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报复的快感 1
贾云对吴天心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雨衣。因为我喜欢下暴雨,也喜欢斗争。雨伞是逃避的房子,雨衣是战斗的盔甲。
贾云对吴天心说,我昨晚梦见了你,你长了翅膀,大腿上缠着一根长长的电线,你想对我说话,开口却变成了某种动物的叫声。
贾云对吴天心说,鬼魂是长在一部分人眼睛里的。不想见它的人日日夜夜被折磨,找鬼的人,却永远找不到。
贾云对吴天心说,你以为离他很近了,其实是错觉,他离你还有20亿光年,每个人在奔向他的路上,先掉进了坟墓。
贾云对我说,下午三点,他会在家里给我想要的答案,被暴雨中断的全部答案。
第二天,我按时赴约。
经过一楼门房时,穿红色制服的保安叫住我,递过来笔和一沓装订好的表格。他看起来不过19岁,皮肤白净,下巴上留着两三根不舍得修剪的卷曲胡须。我按部就班地填上拜访对象的房间号、名字,日期,自己的名字,并交出身份证让他核对。“为什么要登记?”我问他。他的嘴牢牢抿着,用笔端敲了敲墙上的告示。上面写,这样做是为了住客的安全云云。
“我搬进来的时候已经登记了,小区有户人家出过事。”贾云不愿多说,转身进了屋。
我跟了进去,站在客厅中间。
“她以前住在这里,后来搬走了。”他面无表情地介绍,把沙发上的一件衬衣,扔到了脏衣篓里。我想他是为我腾出位置,于是坐了下来。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掰着自己的指甲。
除去黑雨衣,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汗衫,显出精壮矫健的轮廓。他的板寸头湿湿的,似乎刚淋过雨,肤色黝黑,眼神淡漠冷静,显得很不快乐。
这是一个典型的单身男子的家,简单、凌乱,充斥了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门口地上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大尺码鞋,门后装了个飞镖盘。写字台上有两台电脑显示器、两个机箱,到处散落了图纸。书架上插满了几本厚重的书,和几百张光盘。我的身后、沙发上方墙壁的横木架上,放了几辆赛车模型。
两扇房间门都虚掩着。
这和我想象中吴天心常去的贾云家截然不同。
“我的工作是建筑设计,雨衣只是爱好,我不介意别人认为是怪癖。”他似乎在向我解释那些设备和图纸。
“吴天心死的前一天夜晚,你去过她家?”我开门见山地问。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脑科医院,我甚至不知道她提前出院了,”他语气轻蔑,“我还要提醒你,这世界上不存在吴天心,也没什么贾云。”
“那她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她是李素云,我叫曾雄。”
曾雄,我记得这个名字,它曾经出现在吴天心的日记中。仅仅一次。当吴天心把我灌醉后,第二天见的人正是这个名字。而“李素云”的答案,不正和蔡博士口径统一?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而不是她呢?”
“这才是事实,信不信由你。”他的态度不耐烦,而且傲慢。
“那尖头门呢?”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尖头门,谁知道呢?也许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但他和我没有关系。”
我有些失望。我早该想到,他根本不会向我坦白真相的。
“你知道她是谁吗?”某个早晨我在一本笔记本里发现了这张照片。
上面的女孩留着黑色直发,穿汗衫牛仔裤,素面朝天,春风得意。由于时间久远,照片的右侧边缘起了黄色潮斑,人物的面部细节很模糊。我一直不能确信她是不是早年的吴天心。
我以为他一定会推托看不清楚,或把它调侃为一张过期明星照。
但他却立刻回答:“她?李素云。”
“她和你什么关系呢?”
“哈,”他似乎觉得很滑稽,“她就是我女朋友。”
“那她呢?”我又掏出了被蔡博士指认为李素云的那半张照片。
他似乎很不快,皱着眉头说:“她是李素云后来的样子。”
“后来是什么时候?”
他用手搓着额头,他在冒汗吗?他看着照片上的女人,支吾道:“大约是2003年夏天……”
“你撒谎!”我立刻站了起来,“这照片上有时间:1994年。”
虽然,我并不清楚这些矛盾该如何解释,但必定有人在说谎。我更相信,那个人是贾云。
他惊讶而凶狠地瞪着我,提高嗓门:“我怎么知道这一切他妈的是怎么回事?难道相机上的时间不会出错吗?”
