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武甜甜凑热闹被拘 赵老太对强拆无法
多少年都不让老百姓放鞭炮了，今年由政府出资，在城市的几个广场放烟火。林新远坐在出租车里，一路看到几处，心想这个时候说不定武甜甜和她妈也在外面凑热闹。原本他赌气想不回来过年的，谁曾想今年这雪灾太凶猛，他瞅着今天通航，赶紧回来，要么同学会就耽误了。
一进家门，家里一团漆黑，怒意立刻涌了上来。妈的，竟然不在家苦守他回来。他打电话过去，响了许久都没有人接。
还反了她了？林新远把手机一扔，又想可能是外面鞭炮声太大，听不见吧。他又打电话给大其，说：“过年吃什么？”
大其说：“自然是山珍海味。”
“那我过来吃。”林新远说完就挂掉电话往大其家去，中途发现要没油，又拐到加油站去加了个满。
武甜甜这边正欢声笑语，一点也没听到手机声。她和她妈都在老邻居小五家，小五她妈姓李，周围的人都叫她李妈妈，两周前跑到北京上访，一直没回来，大家都担着心，今天一回来，全都赶来看个究竟。
李妈妈眉飞色舞地说着她智闯信访办的事情。她说：“我去北京前我们小五就在网上给我查过，信访办门口有各处信访办的人长期拦人。我去了先悄悄观察了几天，他们也是看人来的，你要是农民兮兮地，肯定就被他们拦了。他们很团结，问你是哪里的，你说河南的，他们就招呼河南那帮子人过来，拉着先打一顿。我看了几天，什么河南、河北、湖南、贵州，各个地方都有。”
赵老太说：“就在门口打呀？里面的人也不出来管管？”
小五说：“不知道，不过谁不想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众人都长长地哦一声，更加佩服李妈妈的勇敢。
李妈妈说：“我呀，先去买衣服，老娘豁出去了，三千多块钱买一套，又把我们小五的高级手机拿上。打个车，一边给车钱，一边故意假装接电话，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李妈妈站起来，学着那天的样子。举着手机说：“你怎么住这么个地方，你那别墅还没有装修完……啊？我走过了……哦，还要往里，是吧……好好好……唉，说好了，今晚我请客……OK，OK……随你点……”
听她说英文众人乐坏了。
李妈妈笑得五官都挤在一起，拍着双手说：“我就这么进去了。一路那么多人看我，没有一个问我的。”
“那你出来他们也没识破你？”
李妈妈说：“哪里，他们亲眼看我进去的，哪能饶了我。”
“那你怎么出来的？”众人急着问。
李妈妈笑着捂起肚子，说：“等等，我上个厕所再来说。”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一家的老公怪老婆，说：“看嘛，我说当钉子户再等等，法院一判，你非害怕要卖了，这回少很多钱了吧？”
他老婆撇嘴问：“我不是为了你安全着想啊，你不要命，还要想想女儿呢。那些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旁人劝道，说：“世道是这样，算了算了。怪自己骨头不硬哦。”
赵老太急得在门边张望，好容易把李妈妈盼回来。李妈妈进来就叹气，说：“我们这小人物就是难啊。我是怎么出来的，说起来都不好意思。”
她那天把材料交上，说明了情况就不敢出来。工作人员劝几次，说：“你拿回执单去找法院和当地的信访办，他们会处理的，你耗在我们这里也没有用。”
李妈妈说：“我又不好直说怕外面的人打我，伤了他们面子不给我办可怎么好？就一直捱，等到他们下班，和他们一起出来，出来就跑，运气还好，跑了一截就拦到了出租车。一着急手指还被门夹了，你们看。”她伸出夹伤的手指给众人看，大家屏住气，乌血肿了好高一团，像死了一样。
有人问她：“那现在这事怎么处理？”
李妈妈指着上面说：“老天也欺负人啊，下大雪，我回不来，拿着单子干着急。好不容易今早才回到家，只好等过完年再说喽。”
大家又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说：“就是说到天上去，凭什么他们就不按市价赔给我们呢，我们就一套房子，把这个住处让给他们，自然要让我们再有个住处，这个钱换到二级城市，都买不起的呀……”
正说得热闹，忽啦啦地进来十几个警察，张口就问：“哪个是房主？”
李妈妈站起来，干笑说：“我就是啊。”
警察说：“那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妈妈板脸说：“为什么，我没偷没抢。”
警察冷笑，说：“你不是挺能的吗？还问我？大过年的，你这种人专门耽误我们时间。”
李妈妈不去，众人也纷纷说情，说有什么事好好说。忽然有人提醒说：“李妈妈，你不是有回执单吗？拿给警察叔叔看看嘛。”
众人笑起来，警察瞪他一眼。
警察看了眼回执单，扔在地上，说：“我只管抓人。”他让另外几个警察动手拉。大家忙拉住李妈妈，说总该有个理由。
警察吼说：“什么理由，非法上访，越级上访！”
大家纷纷讲起理来，说：“你们当地不让访，还不让上北京去？”
警察被烦得不行，说：“行行行，你们喜欢闹，就一起跟我回去闹。”
