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梨花 2
他典型的表情是似笑非笑,永远保持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他对待王君瑶采取的策略是要么好几星期杳无音讯,手机电话一律没有反应;要么就是突然送上门来十几斤玫瑰。王君瑶问他:“你爱我吗?”有的时候,柳初青会捧起她的脸,即使在闹市街头也如无人之境,叭哒一口;有的时候,柳初青则会吊儿郎当地说:“爱,就像狗爱吃屎,猫爱逮耗子。”柳初青不在乎任何人追求王君瑶,包括李树梨。据说有几回,柳初青找王君瑶,正巧李树梨也在。王君瑶稍微一拿架子,柳初青就很客气地告辞。而柳初青告辞以后,一般情况下,王君瑶必然要和李树梨大闹一架。有一次,李树梨在万分委屈之下说了一句:“君瑶,你公平一点,我不怕和别人竞争,可是,你总要公平一些吧?”
王君瑶冷冷地说:“我又不是裁判。”
李树梨因为没有北京户口,所以很难找到工作。他这样漂在北京,精神状态一天一天委顿下去。我后来找一个机会劝他先回老家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记得我们是在一个小酒馆里喝酒,原本是约好三个人一起吃饭的,但是王君瑶一直没有来,我们等了一个小时左右,狂呼乱炸了她无数遍,最后王君瑶给我回了电话,大意是说她不过来了,让我们自己吃,还跟我说你劝劝李树梨,他在北京混什么混。
我接完电话,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发现桌子上又添了两个空酒瓶,他说:“我知道王君瑶不来了,她他妈的玩我。”
当时我很震惊也很害怕,因为在此之前,李树梨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这么粗的脏话。我跟他说:“君瑶是为你好,她不想让你为她耽误事业。”
“我有什么事业?我什么都没有了。”李树梨迅速把自己喝醉了,踉踉跄跄地走出门去,他把自行车推过来,一拳砸到车铃上,鲜血迸流。老板娘追出来要我们结账,一见这样赶紧说:“慢点慢点。”
后来是我结的钱,一盘花生米一盘松花蛋五瓶啤酒。
残阳如血,李树梨骑上车向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一声不吭地走了,那个背影让我想到一句古词“断肠人在天涯”。
五天以后,李树梨匆匆地上了北去的火车,我前去送行,他什么行李也没有,一身衣服是我男朋友借给他的。我记得好像是冬天,北风呼呼的。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身上都是血,我吓了一跳。他嘴里全是劣质白干的味,他说:“你给我找身衣服,我今天晚上回家。”我说:“你干什么了?他说没干什么,我把柳初青给揍了一顿,我们都挂了柴(彩)。”
李树梨像个逃犯一样离开了北京,他裹着军大衣,带着大帽子,跟我借了点钱就上了火车。他在跟我分别的时候说了很多话,我想也许他希望我把那些话转给王君瑶吧。他说他这么做是为王君瑶,他还说这也许是他最后为王君瑶做的一件事情了。他说他家里有老爸老妈,都是退休工人,他为了王君瑶把他们都扔下了,反正他这辈子就这么一次这么傻,以后不会了。
我真的很难把系着缎子面料的领带的男人和那个仓皇逃上火车的李树梨联系起来。我说你变化挺大,他说你也不小,好像老多了。
我说:“你现在对女人怎么这么刻薄?”
我面前的这个黄缎子面料的领带被往下拉了拉,我把眼睛从领带上移开,本来想说“当着女士的面拉领带是不礼貌的”,话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你有孩子了吧?”
“有,孩子他妈下岗,专门带孩子。”李树梨跟我谈话力求生动,但是因为痕迹太明显,所以效果往往不太好。比如他说孩子他妈下岗,原本是为了说明他有能力养一个不上班的老婆,结果被我理解为他的家庭负担很重。
后来小姐过来问我们还要什么,李树梨说不要了,再加一个杯子就行了。小姐硬邦邦地叫起来:“一壶茶只能一个人河(喝)。”李树梨说:“你嚷啥耶?好听是不?比嗓门大是不?我不和(喝)行不?”
小姐说到这儿必须消费,这是规定。
“规定(龟腚)还驴腚!谁的规定,你的龟(规)你的腚(定)?!”
