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和他的遗像 1
泡了两碗快速面,一碗是给她的。他先吃起来,越吃越觉得心里有气,本来好端端的,就因为那么一声叹气,竟搞到了午餐吃快速面的地步。他说:
“你是不是今天来月经?”
“月你妈的经。”她说。
他这才想到,她已怀孕,于是他没话了,他能说些什么?吞声忍气,吃。
“我更明白了,你心里有鬼,还想反咬一口。”她说,“难道我误解你了?”
“没有。”他恨恨地回答。
“你想怎么办?”她说。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说。
“女方怀孕期间,男方不得提出离婚。”
“我不离婚。”
“那你想把她带回家?别脏了我的床!”
“你说谁?”
“我怎知道谁?总之是比我漂亮吧。”
他笑了一下。
“男人的心我懂。”她说,“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拿起牙签剔牙,捅断了三根,没有从牙缝挖出什么来。
“我感谢你。”她说,“感谢你给我上了怎样认识男人这一课。”
“变态。”他说。
“你说什么?”她说。
“我说你变态。”
“是啊,要不,怎么会那么让人讨厌?”
“我没讨厌你。”
“你心里讨厌我。”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你为什么叹气?”
“为什么?不为什么。”
她哼哼地笑了两声,那样子是很轻蔑的。她想她已经识破了他的内心,掌握了主动,于是她又笑了两声,把他笑得很茫然。
“说归说,饭总得吃的,吃吧。”过了会儿,他把那碗快速面端到她眼前,“要不要加热一下?”
“别表演了。”她说,“你不觉得你这样很不自然?”
他真的不自然起来了,自己是怎么啦?这样可怜巴巴的,这样低三下四的。他火了,把碗往桌上一掼。
“你发脾气了?”她说,“好,很好,好得很。”
“幸亏你碰上我这样好脾气的人。”他说,“换上别人,早把你杀了。”
“我看到你眼里也有杀机。”她简直临危不惧地说。‘
他觉得他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他说。
“你早上就用你的叹气告诉我了。”她简直一针见血地说。
他仿佛被什么噎住,真想叹一口气,但是忍住了。早上那么一声,已经惹来麻烦,现在再叹一声,真不知会怎样!他想,早点到单位算了。
“我上班了。”他说。
“你早上也借口上班,一下就溜走。”她说。
他表情暧昧地看了她一眼,“我走了。”他说。
“你走吧。”她说。
他走到门外,砰地把门带上。她的哭泣声传了出来,那么凄楚动人。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太阳光被乌云遮断,紧接着,风号叫着来了,呼呼……呜呜……
昨日,广播匣子通知说,由于受六号强台风的影响,今天全乡将有暴风雨。昨晚阿洁就不能睡安稳了。现在,她所担忧的时辰到了,她的心更加不安地狂跳。
他会怎么样呢?一个人在外……
阿洁紧结着眉头,心里一片空茫茫,全没了主意。她关上所有窗子,可是立即觉得太闷了,却再也不容易打开了,因为风顶着。她狠狠地推,一咬牙,窗子推开了,风呼地灌进来,仿佛当面给了她一掌。
阿洁踉跄几步,站稳了,她心里愈力口焦急地想着:
他会怎么样呢?一个人在外……
这么猛的风!他会怎么样……
他那瘦巴巴的身子,平时大家开玩笑说一阵风就能刮倒的;今天这么猛的风,不会把他刮倒吗?
