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疑虑 1
一个月以后,我接到了曾雄的电话。他将要离开这个国家,想把李素云的一些物品留给我。我捏着话筒,犹豫着。
“来拿走吧,随便你怎么处置。我只是不想看见……”他的语气平和,声音有些疲惫。这次他是真的决心要抛弃这段回忆了。
其实我不想要,我要来干吗呢?我从来没有认识过李素云,我只认识吴天心——直到现在,我还是那么固执。甚至,我会怀着侥幸心理,在某个清晨问自己:“万一全世界都错了,只有我一个是对的呢?”
但我还是去了他家。经过门卫室的时候,我主动排队签名。前面的女子签完了,我接过笔……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谁会料到人生被安排得如此巧妙和戏剧,上帝才是不折不扣的小说家。
表格的最后一栏填着:
访客:吴天心,房间:3607,主人:贾云。
我抬起头,那名女子刚刚踏进电梯,转过身,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了。
她平庸的相貌无法使我在两秒钟内记住她,但我一下子激动得哽咽了。
我俯下身签完我的名字,一页页往前翻,每一天都有吴天心、贾云,吴天心、贾云……我跳到那本厚重的登记簿的开头,我看到那么多次:吴天心、贾云的下面几行跟着李素云、曾雄,有时候紧紧挨在一起……
在同居前,她常常来见她的爱人,对这两个名字产生了好奇。曾雄也许每天与他们擦肩而过,却因为不需要登记,而看不见她所看见的。世界上无关的人物和命运因为一个假设而紧密交织,同时,真正的两米之外,却是认识的盲点。
“吴天心为什么每天找贾云?”她那么问过曾雄。
小保安从我手中接过登记簿,用一口山东口音的普通话回答:“贾云是个瘫痪的老头,吴天心是他们家给他找的护士。”我觉得滑稽,就笑了起来,笑得泛出了眼泪。
我站在曾雄家门口收拾起表情,按响门铃。我取走了一个黄色真皮挎包,而对我发现的谜底,只字不提。
这是我和“吴天心”之间的秘密,再没有,第三个人可以分享。
坐在力达大厦楼下的快餐店里,我打开了皮挎包。里面有一本相片冲洗店赠送的小相册和三只假发套,栗色、金色和黑色。
相册里是李素云在整容前从小到大的生活照。在一张照片上她穿着蓝条子中学校服,忸怩地站在大树下,大风把她的领子吹翻起来;另一张是在大学的圣诞聚会上,她只是扎着马尾辫,却分外鲜艳美丽,成为不容置疑的女主角。
她也曾健康,快乐过。身边的顾客来来往往,我一页页翻看着,眼泪又止不住要掉下来……突然,我在泪眼朦胧中,看见了吴天心。
我是指,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在照片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击了吴天心的脸。是整容后改了名的吴天心,而不是鹅蛋脸、瘦鼻子的李素云。我迅速擦掉眼泪,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在夜色中,一棵挂满彩灯的大树下,一群人正坐在长条桌边,还有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站在周围。李素云身体后仰,绕开挡着她的人,对镜头笑得欢快。在她的对面、人群的中间、照片的边缘,那三个极易被忽略的人,抓住了我的视线。
胖子正在转头看着别处,瘦子掰着指甲,只有坐着的那一个,注意到了相机的存在。她警觉地盯着镜头,身体拼命往后靠,以致于背部退到了相片外。
我从皮夹里取出粘贴起来的1994年的相片。没错,她们是同一个女人,李素云整容的模板。
初春的下午,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李素云断断续续的哭泣,令那时的我心烦意乱:“我应该在法庭上站出来,揭发他,可我太懦弱了,我逃跑了。不管过多少年,我都应该接受审判……我和他一样有罪,每个人都会恨我的……没有人真正爱我……”
在我到达之前,她一定又想起了那桩往事吧?她用那片虚构的金色海洋向我吐露了心底最为隐秘的情感,而我却全然听不进去,只把它当作精神濒临崩溃时的呓语。
直到现在,我才读懂了那一句:我在你的反面,审判在爱的背面。
站在李素云反面的是“她”,而非“他”。这才是十多年来,她真正背负的秘密啊。
那三个龌鹾恶心的案犯,根本不需要用加了三唑仑的毛巾捂住她的嘴,或用裸照要挟,李素云心甘情愿,甚至渴望与他们共同生活。她并非准备好了要为虚伪的艺术献身,而仅仅因为,她爱她,信任她。
这并不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幻想。她轻柔、专注地抚摩我的手指,拥抱时呼在我脖子上的气息,潮湿的眼泪和舌头……如同我掐自己大腿的疼痛一般真实。是的,只有那个时刻才是真实存在的,她至少向我泄露过自己,哪怕一次,或两次。其他的,秘密、叫骂、眼泪、恐惧、日记,都只是表演。
