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报复的快感 2
那幅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愣住了。我真的那么做了吗,在我跑进院子之前?我依稀能看见,一个人把耳朵贴在油腻的绿门上,偷听里面断断续续的对话,那个人是我么?一个五岁的孩子已经具有如此狡猾的好奇心吗?或者这只是我受华生引导后产生的幻觉?但我似乎确实重新听见了自来水笼头里的哗哗水声,听见了妈妈纵声大哭,听见父亲的责备。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父亲朝她吼:‘哭有什么用?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会死吗?他死了那么多年,你要多久才能像个正常人?’”我慢慢吞吞地说。
“‘他’是谁?”华生追问。
是啊,他是谁?我曾一遍遍问自己。在我懵懂的童年,这个混沌的问题和答案一直折磨着我。我渴望看见他的真面目,这个影子敌人,究竟是谁?我和他之间隔着一个谎言,一个大人们集体编织的弥天大谎。
直到有一天,一个八岁的孩子把它捅破了。
在一次除夕团圆饭桌上,娇娇,比我大两岁的堂姐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号啕大哭:“妈妈,我好怕!我恨她!是她吃了我的弟弟吗?”
当所有亲戚都跑去安抚哭闹不休的娇娇时,我缩着肩膀,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我知道我一定是哪儿做错了,一定是,可我不明白自己伤害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们在我面前对话时,都假装他不曾存在过。所有人都瞒着我,但我清楚知道,在我之前,房子里生活过另外一个人。虽然,他消失得那么彻底,他的生活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但他仍像幽灵一样继续活着。我被迫继承了他的一切,他睡过的床、趴过的写字台、穿过的衣服、用过的碗筷,甚至……他的名字。他死后钻进了我的躯壳内,吞噬我的内脏,溶进我的血液,继续延续着他的生命。
“自从偷听了厨房里的对话,我以儿童的智力模糊地觉察到了什么……那个人,在我出生前,他已经死了。”我紧张地与华生对望了一眼,“他是我的哥哥。”
他死后母亲悲痛欲绝,精神几乎崩溃。所有人都相信,只有一个新的婴儿才能挽救她,一个能给家庭疗伤的复制品。于是,悲伤的精子和卵子迅速结合,一年后,为了弥补家庭成员的空缺,我出生了。
我来到这个家庭,占据了他的身份、他的玩具、他的父母。他们给我取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名字。可所有人的希望落空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复制品。首先,我就犯了错误,我是一个女孩!
一个人是没法打败影子的,对吗?
他死的时候只有一岁半,我长到快五岁了,他还是我的哥哥。每个人都在心底拿我们作比较:“看,她的眼睛像他吗?”“她的鼻梁有他高吗?”“他一岁半已经认识三十个字,可她呢?”“如果他长到她那么大年纪,个子一定很高了。”……
12岁的一个下午,我终于见到了他的样子。他们遗漏了一张他的百日照在相册的夹缝里。一张两寸大的发黄的黑白照。上面的孩子像天使一样漂亮。一百天的时候,他已经比我优秀了。我的肚子里充满了嫉妒和愤怒。
“他是谁?”我举起来问妈妈。她抢过照片,随手塞在镜台玻璃下面,背过身回答:“邻居家的孩子。”我听到了她喉咙里的颤音。
我永远不会揭穿她。我期待她躲到卫生间里悲痛地哭泣,光是想象就能带给我报复的快感。
每个人都知道的还叫秘密么?我认为秘密不在于有多少人知道,而在于人们会不会公开讨论它。这就是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众所周知的秘密。
母亲的忧郁症每到冬天就会发作,因为正是在一个隆冬,他掉进了河里,捞上来后,迅速结了冰。没有人真正忘记过那件事,却从不会有人说破,家中永远充溢着忧伤的氛围,我是那么痛恨,那么压抑。可我怎么能够憎恨那个悲伤的妇女,我的母亲?我更不可能嫉妒我的哥哥,一个死人……
泪水突然滑到嘴边,我迅速用手背揩去。但愿华生不曾注意。
“不要内疚,在你出生前这些已经发生。”
“应该内疚的是母亲!她带他去公园,却把他一个人留在没有栏杆的湖边。我不再是三岁小孩了,不会莫名其妙地以为一切是自己的错。”我快速说,掩盖自己的哽咽。
