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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梨花 1


  远行很多时候是一种姿态,就像等候。

  我在北方某个海滨城市的酒吧等李树梨,进去的时候,正听到《Oh,I'm  sailing,I’msailing》那支怀旧老歌在循环往复,我想李树梨挑的这个酒吧不错。酒吧的名字叫梨花,在据说是这个城市最有名的一家高层酒店的三楼,实际上就是挨着落地窗的一条宽一些的走廊,我觉得把酒店的这一部分拿来做酒吧真是很有生意眼,否则这条走廊闲着也是闲着。后来李树梨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了这个想法,他说是呀,这可是寸土寸金的闹市,哪能让这么一条走廊闲着!不过,后来他又说在这个城市,还没有多少人会像我这样需要一个酒吧,所以不值专门找一个正经地方开酒吧,但凡有点意思的地界宁肯做服装店或者卖海鲜,也不会卖水卖咖啡卖酒。我说那要是吃完海鲜或者买完衣服想找个地方歇歇去哪儿呢?李树梨说可以坐在广场的台阶上或者坐车回家,城市小,小的好处就是回家容易。

  那要是不想回家呢?

  “你看你还是那么爱抬杠!”李树梨点上一枝烟,问我晚上几点的火车。我说:“早呢,晚饭不用你请。”

  “看不起我?大老远来的!”李树梨故意使用夸张声调,我听出他是成心学当地人的口音,那是一种特别咋呼的方言,用我的朋友王君瑶的话说就是“掉渣儿”。

  我在等李树梨的时候,就想好不跟他共进晚餐,和看得起看不起没有关系,主要是我觉得和李树梨这样的人单独吃晚饭没有必要,他必定是抽烟,一枝接一枝的,然后问你还要不要加菜,如果你要的菜太贵,他就说这道菜不好吃;如果你要的菜太便宜,他就说你太客气。最后肯定是点一堆汤汤水水以肉丁肉片为主的菜,然后他就坐在那里抽烟看着你吃,等你吃完了,他才动动筷子。反正我觉得吃他请的饭简直是一种煎熬。

  我回到北京的时候,跟认识李树梨的人说我在酒吧等了他四十分钟,大家都说“你神经呀!”我说那天下午我没什么事,就给李树梨打了个电话,他特热情,非要见一面,还说晚上送我上火车。听的人说:“他对谁不热情也得对你热情呀。”

  于是我想起了那个春天和李树梨初次见面的事情。公正地说李树梨是一个有为青年,他有几个哥们从北京倒腾服装卖到俄罗斯,他原本想跟着他们挣钱,后来就遇上了我的朋友王君瑶,他送给了王君瑶几身漂亮的衣服,王君瑶送了他一份期待,于是李树梨就没有上火车去俄罗斯,他跟着我们去了北京郊区的一座山,他像一匹负重的骆驼,背着我们所有的给养比如说水,多余的衣服还有食物。王君瑶的声音好听得像山泉一样,李树梨沉默得像一座山,他多数的时候就是一声不响地听王君瑶“泉水叮咚”,神情保持永不厌倦如醉如痴。

  当时很多人猜测王君瑶为什么要垂青李树梨,一种意见认为是王君瑶一贯水性扬花,这种意见是多数派,尽管他们在论证这一观点时使用的方法不一,但是结论是一致的,王君瑶这样的女人就是没长性;还有一种意见认为王君瑶想用李树梨刺激一下柳初青,因为柳初青对王君瑶总是不冷不热不温不火,结果没有想到弄巧成拙,柳初青跑了。我虽然是王君瑶的朋友,但是她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对我说过更多的什么,如果努力在记忆里搜索,大概想得起来的就是那次郊游以后,王君瑶对我说李树梨这个人生来就是一个丑角。我记得她那天穿着一袭月白的长裙,乌黑的头发刚刚洗完,用一枚簪子随随便便盘起来。王君瑶是把那枚簪子****头发的时候,说出“丑角”这个词的。我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怀疑那枚簪子也是原本要运到俄罗斯的,后来被李树梨扣下“赠美”。

  我和李树梨约好下午两点见面,实际上我一点过十分就到了。并不是因为我多迫切地要见李树梨,而是因为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我住的酒店必须在十二点以前退房,否则加收一天房钱。我想节约资金,所以就只好浪费时间。

