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成冰一头堪比飘柔广告的长发被他一阵乱揉,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找不着北,茫然良久才终于明白过来:席思永跳上车了,他不会和她分开——至少此时此地,他没法和她分开了。
席思永面色凝固,神情难测,还是原来那副欠抽的嘴脸,成冰于是问:“你不会是预谋已久的吧?”
“我顶多脑袋进水一分钟,不会脑袋进水一个月。”
列车缓缓开动,窗外林立的矮墙高楼刹那间飞速后退,成冰瞬间便缓过神来:“席思永,事实胜于雄辩!”
席思永侧过头来,举着手机阴恻恻地说:“不错,事实胜于雄辩。”
成冰心中暗恨,咬牙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席思永这才耸着肩笑了,笑过后坐在卧铺车厢临窗的凳子上凝眉不语,成冰问:“想什么?”席思永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她,半晌才道:“想以后啊。”
成冰默叹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知道席思永便是这样现实的人,发脾气不超过三分钟,脑子发热也不过是三分钟。便是现在这样的情势,他也不容她感动多一秒,反而以二百公里的时速,将她瞬间从梦境拉回现实。
以后。
这真是奇妙的两个字。尤其是这两个字之前再加上一个前缀:他们的以后。
从不敢思考这样的命题,他们原是没有以后的,如诗中所写的那样: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原来以为他们不过是抓住青春的尾巴,把握住最后的烟火一瞬,尽情地燃放——谁曾料想过有以后来着?
现在却必须实际地想一想了,席思永已在他最大可能的范围内表明态度,她拿什么来承载他这样的抉择?
问题很简单亦很明确:工作落在两地,便是最大的障碍。若有一方拿在手的工作条件差一些,那就此放弃倒也不可惜,偏偏两方现在的OFFER都还不错:席思永的工作胜在稳定和长期发展前景,成冰又迟早是要接手南生电子。现在这样的环境,便是谁家里在乡下有两间铺面,也轻易不舍得放弃,更何况两家在各自的城市,都可算人面宽广,谁也不能那么轻松地放下。
席思永愁眉深锁,似是难以决断,成冰一颗心刚刚被焐着热乎起来,看他的神情又开始提心吊胆——席思永本来的打算便是长居K市的,照他原来的话说,一辈子就这么过,也没什么不好。
她忽地伸出手去握住他的,下定决心这辈子怎么着也要赌上一回,不为别的什么,单为席思永最后关头跳上车来给她的这个答案,她也要赌上一回。她不知道席思永的这股热乎劲能持续多久,然而她清楚明白迄今他尚不曾为别人花过这样的心思,发过这样的神经,他既能如此,她为什么不能放手一搏呢?
席思永能作出牺牲固然是再好不过,然而做人不可如此自私,他要这样艰难才能作出决断,至少证明他已把她摆在与这二十余年为人处世的法则同等重要的位置上来,思及此处她便抢先道:“我要是回学校那边找不到工作,你要养我的!”
席思永正微愣时电话响了,等成冰挂断黎锐的电话后,席思永才展眉笑道:“我们家一个儿媳妇还是养得起的,顺便给你请两个丫鬟,让你做少奶奶都没问题!”
