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理解 2
在她箱子的夹层,我摸出一本护照,上面确实有意大利签证,日期却是两年前了。我又查了她出境和入境时边防检查的印章,天,她在那里仅仅呆了一个月。这家伙,看来不过旅游了一次,顺道给我寄出一张明信片,却吹牛住了两年。
我把护照放回去的时候,摸到夹层中还有一张纸条。
她居然一直留着它!
我清楚记得这张字条,从中学英语练习簿撕下来的纸上,写了一句话:自带杯盖、避孕套,11点半在工厂3号车间见陈二。
当年它被折成了一个幼稚的方块,端端正正地摆在我的枕头上,像一封幼儿园内传递的情书。
我将它捋平,贴在冰箱上。旁边是米粒留给我的那一张:
摩西一定是个帅哥,这一路上我不需要牛奶和面包,给我足够的避孕套就行了。
莫名其妙,我感觉它们的笔迹很相象。字体宽大,结构松散,像小学生写的潦草字。我又仔细比较了一番,不放过一撇一捺,最后的结论是:“避孕套”三字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怎么会这样?这是陈二让米粒代笔的吗?但她为什么一直向我否认认识陈二?我实在想不明白。
下午当我迷迷糊糊要入睡的时候,米粒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事实上,从来没有人见过陈二,不是吗?”她确实这么说过,可这是什么话呀?16年前,全校人都应该见过陈二。
他把那点来之不易的三氧化二砷赠给了使用不当的人,因此被赶出了学校。他忿忿不平,游荡在学校周围,三番五次地捉弄夏老师。这些都有夏老师的性情演变史为证……
可是,陈二的气量真有那么小吗?他会为了小小的怨结在学校周围永远坚守下去?智商奇高的陈二又怎么会浪费自己,跟一个村姑结婚,抱着儿子下田种西瓜?——这回,我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七年后,陈二根本不存在!
我早该想到,当我来到这个校园时,陈二早已远走高飞了。
他也许在夏老师得抑郁症那年就胜利撤军了。校园里没有陈二,大部分近视眼和想象力丰富的同学,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农民、建筑工人、清洁员、外校生……他们却以为自己撞见的是明星,就差找他签名了。我不得不承认,军训阅兵仪式那天,把脑袋搁在墙上吃冰棍的也许不过是校门口卖西瓜的男人。
凭什么,陈二就该是一副邋遢落魄、玩世不恭的样子,就该把一辈子献给与夏老师的斗争?这几年来,他只是以讹传讹地生活在每个人的单相思中,他因此才那么了不得,那么神通广大、神出鬼没。
七年以后的陈二,应该就是米粒了。
她给学生床头留字条,往夏老师窗子里扔石头,在黑板上画漫画。她是那么无耻、狡猾、有经验。她竟然穿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迷彩服,混在我们中间寻欢作乐,来去自如。已经沉寂了多年的陈二,又死灰复燃,也难怪夏老师看到漫画会如此惊恐。
米粒应该早就认出我是工厂酒会的一分子了,从在院子里见到我的那天起。她是故意不和我相认的。而我却傻傻地、兴奋地,要庆祝一番,为我揭穿她的谎言。
陈二也许颠覆不了世界,但米粒真的可以做到……
我在房间里再也呆不住了。
她现在在哪儿?她又在策划什么阴谋?我真想冲上大街大叫她的名字,到处张贴她的通缉令。她一定就在周围!我恨她对我的隐瞒,我把生活层层剥开,就像卷心菜,给她看我核心的那条小虫,她却一直戴着面具!为了报复她,我甚至想打电话给夏老师,举报这一切。
米粒,我真想逮到她问个清楚,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我们不该是一个阵营的吗?不该是平等的吗?可她却想侵入我的大脑,寄居在我的房子里、身体里,成为我的主人,把我变作她实现理想的小工具。
我开始为自己感到可耻。
我和曾雄坐在KOS里,他依旧是一脸不快,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我这才注意到,在黝黑的皮肤上,他的眼角,有一条刀疤,所以他的右眼眼皮有一点点耷拉。他总是歪着脑袋,用左半脸对着别人。
“我本来一直在想,会不会全世界都错了,只有我是对的呢?可是,当我听到她的父母还活着,我的整个推断都崩塌了……她的谎言有许多漏洞,不是吗?比如她住院后,谁那么细心为她打扫过房间,谁支付单人间病房的费用,她床头的鲜花和水果是哪来的——”
“花我是留在那里的,”他补充道,听起来毫无情感。
“她不像她说的那么孤独。”
“漏洞不止这些……你想过没有,”他精瘦的手指指着桌上的照片,“这个角度是从下往上拍的,谁会把摄像头装在地板上?”