都怪他自己,工作起来没日没夜的,今天跑这个村,明天跑那个寨,全凭一架破脚踏车,咔啦咔啦的,一到村就跟农民粘在地里,总是弄得一身泥,哪像个乡长模样啊……不要命地工作,又不注意营养,吃两餐冷饭是一天,泡快熟面也是一天,身体又不是铁打的,怎不会垮下去啊……
风更猛了,忽然间,四周响起劈劈啪啪的雨声,像密集的点射一样;一时风雨交加,好像千军万马,呼啸着把整个木房子团团围住。
阿洁不停地搓着手,她的心随着风雨声一阵阵地抽紧,她拿不定主意。
到底,要不要给他送雨衣呢?这么猛的风,这么大的雨,他独自一人在外……不送,报复他一下。去年元旦,他们还在度蜜月,过了三十岁才结婚的人,本来应该更那个一些,可他不仅宣布两年内不要孩子,而且心里很快就没有她了,成天埋在什么《乡镇企业五百问》,什么《制茶技术》鬼书里面。元旦那天,给他买了电影票,居然不去,说你去吧,我无论如何要在晚上完成创办茶厂的可行性报告。见你的鬼,一个人去就一个人去,哼!还假惺惺地说,如果天下雨了,我给你送伞。雨果真在散场时下来了,却不见他半个人影,直到雨差不多歇了,他才慌慌张张跑来。好,今天我要报复他一下……可是,他的身子那么差,这么猛的风,这么大的雨,他吃得消吗?
风挟裹着豆大的雨粒,从窗子打进来。等阿洁费劲关紧窗子,地上已淌着许多水,身上也湿了一半。阿洁用手扫去衣服上的雨珠,在床上坐下来。阿洁心中排浪般地翻腾着那个执着的念头:
他一个人在外,会怎么样呢……
这时,风更猛了,雨更大了,好像两个魔怪,把整个木房子摇得嗄嗄直响,桌上的台历都震到了地上。阿洁似乎听到木板发出一阵哀怜的声音:“挺不住了,挺不住了……”
天啊,这么猛的风,这么大的雨,这房子快要倒啦。都怪他!都怪他!本来乡政府分给一套新房,他却让给了别人,现在好,这房子快要倒啦,这么猛的风,这么大的雨……不行,不行,得赶快给他送雨衣!我的冤家呀,这么猛的风没把你刮倒吧,这么大的雨没把你浇湿吧,我这就给你送雨衣,这就去!这就去!
阿洁把他的黑雨衣挟在腋下,抓起一把伞,猛地打开房门,可是她还没走上几步,就听见房里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板墙上掉在地上。风确实太猛了……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他从墙上掉下来了。那是他的遗像。
一个月前,他积劳成疾而英年早逝。但是他一直活在她的心中。
白痴天才
不知小时落下什么病,已经5岁,还咿咿呜呜不会说话,看人眼光是斜的,显出—种顽固的痴呆,有时还悄悄淌出口水,在下巴和脖颈上蜿蜒流着。
这么个小女孩,五官端正,父母亲都是知识分子。
摇头。叹息。唉!唉!!
她画了一幅小朋友玩游戏的画。
她画的?
摇头。不相信。
当场叫她再画。几双大人的眼睛盯着那只麻杆似的细手,它好像不是一个5岁痴呆女孩的手,而是魔手。
三下五下,又一幅画栩栩如生在纸上。
所有的眼睛都瞪呆了。
这幅画送到省里参赛,毫无争议获得一等奖。
惊奇。赞叹。然后又是摇头叹息。唉!唉!!
有一天,她忽然操起小提琴,很有样子地搁在肩上。
放下!叫声里透着生怕她摔坏琴的焦急。
但是,—股轻柔的琴音已从琴弦上泻出。
她拉的是梁祝。
如泣如诉,如梦如幻,感动出一行行泪水。
惊奇。赞叹。然后又是摇头叹息。唉!唉!!
天才!天才!可惜……是个……
要是能把她脑子治好,不知道她会有多了不起啊!
寻医。访药。一上北京。二上北京。三上北京。
深受感动的科学家自告奋勇。查资料。研讨。试验。治疗。再查资料。再研讨。再试验。再治疗。
清晰的一声“妈妈”,证实了科学家的成功。
太好了!太好了!
巨大的狂喜。
她能说话了,而且不斜眼看人,而且不流口水,而且笑得很灿烂。
深深的欣慰。
她终于像正常儿童—样上小学了。每天上学,放学……
给她一张纸,她半天只在上面留下一团肮脏的墨迹。
看见小提琴,她不知是何物。
怎么啦?
脑子治好了,正常了,反而……
这真是太奇怪啦!
惊奇。困惑。然后又是摇头叹息。唉!
一个天才……这真是太奇怪了,唉!
熟人不行生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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