总而言之,小姐被骂个狗血喷头,领班出来问我们是不是找事儿,李树梨指着我说:“人家是北京来的大记者,在这约我谈个事情,不行吗?你,把证件给他们看看。”一边指着我说一边把我刚才给他的名片给人家递过去,“人家从北京来,一壶茶和(喝)不起?小心给你暴光。”
领班很会办事,他说到这里就跟到家一样,然后招呼小姐送一壶龙井,我拦也拦不住。李树梨说:“他们太黑,对他们就得这样。你对他们客气了,他们反而看不起你。就跟女人一样,子曰,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我说会者不难难者不会,那是你不会养。
李树梨嘻嘻笑了,他说:“我现在会了。真的,我每次出差都有人追着我,上个月上海有一个女大学生都追到我们家来了。”
我说:“那你夫人还不跟你急?”
急什么?那说明她老公有能耐。再说我分得清楚,什么是玩玩,什么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呢?”
“过日子是真的,跟谁过不是那点事情?男人看女人,不明白的时候就跟看天上的月亮似的,老觉得就那一个;等明白了,就跟看猴屁股似的,全是红红的差不离儿。”
我想起了王君瑶,很多年前她说李树梨实际上就是一个丑角,当时我还在想李树梨怎么也是一个悲剧人物吧?现在,我觉得他真的很像一个丑角。他吸烟,把烟肆无忌惮地放出来,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烟味让我觉得他其实很落魄很失意。
我跟他在梨花酒吧的最后一个话题是“夜逃”。我说你当时吓坏了吧?
他说可不,我本来想一下子给他拍了就完了,没有想到他突然转过身来,我手就一软,他手里拿着网球拍还是什么别的,反正肯定是体育器械,哗的就冲我抡过来,我也急了,大板砖就直拍过去。“现在想想,其实挺没劲的。要是我们没有那档子过节,估计现在还能成朋友呢,一块上个包间,洗个桑拿什么的。女人有什么呀,谁现在要是觉得我老婆好,我老婆也乐意,赶紧的。女人呀就是像篮球,她们总喜欢被人家抢来抢去,拍来拍去,年轻时候,谁不喜欢篮球呀,年纪大了,就喜欢看人家打篮球,像NBA,看人家抢多有意思,年轻想不明白这个事情,非要自己玩,累一身臭汗,没准儿还伤了筋动了骨。我现在喜欢保龄,她们排好队,我瞅准了来一下,能中几个算几个。”
我们一直到离开酒吧,李树梨也没有问我王君瑶的事情,他宁肯谈柳初青,我想也许是王君瑶对他伤害太深?或者是他觉得王君瑶根本就不值得他去谈论哪怕一分钟?
反正我回到北京以后,最想告诉王君瑶的一件事情就是她的“备份文件”已经丢失了。当年王君瑶怀了柳初青的孩子,但是柳初青不认,王君瑶由李树梨陪着做了人流,当天晚上李树梨拍了柳初青之后逃之夭夭。我在第二天把全部过程告诉王君瑶,王君瑶挣扎着去看望柳初青,结果看到的是一个白衣女子正在关切地给他喂鸡汤,柳初青说这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下个月结婚。王君瑶劈手夺过鸡汤迎面泼了过去,然后就大哭着跑回了家。再后来王君瑶大病一场,再再后来就找了一个有钱的男朋友,据说丧偶,亡妻的最小一个孩子比王君瑶仅小三岁。王君瑶迟迟没有正式结婚,她说如果我们能有个孩子,结婚还有意义,要不,这样不是也一样过吗?有一次我跟她开玩笑,半真半假地问她是不是等什么人的心没有死?“一鸟在手,胜过百鸟在林。”我这么劝她。
当时,王君瑶说:“就算这只老鸟不要我了,不是还有李树梨那个备份文件吗?”王君瑶说话的神气好像李树梨永远是存在她机器里的一个“备份”,什么时候想用就什么时候调出来。
“当梨花又在原野盛开/我醒来/把门打开/面向我思念的那一片洁白/人海把我掩埋/喧闹世界让我无奈/忘了吧/ 爱过我和我爱过的人/背后的城市已无彩……”
我在一个下午见到王君瑶,她给我听一盘新CD,是田震的,我跟她小心翼翼地说“梨花酒吧”,说到一半被她打断,理由是正在播放的是她最喜欢的歌——“美丽的原野/梨花盛开/洁白的世界/很精彩……”她说这首歌的名字叫“梨花非梦”,不过她个人认为应该叫“梨花”,那样更准确。
忘了吧/ 爱过我和我爱过的人/背后的城市已无彩……
田震唱完了,我没有继续跟王君瑶讲剩下的那一半“梨花酒吧”,我们在天快黑的时候找了一个地方吃了烤肉,王君瑶吃着吃着就用手捂了眼睛,她说烟太冲,眼睛受不了。
忘了吧/ 爱过我和我爱过的人/背后的城市已无彩……
对面的街上,一个穿红T恤的男孩飞快地骑着自行车,他丢下一句歌声就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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