华生沉吟了一会:“你有没有想过,周围人对你的挑剔一部分来自你的想象?通常父母在失去第一个孩子后,对第二个疼爱有加才是。”
“不,你不懂。我刚才撒了谎……”我慢慢摇头,放松我的腰,让柔韧的沙发完全托住我颤抖的背部,“那天我在厨房门口听到的不是那些话。”
我重新放出那只已经装在兜里的蜻蜓。
“妈妈抽泣着发出呻吟:‘他是那么漂亮,我还记得他被冻住的睫毛……’爸爸回答:‘上帝给每个家庭完美的机会只有一次。’”
请原谅我从头说起,这个故事有点复杂,但其实又很简单。
自从吴天心迷恋上贾云后,她的一生注定要毁在他手中……他充分发挥表演天赋,让两个女人都相信自己是他的挚爱。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她们之间,直到一个晚上,她们同时出现在他的房间。
他和吴天心慌乱之中错手杀死了李素云,并抛尸大海。受到良心折磨的吴天心时时刻刻想去自首,可贾云不愿意坐牢,他需要堵上吴天心的口。于是他设计了一个圈套,一个最冒险、却也最不易被证实的圈套。
他们相恋时,吴天心曾向他倾诉过郊区仓库的遭遇,对,我之前说过,她被拍裸照甚至可能遭强奸的那一次。贾云出于好奇找到了那期《艺术生活》,发现其中一个摄影师名“Gentleman”和他所在的公司名“尖头门”不谋而合。于是他顺水推舟,不断利用“尖头门”的名字和一大堆编造的故事来吓唬、威胁这个神经衰弱的女人。起初,他只是从这场恶作剧中获得控制她的快感,可当李素云被谋杀后,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新点子。
他暗示吴天心,要想一劳永逸地摆脱尖头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她诱骗吴天心去整形医院换脸。可换上谁的脸呢?这一点吴天心根本不在乎,也不关心,她只求醒来后不再是自己。
贾云把李素云1994年拍的相片拿给蔡博士,由于怕露出破绽,他把另半边李的朋友裁去了。蔡博士被他的谎言迷惑了,他根据照片上的模样实施了手术。因此,当揭开面纱后,吴天心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李素云的样子!
我不确定吴天心有没有发现自己戴了一张死者的脸,因为她们其实只见过一次面,而那一次,李素云已经中了她的剑,整张脸痛苦地扭曲、即将死去。不管怎样,在换脸后,吴天心越发地感觉到李素云阴魂不散,在我遇见她时,她已经被吓得疯疯癫癫。
于是时机来了!贾云顺理成章地向全世界宣布:李素云没有死,她只是疯了!而这个疯女人总是幻想自己叫吴天心,到处讲述被尖头门迫害的故事。
再也没有人信吴天心的话了。贾云又趁机把她送入了精神病医院,使她的证词成了疯人疯语。他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消灭了真正的吴天心,他剥夺了她的生活、身份和过去,因为她是个可怜鬼,她是那么孤独,没有父母、朋友,没有人能证明她存在过。
但是贾云不可能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他终于想要彻底地摆脱吴天心了。
吴天心曾屡次企图自杀,又被扣上过精神分裂的帽子,这些都对计划有利。那天晚上,贾云凌晨来到她家,自以为躲过了保安和邻居的注意——唔,我知道,有一个邻居看见了他的背影——他骗她喝下毒药后,又把她扔下了阳台,制造出了自杀的假象。
“你认为是贾云毒死了吴天心,而不是尖头门?”姚警官突然打断我的话,在这之前,她听得已经有几分入神。
我点头:“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我倾向于相信,尖头门其实就是贾云。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精神分裂起因的实验,这太离奇了,不是吗?贾云最容易接近吴天心,也最方便做手脚,比如给她家装摄像头,知道她的生日、地址,给她寄包裹,离间她和朋友的关系。”
她皱着眉头,将信将疑地记下了我的回答。
我顿了顿,又黯然总结道:“说到底,这不过是世界上最常见、最庸俗的一起案件,不过是两个傻女人和一个自私、狠毒的男演员之间的情感纠纷。”
他们并没有记录这一句,而是把几页纸推给我,指示我该在哪儿签上自己的名字。
“谢谢你,卓小姐。我们会根据你提供的情况展开调查,”王警官关掉录音机,站了起来。
姚警官合上笔记本,向我伸出手,我握了握她硬梆梆的指尖。
“小心身体,你脸色不太好,”她出门的时候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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