一会儿，又一群人冲进来把他们全拉上了车，哭的哭，喊的喊，骂的骂。四面都已是残垣断壁，几辆推土车正加班作业。赵老太眼尖，一眼就认出林新远那同学，房开公司的刘明新。她上去拉住说：“小刘，你快跟他们说说，我家房子可都卖给你们了。”刘明新便与那警察嘀咕了几句，就把赵老太放了，谁知武甜甜已被另一辆车拉走，赵老太大哭起来，见刘明新的车也开远了，忙忙地给林新远打过电话去。
这边，林新远一到大其家就尴尬了。桌上摆着吃剩的半盘饺子，和几个吃残了的下酒凉菜。大其开门让他进来时开玩笑说，下回吃饭可要跟大厨预订。
林新远伸头进厨房给程青打招呼，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你们都吃过了。”
大其拉他去坐下，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程青也在里面说：“这有什么，随手再给你做几个就行。”
他斜眼看到墙角放着的几个袋子，分明是刚买菜回来的模样。
幸得程青的动作快，一会儿就做了一桌子，两人强撑着肚皮陪他吃，渐渐地，他也就自然了。大其给他夹了片火腿，说：“来尝尝，我们这编外人员，第一次享受到的过年福利。”
林新远吃了一片，说：“编制有望了？”
大其说：“什么呀，这不是因为之前规定必须给临时工买保险，赶走了一批人吗？我们剩下的这些个，是有部门认养的，过年也就表示表示——还不如不表示的好，非少发你两袋大米，以示不同。”
林新远摆手说：“算了，你看这几十年，有哪一代人，哪一类人，是一辈子吃香的。以前农民的成分好吧，多少成分高的女人愿意嫁，现在最穷的是谁？农民！工人力量大吧，批斗知识分子的时候没少出力，中年失业的是谁？养老金多年不涨的是谁？工人！等着看吧，东风压倒了西风，西风就有压回……”
话未说完，赵老太就来了电话，哭兮兮地说：“甜甜被警察抓走喽。”
林新远吓了一跳，问明白了原因，立马打电话给刘明新。
刘明新说：“还有武甜甜在车上啊？唉，当时怎么不说呢？”
林新远知他已回到家里，忙说：“老同学，帮忙打个电话吧。”
“行行行。”刘明新立马帮他打了招呼，又打电话让他现在去接人。
林新远问他：“需不需要另外表示？”
刘明新说：“不用，我们老板都表示过了。”
于是林新远赶着到派出所接人，大其和程青到拆迁房那边接身无分文的赵老太。下楼时程青在电梯口看到之前贴的，提示需要办暂住证的人要到什么地方办的通知已经撕掉了。暗自吐了口气。大其拍拍她的肩，让她放心。
赵老太瘫坐在路边，一见大其和程青，立马痛哭起来，指着身后原来的家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五，小五一个人哦。”
程青问她怎么不让她回去拿包。
赵老太说：“不是不让，是我不敢！”她站起来，说：“李妈妈们一被抓走，这边就要拆她家的房，你们看，那几个大车灯，就是推土机，开过去了，开过去了。小五一个人在哦，一个姑娘家……”赵老太急得直跺脚。
大其站上一截断墙，看那边房顶上是有个人在活动，手里像是拿着火把，要往下扔。两方僵持着，忽然，屋里的烛光全灭了。
赵老太站在墙下拉大其的裤角，递上原本绑在手腕上的手机，说：“大其，有没有办法，帮帮她呀。”
程青也说，要么联系联系报社的朋友。
大其想这大过年的找谁好呢，这事媒体来了，最后也不一定能发表，平时做点无用功算安慰自己良心，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罗曼，兴许她认识什么官员……然而罗曼好像和小五又没什么关系……他这一犹豫，那边一声尖叫，只见火把接二连三地扔下来，房下几团黑影四处逃散，一辆推土机被砸中，砸中的同时，火苗却被撞熄了。
大其想不管了，先打电话再说，他在手机里翻找罗曼的号码，忽然，那边“轰”的一声，房子倒下，推土机下白色的一点反光，像是冰箱。
大其从断墙上掉下来，三人互看着，谁都说不出话来，也不敢过去看。他们沉默着，到大街上打了辆车到林新远家。林新远和武甜甜正一人坐一边沙发，谁也不理谁。武甜甜的眼睛哭得红红的，林新远一副懒得看她的模样。
大其过去戳他，挤眼让他不要发脾气。
林新远问他：“出租车钱多少？”
大其白他一眼，说：“是兄弟不是的？”
赵老太悲痛地对武甜甜说着小五家被强拆的过程，大家都默不作声。林新远看武甜甜被吓得可怜，原本恨她看热闹惹祸的气渐渐地也就消了。给大家倒茶来，对武甜甜说：“好了好了，你和妈别伤心了，喝点热茶压压惊，去休息吧。我送大其他们回去。”
车上，大其问林新远：“在派出所接人可顺利？”
林新远哼一声，说：“罚五千。”
大其也哼一声，说：“我就知道刘明新那小子，私房钱都是这么得来的。”
程青说：“为什么？”
大其说：“你想啊，别说他们是乱抓人，就是抓对了也不能罚这么多吧，肯定是刘明新告诉他们，新远给得起。”程青的表妹这时打来电话，她无奈地看看，递给大其。大其为难地说：“今早我就说你不在，现在大半夜了，怎么说？”
程青把声音按掉，手机塞回包里去。
大其说：“你也是犯傻，一百回好人都做了，忽然不接待人家，前面的付出不都白搭了。”
程青说：“我不管，反正我想休息一下。”
大其不想当着林新远的面吵架，也就罢了。
林新远不由得在车前的镜子里与程青对视，只一眼，两人都赶忙逃开。他想，可能程青没跟大其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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