“你脚踏两条船,同时和这两个女人在一起。事情败露后,你和吴天心杀了李素云——”我提高音量以掩盖自己的懦弱。
“狗屎!”他突然愤怒地大叫,“你以为你知道什么?你就是她说的愚蠢的心理医生?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吴天心,你和她一样是疯子!你们满口谎言!摔死一千次也不值得可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叫李素云!她们是同一个人!”
他情绪激动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我身旁的椅子。
看着他青筋暴起的拳头,刹那间,吴天心日记中的一句话闯入脑海:“贾云是个演员!”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念头,可怕的念头,仿佛劈头盖脸的一缸冷水,使我浑身哆嗦,手脚冰凉。我想我已经知道了真相。无数支离破碎的事实在我大脑中迅速组合成坚不可摧的谜底,就好像一件刚出土的银缕玉衣的复原。我摇摇摆摆地退到门边,抓住门把。
“你跟警察解释吧,”说完,我转身夺门而出,在楼梯上俯冲直下。
我一边飞奔出小区,一边回头望,贾云阴郁的脸贴在窗玻璃上,他冷冷地注视着我。那种眼神在大热天依旧能叫人浑身发冷。可我已经不再胆怯,因为他快输了。
“那只青蛙,让你想到什么?”华生问。对梦的分析已经进行到第三周。
“青蛙,青蛙。”我咕哝着,从记忆中搜索与它有关的零星片段。
我走进厨房,看到妈妈的背影,她正在准备晚饭。我踮起脚尖,扒着水槽往里看……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我见到的是一脸盆的青蛙!它们已经被她手中的小剪刀开膛破肚,一层丑陋的皮活生生剥了下来,晾在一旁。它们像脱掉衣服的裸体婴儿,在水中奄奄一息地游泳。它们晶莹的肉体内流淌着紫红色的血管。这时,我抬起头,发现妈妈在哭。她哭得很厉害,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张脸扭曲得很难看,鼻子胀得像个红辣椒……我抱着她的腿摇她,一滴温暖的泪水掉下来,落在我的眼睛上……
“这是在你几岁的时候?”
“五岁,也许六岁。”
“你家经常吃青蛙吗?”
“小时候也许是。但自从我上学后,打死我也不吃了。老师说过,青蛙是益虫。可事实上我讨厌它们,恨不得全世界的青蛙统统被烧死。”
“你觉得剥了皮的青蛙像裸体婴儿,这个比喻很有趣,裸体婴儿让你想起什么?”
“它们都是很小的,光着的、肉色的……也许我不该那么打比方,青蛙比婴儿丑陋恶心太多了……啊,我不能再想象那个画面了,我现在觉得它们全部黏在我手上,恶心得想吐。”
“是青蛙黏在你手上,还是婴儿?”
“是青蛙!是青蛙!我这辈子都不能再想这个画面!”我提高了音量。
“睁开眼睛,别去想它们了。看看这个。”他随手从身边的筐子里取出一只逗儿童来访者的粉色熊,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平静下来,感激地笑了笑。我挪了挪背,为了让自己在沙发上躺得更舒服一些。
“你妈妈为什么要哭呢?”
“我不知道,不记得了。那时候我还太小,不懂安慰她。但我觉得很尴尬,真的是。现在想到了,会有种羞耻感。我甚至觉得她的眼泪很脏……”
“为什么要尴尬?”
“也许我觉得父母和子女之间是有代沟的,不应该在对方面前流露内心激烈的情感,这很肉麻,让人难堪。”
“这只是你的想法,事实上许多家庭内,父母和子女互相是对方最好的倾听者。”
“这很正常,每个家庭都不同。”我有点疲倦了,不想聊下去。
“那天你父亲不在家?”
“他不多久就下班回来了,我想提醒他,妈妈在哭,但我没有说,我太小了,什么都不懂。他进了厨房……”我停下来,有一个声音、一道光、一只蜻蜓突然从脑海中闪过。我似乎抓住了它。
“他进了厨房,然后呢?”
“厨房门关了,我看不见了。”我打开手掌,里面是空的,根本没有什么蜻蜓。
“爸爸妈妈在厨房,你一个人做什么呢?”
我试图看见那一幕,爸爸转动门把,他高大的背影进了厨房。那扇绿油油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的鞋后跟消失在门缝里。可我在干什么呢?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想,我肯定是做了不重要的事情,所以记忆选择了舍弃。“我去院子里玩了。”我不自信地回答。
“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好奇妈妈为什么哭,我哪有心思跑进院子里玩耍,我会,在厨房门口,偷听他们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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