了。对了,艾丽斯说她永远爱你。”我说,并且越说越起劲,“还有还有哦!”
“宝贝,还有什么?”她在梦里微笑,看起来容光焕发。
“我遇到一个很帅、很不错的男人!我终于遇见我的白马王子了!”
“现在我完全相信你上天堂了!”她大笑着补上一句,“他是犹太人吗?”
“嗯,”我说,“我发现我们从来没讨论过这个哦!”
“哦,那只要他对你好就好了。”
“嗯。妈,他对我很好!他真的很棒,棒得不得了。你知道吗,死亡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真的是这样。”我解释给她听,“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亲爱的?”
“因为这样才能把生前对其他人的爱延续下去呀!”
“那你还会痛吗?亚历克丝,拜托你告诉我你已经不会痛了。”
“我不痛了,妈。我很好。说真的,现在我的身材甚至比以前更好。人一到天堂,橘皮组织啊什么的全都不见了,而且你可以一下子跑好久都不会喘也不会累!”
“橘皮组织不见了?”她惊叫,“现在我知道你是真的真的很开心了!”
“我好得不得了!而且外公外婆、莫里斯舅公和艾丽斯也都很好。现在我过得很好,所以请你千万不要替我担心。”
我们拥抱彼此。她又哭了起来,我让她慢慢躺回床上休息。
“亚历克丝,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她低语。
“什么事?”
“我一直好希望我能更像你一点儿。”她告诉我。
“我也好希望我能更像你!”我亲亲她的脸颊。她放松躺好,平静睡去。
我看看我爸。他还在睡,不过我可以从他脸颊上的泪痕得知,我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我走到他睡的那一侧,在他身边坐下。
“爸,”我开口,“我在这里认真反省了我的人生!有一件事我很后悔,就是我竟然那样对你。”
“不要后悔,”他开始啜泣,“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不得不后悔啊!爸,”我也哭了,“我要告诉你我真的好抱歉,做了那么多让你失望的事。都怪我太笨、太固执了。”
“因为你是我女儿呀!”他深深吸口气,“不然你以为你的固执哪儿来的?不过我一直都知道你会越来越好,总有一天你一定会令我骄傲的。”
“可是来不及了啊!”我说,越哭越凶。
“你已经让我很骄傲了,你已经开始把你的固执放在更正面的事情上了。宝贝,我永远爱你……”
“我也爱你……”
“永远不要担心你的牛脾气。你只是太像我了,像我一样固执。”
就在这一刻,我不再怀疑了,我的人生并没有白白浪费。我跟我爸一模一样,所以根本不可能不尽力充实每一天。我不容许自己有一刻松懈,毕竟我是我爸的女儿呀!
“可是,虽然你这么爱我,但是有一样东西你不可能给我,那就是我必须自己思考、自己想清楚人生的意义。”
“做父母的都想给孩子他们自己想要的一切。我们很难克制自己不这么做。”爸爸叹了一口气,再次深深吸了口气。
“我知道,爸,可是我们对彼此的爱从来不曾停止,这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你,亚历克丝,”他哭着说,“谢谢你告诉我,谢谢。”
“老爸,我好爱你。”我帮他擦眼泪,再擦擦我自己的眼泪。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他问我。
“只要你需要我,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我告诉他。
然后,爸爸也平静睡去。我稍稍退后两步,看着我在世上最爱的两个人。爸爸伸手将妈妈搂入怀中,妈妈终于不再哭了,他们继续静静地睡着。
他们平静而安详。
我也得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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