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故事内外 2
简志祥干脆一声不吭,任由父亲痛心疾首地义正辞严地语重心长地教训起来。
“当教师怎么啦?清贫是清贫一些,可是为社会传播知识传播文明,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尚?人活在世,要追求有价值的东西。钱固然好用,可是你想想,每逢过年过节,你教过的学生们纷纷给你寄来贺年片,这是钱买得到的吗?这不是最大的精神享受吗?……”
“嘿嘿……”听到这里,简志祥忍不住地偷偷笑了几声。
简天放老师到底教过多少学生,他也说不上来。那三十多年似乎只是一个眨眼,而头发被粉笔灰染白了,背也站驼成一弯弓。他兢兢业业,充满一种职业自豪感。虽然“文革”中落难了几年,很惨的,但这之后又扬眉吐气起来,多少也风光了一阵子。只是这几年来,世道似乎走了样,当教师的,忽然一摸自己的脸颊,原来瘦得这么厉害,脸上的光彩哪里去了?连摆摊的小贩子也常常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屑地高贵地撇嘴说:“哼,那些教书的!”简天放老师不免暗暗叹息和悲哀,然而他不悔当初的职业选择,也不悔讨了一个当民办教师始终没转正的老婆(现在不在人间了),也不悔把两个儿子分别送进师大和师范(现在大儿子留在省城教书)。是啊,当教师是要穷困得多,可是你有别人无法得到的乐趣,这不就令人欣慰和满足吗?
简老师每每就想起那些贺年片。
这是去年和今年教师节、元旦期间,他的学生们从全国各地寄来的。虽然以前也曾收到过一张两张,但去年元旦那天,一下子便涌来十多张,把他感动得着实不得了,眼眶湿了好久。
“阿样,阿祥!”他声音颤颤地叫,“快来念给我听听!”
他的眼睛很不好使了,自然需要儿子代劳。儿子从内屋走出来,笑笑说:
“爸,你前不久还不是在叹息说,教书教得半死,学生一个个都把你忘了?”
“唉,现在不是来了这么多?快念念。”简天放兴奋地说。
这些贺年片内容大同小异,祝老师新年愉快,祝老师身体安康,祝老师退休生活充实云云,最后还有署名;您的学生XXX,您也许已经不记得的学生XXX。对于这些姓名,简天放确实很难把它们跟某个具体的人一一联系起来,但教师记不得学生而学生还记得教师,这也是正常的情况。他一边听着儿子念贺年片,一边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
简天放一想起这些贺年片,心里头就热乎乎的。是啊,你是万元户,可是会有这么多人挂记着你、感激着你吗?简天放感到头上又有了一圈光环。如果说他以前不免常常叹息和悲哀,那么这之后,他有的是强大的心理优势,走过街上小贩的面前,背虽是驼的,头却高高偏着。
“你笑什么?”
简志样看见父亲满脸肃穆,忍住笑,不说话。
“别胡思乱想,安安心心的把书教下去,有一天你就会明白,你得到的东西是无法估量的,比如,你看,我从去年开始,收到那么多贺年片……”
“贺年片,哼哼……反正,我要去。人家帮我联系好了一份工作,我说什么也要去。”
“你!”
简志样看见父亲的一根手指头向自己直颤过来,他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强烈地反对自己。这几年来,商品大潮骤起,锐不可挡地冲击着人们的价值观念,那么多人在“跳槽”,那么多人在狠狠地挣钱!偌大的校园似乎已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简陋的教室如何抑止教师的叹息呢?看来,我给父亲太多的“乐趣”、太多的“精神享受”,太多的“心理优势”了,无形中却是给自己设置了一个障碍。必须让父亲明白,我现在不走,春节过后一定要走,也一定走得了。在简志祥心里,一个残酷的计划已经成熟。
“算了,我暂时不打算走了。”简志祥说,他做出顺从的样子,走回房间。
“这就对了,你看那些贺年片,贺年片……”父亲自语着。
铺开信纸,简志样奋笔疾书,给他远在省城教大学的哥哥写信。
哥:春节快到了,你是否打算回家?告诉你,不要再给爸寄贺年片了,一张也不要寄,这样他就不会再有巨大的精神优越感,反对我的态度必定有所改变,我便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冰棒
把斗笠压低,压低。
再压低,就挡眼了。占大庆只好顶上一点。
遍地是闪晃晃的水光。该死的台风雨,也不招呼声,说来就来,一来就两天,把天气下凉了,把人下凉了,这天气还有人要啃冰棒吗?本来,今天是不准备卖的,但是听到老婆在床上一个劲地呻吟,突然竟有点儿烦,就出来了。也许今天天气转热,也许就我这么一摊,生意会很好的。占大庆到冰棒厂一问,今天生产不多,只有他一个人上门。他眼光灿烂了一下。
“叮咚叮咚……叮咚……”
占大庆一手握车把,一手扶住车架上的冰棒箱,同时摇响铃铛。他把眼光看在车前轮上,一步一步推着车走。冰棒箱沉沉的,到现在还没有卖出去一根,这鸟天气!