可他接下来一句话却是:“我钱包放在黎锐那里了。”
成冰汗颜道:“这几天报告跟赶场似的,我早就穷了。”
席思永无言地望着她,认识成冰以来,这已不是他第一次面临这样的窘境——他默然悲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吗,囧。从身上扒拉出所有的零钱,算来算去也只够硬座票价,成冰一咬牙,拉着席思永到硬座车厢用卧铺票和人换了一张硬座,两人坐下来开始商讨接下来的对策——母亲那一关,无论如何是要过的。
“我妈妈对你印象还不错,”成冰踌躇满志,“我妈就我一个女儿,你放心好了,我喜欢什么她都会答应的。”
两人就着之前席思永买给成冰车上吃的干粮饮料对付了晚饭,然后席思永又给家里挂了个电话,说有点急事去上海一趟。席父席母并没有追问缘由,由此也可看出平日里席思永做事向来是让父母放心的。
夜里空调车厢有些冷,成冰瑟缩着往席思永怀里钻了钻,夜里很静,只听到铁轨和列车轮子之间的轻微撞嚓声,她睡不着,一点儿也睡不着。胸腔里心是怦怦跳着的,她觉得自己似乎还不敢接受这现实,生怕清晨一醒过来,才发现这一切不过发生在梦里。幸而拥着她的这个怀抱是温暖的,这温度让她踏实下来,便窝在他怀里假寐,她知道席思永也没睡着——他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眼睫上,又滑到她耳后辗转。热热麻麻的气息落在她颈窝里,他微凉的指尖还描画着她的轮廓,叫她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全僵着身子贴在他怀里。
清早她是被刺目的阳光给惹醒的,席思永还轻抵着她的额,她微微一动,席思永便也醒了,双目融融里流转的是暖阳的光芒,似乎那刺目的阳光,经他的眸子这样一拨弄,也变得柔和迤逦起来。
“太后万福金安。”
大清早的就来这么一句不伦不类的,成冰嗤的一声笑出来,再一看自己还窝在他怀里,迅速地直起身子来,左顾右盼装聋作哑,感觉怪怪的,其实也不是没和席思永在大庭广众下这样卿卿我我过,只是现在——这种亲昵似乎带着未来的含义,她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席思永早上梳洗整整花了半小时,成冰估计那些在他后面排队的人毁他容的心都有了,回到座位上还找成冰要小化妆镜,成冰眉毛一挑:“你每天早上都这么磨蹭?”
席思永正色道:“要见丈母娘,我能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吗!”
他对着镜子认真地梳理头发,已是极利落的头型,他恨不得把每根发丝都摆放到该摆放的位置——一丝一毫也不能乱了。成冰抖落一地鸡皮疙瘩的同时,心底竟也有些欢欣。
母亲是带着季慎言一起来接她的,看到她拖着席思永的手出来,微讶后笑道:“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成冰冲着母亲笑笑:“想给你个惊喜吗。”
司机把成冰的行李放上后备箱,季慎言便问席思永:“要不我们两个打车回去?”
回去,季慎言这个词用得颇为顺口,席思永看看成冰,成冰朝他使了个眼色要他答应。他琢磨着成冰要在回去的路上和妈妈说他的事情,有季慎言和他在场,倒是很不方便。
只是路上和季慎言也没什么话聊,他未见得不善言辞,只是没有季慎言这般自然熟兼伶牙俐齿的功夫,也不知道开口的话要说什么好。倒是季慎言先同他寒暄起来:“几年不见了,你……也是今年毕业?我怎么记得你比成冰高一届。”
“建筑读五年,”席思永简要解释,季慎言淡淡地哦了一声,“没听成冰说你也要过来。”
席思永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窗外已从市区的高楼转成一碧如顷的湖面,另一侧是钩花的钢丝围栏围起的高尔夫球场,远远的林花烂漫,苍松翠柏中隐隐能辨出乌黑的檐角,他心底便生起些异样的感觉来——他原本就知道成冰家境是不错的,只是不曾想竟不错到这样的地步。
赵旭和他闲侃时曾说,生在这个城市,落户之难甚于拿美国绿卡,在郊区贷款买套房都能称为是一个宏伟的梦想。
席思永不晓得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其实他自己家里也算中上——在车上他说能白养个媳妇的话,并非虚言。但当他站在成家依山而建的别墅前,看着那古朴雅致的窗、精雕细琢的檐,有那么几秒钟,心底涌现的是难以言状的恐惧。
是的,恐惧,不是自卑或别的什么,唯有恐惧。
跳上火车的那一刹那,席思永已经意识到,他要承担起的是两个人的未来,但他没有意识到的是,成冰的另一种未来是什么样子。
那种按照正轨的,没有他的未来,是什么模样。
扪心自问,他能担保自己许给成冰的,是足以与这栋依山傍水的别墅相匹敌的未来吗?
“工作定在哪里?”
“建筑设计院。”
“K市的?”季慎言微微侧头,略有诧异地问,席思永知道他为什么惊讶,颔首默认。季慎言眸光转深,在他身上仔细打量一圈才嗯哼一声,未予置评。
成冰远远地立在门口朝他挥挥手,席思永脚下停滞半步,然后整理起信心,脚步坚定地走过去,微微一躬身:“林阿姨,打扰了。”
进屋没说两句话,母亲便催成冰上楼补觉,成冰心知她这是要亲自把关,看席思永及不及格。成冰在回来的路上已和母亲说明,自己有意放弃手上的这份OFFER,回K市找工作。她略去中途细节,只说两人原预备着毕业时各奔东西的,所以没有向家里明说,现在才发觉不想分开云云。母亲微有诧异,却并未反对,沉默很久后问:“你之前一直说想靠自己的努力拼两年,看自己究竟能做出个什么样的成绩……回K市的话,环境和机会可能都不如这边,你都想明白了?”