她不爱曾雄。她不怕尖头门。她不恨我。她不是受害者,也没有被迫害妄想症。她精心策谋的计划,只为了报复女逃犯和自己。她先把自己变成了她,借她的手“杀”了自己,又企图让她接受审判。
每当她从疯狂中偶尔清醒,会多么仇恨自己的面孔啊。懊悔和愤怒最终在她的脸和脖子上留下自虐的伤痕。最后一次见面,她疯了似的催促我报警,是计划的末尾部分?可我却退缩了……
顾客们的胯部不时撞到轻便的塑料桌和我的胳膊肘,我一动不动坐在嘈杂的人声中间,端详着相片上的李素云。
她搂着女骗子的肩膀,笑得腼腆、甜蜜而天真,都快叫我嫉妒得落泪。她怎么也不会料到,几天后警察按着裸照名册找上门来……含情脉脉的面纱被揭开了,疮痍的真相终于摆到面前。她的人生急转直下,而这一个转折,从此把她打入深渊。
我把所有的物品塞回包里,点了一杯柠檬水。有几秒钟,我的头脑发热,迫不及待想与人分享这个发现,H、华生、姚警官、曾雄……随便谁。我要证明给他们看,“吴天心”是有可能爱我的。可当冰块触及舌尖的那刻,我又镇定下来。
从那时候,我才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秘密是有毒的。也许我该收手了。
为了赎罪,我愿意替裂缝左右的这两个女人,永远地保守这个秘密。永远地独饮这杯毒药。
喝完冰水后,我爬到力达大厦的天台上,等待与华生的见面。
高温快把我熔化。偶尔有一丝风,像温热的蛇,从我脖子间擦过。
我站在阴影里,望着耀眼的水泥平台,平台的尽头是虚无广阔的天空。我用力甩出了手上的烟头,看着它以一条迅速收尾的抛物线飞入蓝天,又下降消失在视平线中。我想象着她临死前飞翔的感觉。
“没准已经烧着了谁的头发。”
我听到华生的声音。他站在楼梯出口处,带着淡定的笑容。
“你最近好吗?”他走近我。我发现,他的瞳孔在一个曝光过度的世界里,依旧那么深,像一个不见底的深井,你永远望不透它。
“很好,”我捋开被风吹上脸庞的头发,叫自己直视他的目光,“在一个小时前,我终于看到了故事的结局。”
“结局是什么?”
“此刻,就是结局,”我垂下了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与你们告别……我是故事里面最自作聪明的那一个。”
他宽容地望着我,默不做声。
我深深吸气,问他:“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我们不能再作朋友了,对吗?”
“我知道了你太多的秘密,如果我加入你的生活,你不会欢迎我。”
“其实……”其实,我想解释,我并不那么在乎。
他却不容分说地打断我:“现在,你对我也许还有移情想象,半年后再给你自己答案比较好。”
我垂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突然变得很是伤感。我怕他看见我满脸的沮丧,假装背过身去,点了支烟。我递给他,他摇头:“我不抽烟。”
当我再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空中有一个蓝色圆点,它在迅速扩大。“那是什么?”我担忧地问。
它越来越近了,穿破天空,直直地向我们飞来。我想起来了,有天清晨,我和米粒透过23楼的窗户见过它。
“不过是只飞艇,”华生笑道。
我看到了,确实是一只蓝色飞艇,在刺眼的阳光中周身发亮,像一枚充气鱼雷。它橄榄球似的身体大约以30公里的时速向我们驶来,看起来,似乎会撞上我们的头顶。
“它身上写着什么?”我大声问华生。
“看不清楚,Gentleman?”他用手挡住强烈的阳光,向头顶张望。
“Gentleman……没错,”我看着它爬升了几米,从我们头顶掠过。
“绅士西服,”他笑起来,“这个广告,我去年就见过它几次。”
我想起来了,她和我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他像秃鹫嗅到我自杀的气味出现了,和我面对面。他在空中盘旋,等着吃我的尸体……我不能当着他的面跳下去,我跳下去,他就赢了,我就输了……”
那一个暴雨将至的傍晚,当李素云站在这个位置准备往下跳时,阻止她的正是这个滚圆蓬松的尖头门飞艇。她搜集了这么多的意象、线索,只为完善一个疯子的逻辑。
“这就是李素云的尖头门,哈!”
那么多的巧合聚集在一天揭示,轻灵、甚至滑稽的真相带给我突如其来的轻松感,就像在挠痒痒,叫我放声大笑起来。
华生依旧包容地看着我,目光里并无好奇。可我却笑得怎么也停不下来了,笑得扶住天台栏杆身体颤抖不停,笑得用尽最后一丁点力气——笑得想把不可承受之轻和即将告别华生的忧伤统统掩藏掉。
我经过KOS,那里正在举行女老板的个人油画展,主题是《我和魔鬼》。我进去晃了一圈。桌子椅子都被撤空了,大概藏进了楼梯尽头的储藏室,灯光明亮了不少,照着一片片油画颜料堆砌的废墟。
每一片废墟边,都有一个裸体女人的背影或侧影,有时候她身披一条白色薄纱。她很瘦,****微微隆起,屁股很窄,后背可以看见皮肤下肋骨的痕迹。
可我怎么也找不到魔鬼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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