我看着吴天心,不,李素云,坐在马桶上,一阵心悸。
“这是她自己拍的?”
“嗯。”贾云点头。
被迫害妄想症患者会不会如此夸张,先自己打了自己,一秒钟后却相信是别人动的手?
“我在她手臂上、脖子上都看见过可怕的伤口,这也是她自己搞的?”
“她整容回来后,经常半夜醒过来,用指甲抓自己的脸和身体,弄得到处是血。把她送到医院后,护士剪掉了她的指甲,但她还是咬自己。”
“她为什么要去整容?为什么要整成她身边那个女人的样子?”我盯着胶带拼接起的相片。
“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他看起来情绪有点糟,“她消失了一段时间,然后回来了,完全变了一张脸,成了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我再也无法忍受。也许本来她就有点疑神疑鬼,可那时候已经完全是一个疯子。这一切都是为了躲尖头门,可笑。”
我倒想起了蔡博士的话:要说她是疯子,我绝对不信。
“她对你讲过三个人把她骗到郊区仓库里拍裸照的事吗?”
“讲过一些,但她没有提起那本杂志。可能是她无意中发现了杂志上的裸照,加上想象力发挥,把那个女人当成了自己。”
“世界上真的没有尖头门?”我怕自己愚蠢的问题会激恼他。
“一个男式西装品牌,你没有听说过吗?”他板着脸,不像在讲笑话。
我只好请教:“就是它吓到了吴天心,不,李素云?”
“一家民营企业,曾经请我们公司设计食堂,”他又补充道,“我和她就是在那家公司认识的。”
“真有人把食堂设计成****?”
“那个设计方案是我做的,两个玻璃半球体。”他很冷静,“是她先开玩笑,如果贴上白色外墙砖,就像一对****。”
“根本没有任何人吓她……”
“没有。”他果断地说。
“可她为什么要用吴天心和贾云这两个假名呢?”我又问。
“起初我以为这是她认识的什么人。她问过我,如果吴天心经常去找贾云,每天找一次,却又不住在一起,会是什么原因。我对她说,可能吴天心被甩了,又不甘心。哈,这个疯子!把我的话用在了对你讲的故事里。她换脸回来后,通知我,她改名叫吴天心了。”
他的口气恶狠狠的——但我想,他爱她爱得那么深啊。
“有一篇日记里,她写对了你的名字:曾雄。这更像说谎时疏忽了……”
他有气无力地打断我:“别再问我她到底是妄想还是说谎,警察问得够多了。我相信她是疯子,就这么简单。”
“可她死的那天凌晨,到她家去的男人是谁呢?”
“我怎么会知道?”他似乎满怀怨气。
我们各自啜着咖啡,也许正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和自己在一起时,到底有多少表情是真的?
“她的敌人其实是她自己,”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主动开口了,“她一直躲着什么。”
“她躲的是什么?”
“十年前那次,你知道的,强奸案。”他的手转动一只黑色打火机。
“一个枪毙,一个判了无期,她还怕什么?”
“当时没有人在场,”他不耐烦地嚷嚷,“谁知道除了强奸,还发生了什么?”
还有比公之于众的罪行更可怕的吗?我突然想起来:是爱情。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她说,那片突如其来的金色海洋能够证明她爱上了其中一人。这是她真正爱上的第一个人。可我不敢和贾云交流这个问题,他会很痛苦吧?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李素云才是真正的小说家,她把经历过的人和事,以她自己的方式重新组织,指引我去解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谜。”
“你和我,都是她虚构的一部分,”他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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