她点头,母亲又笑叹:“那你怎么又不早作决定,到现在才跟我说,难道是要给我个惊喜?”
“那妈你是同意了?”成冰试探道,原来虽笃定母亲拗不过自己,却没想到这么轻易便松了口,挽起母亲的手大唱赞歌,“我就知道妈妈你这么开明一定会答应我的!”
母亲嗔怪道:“瞧你这高帽子戴的,我要是不答应,马上就变成封建家长了不是?”
成冰抿着嘴笑,心里头别提有多美,一路上嘴巴也甜,母亲直摇头叹气:“果然都说养女儿赔本,我这辈子也没听你说过这么多好话!”
成冰因定了心,便朝席思永比了个V字手势,告诉他自己已搞定一切,要他好好陪母亲说话。回房睡了两个钟头,再下楼时看到客厅里只剩季慎言坐在沙发上看杂志,成冰忙问:“我妈呢?”
季慎言眼皮抬也不抬:“陪准女婿上三楼参观了。”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刚陪杨妈择完菜。”
季慎言话音里味道怪怪的,成冰嗤的一声笑出来:“怎么听起来一股酸味?”
“可不是,”季慎言抬头正色道,“在一天之内让我从天堂跌到地狱,还不准我过过嘴瘾啊?”
“要过嘴瘾找人打官司去呀,听说你最近挺能耐的吗。”
“当然能耐了,苦守寒窑十八年,结果人家琵琶别抱了。”
成冰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季慎言微微一哂,心底升起一种极无奈却又不知如何具体形容的感觉,良久才叹了一声:“成冰你考虑清楚了?”
“嗯哼。”
“怎么之前……一点都没听你提起过。”
成冰耸耸肩摊手道:“能做的事情,三秒钟就能下决定;不能做的事情,想一辈子也没用。”
没多久母亲和席思永下楼来,母亲朝成冰招招手:“冰冰,还好我前两天看到那几间房,乱得把我吓了一跳,赶紧让杨妈给你收拾过。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几年都没收拾一下,让人看到真是会笑话死你。”
“几百年也没碰过的东西,我哪有时间整理。”成冰撇撇嘴辩驳,看席思永和母亲似乎聊得不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吃过饭后母亲说约了税务局的人有事要办,让季慎言送她过去,成冰预备让杨妈给席思永清理一间客房出来,席思永止住她:“我还是先问问阿旭吧,看他家有没有地方住。”
“我家又不是没地方住,他家离这儿可远了,地铁都要倒几趟,然后再坐车,至少倒腾两三个小时!”
“没关系,我早上跟他发过短信,反正我都到这儿来了,肯定要去他那里看看,我们两个男人住起来方便。”
成冰狐疑地问:“那我家有什么不方便的?”
席思永摸摸下巴,又朝她勾勾手指头:“我妈老家那边吧,比如我姨妈带着姨夫回去啊,夫妻都不住在一块儿的。”
“为什么?”
“传统风俗,”席思永一本正经道,“更何况咱们俩,”他手指头又来回比比,“是吧?”
“那我家又没这个习惯,我都跟我妈说好了,”成冰不满道,“不过我妈好不容易盼着我毕业回来,我又说要走,她问我能不能在家多歇几天。你七月中才报道吧,要不就在我家多住几天呗,然后我和你一起回去?”
席思永讪笑道:“那我更得住阿旭他家去了,我要住你们家,你妈妈能放心吗。再说就算你妈放心,我也不放心我自个儿啊。”
成冰嗤的一声:“什么时候你也注意名节了?”
席思永凑上前道:“那可不得在未来岳母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成冰无奈,拗不过席思永,只好联系赵旭,赵旭自然不肯放过机会,狠狠地嘲笑了他们一回。赵旭过来接席思永,顺便在成家一起吃的晚饭,林南生吃得少,放下碗筷后忽叹道:“一晃眼你们都毕业了,我是想不服老都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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