“叮咚叮咚……叮咚……”
第一次上街的情形,简直象是走向刑场,现在当然要坦然多了。这有什么呢?暑假里做点小本生意有什么呢?不就是需要钱吗?不就是需要挣点钱吗?
“叮咚叮咚……叮咚……”
铃铛声慢慢的变成了老婆的呻吟声,占大庆心里顿起一股温情和悲伤。唉,可怜的女人,跟了我这么一个教书的……
突然,占大庆一脚踩进积水里,泥水溅满裤管,真叫人难堪,好在圩街上并没有什么人注意他。前边是一家制茶厂的旁门,他赶忙把车子推过去。
架起车子,在比较干净的一滩积水里荡荡脚,叹一口气,重重地叹一口气。
这鸟天气!
占大庆呆呆站着,全然没有讲台上的风采。物质决定意识,实在是这么一回事。
“喂!”
占大庆一愣,他没弄明白面前怎来一个面生的小伙子,而且手上提着一只塑料桶。
“你的冰棒,全买了。”小伙子说。
“我全买了。”小伙子又说。
“唔,唔……”占大庆缓过神来双手哆哆嗦嗦的,从车架上搬下冰棒箱。
五十根,一下就销出去了,真是!占大庆心里一阵阵激动。
第二天,占大庆又来到这个地方。那个小伙子又提着塑料桶出来了,把全部冰棒买去。占大庆满怀感激地目送着他走进茶厂。一连几天,都是同样的情况。他们之间仿佛有了某种默契,占大庆一架好车子,小伙子就来了。
占大庆一方面庆幸碰上大主顾,一方面又感到疑惑不解。有一天,他忍不住问道:
“你们茶厂……用这个解渴?”
“不是。”小伙子说。
占大庆更加疑惑不解了,但东西卖得出去,仍然是高兴的,他说:
“真不好意思,一根少算两分钱吧?”
“不要。”小伙子说,递上钱。
占大庆不接。教书匠的脾气来了,他说:
“你要回答我,你天天买这么多冰棒做什么用?”
“我们厂长叫我买的,我怎知道做什么用?”
“你们厂长?”uff0e
“拿去吧。”小伙子把钱放在冰棒箱上,走了。
“哎!哎!”占大庆赶上去,“你们厂长叫什么名字?”
“王长生。”
“王长生?”占大庆实在想不起这个“王长生”跟他有什么关系。
回到家里,占大庆绐老婆沏了一杯茶,送到她手上。
老婆今天气色很好,她说:“这些天看来,你生意不错。”
“是不错。”占大庆若有所思地说,“有件事很怪的,那个茶厂的厂长天天叫人来买一箱的冰棒。”
“茶厂的厂长?他不就是你的学生吗?”
“什么?你说什么?”占大庆惊讶极了。
“不就是那个叫……王,王长生的吗?”
“王——长——生!他也会办厂?王长生——”
占大庆脑袋里轰—声,全想起来了。这个王长生,他不这样叫他,而叫“大路货”。
大约十年前,是有过那么一个学生,成天蹓蹓荡荡,上课打瞌睡,考试作弊,实在不是一个好学生。唉,你这个“大路货”,不好好念书,你长大要干什么?占大庆一看到他就痛心疾首起来。你呀你,长大就是卖冰棒的料子!
卖冰棒!卖冰棒!卖冰棒!
占大庆忍不住苦笑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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