  很好的太阳,很蓝的天,我觉得梨花酒吧不应该设在三层,因为这样很容易让我看到街面上的人群,他们太真实了,提着大包小包,吃着冰棍雪糕,脸上的皮肤很糟糕,如果是女的,一般来说都纹了两条毛毛虫一样的青眉毛,如果是男的,脖子上则吊着一条吊死鬼一样的领带,领带的颜色一般与西服成强烈反差。这种感觉在李树梨如期而至坐在我对面点起烟的时候,我跟他说了,我想也许是当时没有什么话好说吧,他听了脸上表情有点不自然,我这时才意识到他穿的正是崭新的灰西服套装,领带是黄金的颜色;我不由得联想到他的妻子,如果是本地人,应该也有两道守护神一样的毛毛虫匍匐在前额位置吧?后来我们说了一些过去的事情,我就叹了一口气,李树梨把烟按在烟灰缸里,他抬眼看了看窗外,跟我说:对于这个城市来说,你刚才的那口叹气是一种奢侈。

  我说我可是为你叹的一口气。

  他说人在为别人叹气的时候,实际上是为自己。

  就算我是为自己叹气好了,我为了节约房钱而到酒吧浪费时间,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伤感。没有钱对生活在城市的我这样的人来说,很多时候是伤感的主要源泉。我现在不喜欢和王君瑶见面,每次见面的结果,一般就是伤感。她有她的忧伤,我有我的。她寂寞,因为她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可是她没有,她没有是因为她的未婚夫岁数太大了工作太忙了,很难使她有个孩子;我也想有个孩子,可是我没有房子没有钱还没有精力没有时间养孩子。王君瑶曾经跟我说,你生吧,生下来我给你养;我跟老公商量,老公说:“你干脆跟她商量商量,把我送她得了。”

  我在那个叫玫瑰的酒吧,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水,二十元的茉莉花。端上来发现杯子像一个漱口杯,让人觉得大而浅薄;茶壶倒是小巧玲珑,所谓的茉莉花茶实际上是旅馆里免费赠送的一种名字怪怪的袋泡茶,沏出来像已经让十个人喝了半个月。我跟小姐说:“这种茶在楼下饭馆里是白送的。”小姐毫不客气地批评我,嗓门之大让我跳楼的心都有了:“那你去饭馆河(喝)不就得了!”我本来还想跟她说一些比如说这样做生意太黑或者给她普及一下反暴利法,一看她那两道毛毛虫蠢蠢欲动,已经快立起来了,立刻改口说:“对不起,对不起。”

  有六年了吧,六年前,李树梨狂追王君瑶的那段时期,他曾经跟我们说他所住的那个城市人好,实在。王君瑶没有上当,二十元给你一壶袋泡茶的地方真不能说是实在。

  我闲得无聊,就给王君瑶打了一个电话,她好像正在睡觉,困兮兮地问:哪位?我跟她说我在那个北方海滨城市的一个梨花酒吧发呆。她说:“哦,那个城市好吗?”我说:“还行。”我们聊了几句,她没有提李树梨,我也就没有说。后来挂了电话想想,其实跟她说又怎么样呢?她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李树梨吗?

  李树梨在六年前是一个很帅的小伙子,个子高高的,身材偏瘦,一双眼睛像欧洲人似的有点往里抠,满头的自来卷。我们开玩笑的时候问他,是不是他们家母系的哪一支在日俄战争的时候被人家俄罗斯混了血?王君瑶更狠,她甚至当着李树梨的面说一看见他就想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都觉得李树梨很有意思,他给我们很多欢乐,很少恼羞成怒,也很少和我们争论。当时有人提醒王君瑶,李树梨这样的人是非常危险的,如果不喜欢他,就要及早地告诉他,否则最后他可能会丧失理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王君瑶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她怕过什么呀!不过,她后来就经常带着我跟李树梨约会,有一次,她甚至把李树梨约到了我们家。那次他们走了以后,我妈妈大发脾气,她说:“以后不要把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人带回来。”我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不是不相干的人。”我妈妈不无忧虑地警告我:“你不要掺和他们的事。”

  王君瑶对李树梨多半时候是招之即来,不过挥之就难去了。一般要找点茬,吵个架什么的,李树梨才会忍气吞声地离开。然后就是无休止地道歉、检讨,一直到王君瑶觉得有点无聊了,就又把他召回来。我跟王君瑶说:“你不喜欢他,何必这么折腾他?”王君瑶说:“可是我并不讨厌他呀。”我知道王君瑶讨厌什么,她讨厌等待,她不喜欢空白,她是那种要把身边填得满满当当的人,她这样的人就欠被柳初青这样的“大尾巴狼”治。柳初青我见过一两次,好像是电视台的,是那种“说走咱就走,一路看天不低头”的类型,大胡子、肤色黑黑的,嘴特别利索,属于特别快特别损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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