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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成冰正含着一块清蒸鲈鱼,抬头瞥见母亲微怅的脸,忽生出些内疚来,舌尖上鲜滑的鱼片也尝不出味道。再往席思永那边一瞟,正触到他若有所思的目光,连忙又埋下头来扒饭:“妈,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吃饭的时候少说话,”林南生笑道,“谁家养过你这种不害臊的女儿?”

  成冰干笑两声不再言语,晚上为安慰母亲,抱着枕头跑到她房里一起睡,林南生忽又问她:“冰冰,你老实跟我说,你和席思永,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什么什么地步?”

  “你们有没有……”林南生欲言又止,只盯着她的小腹。成冰知道母亲又想歪了,连忙道:“妈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做事有分寸的,又不是小孩子。”

  “有分寸,嗯?”

  成冰讪讪道:“妈——我原来也没想到他会跳上火车啊,我们老早就知道以后不在一起工作,怎么会乱来啊!”

  宁谧的夜,四处都静悄悄的,她听到母亲长长地舒了口气:“你不知道,你早上突然跟我说,你要跟他回去,我吓得呀……还以为你们事情到了不办不行的地步呢。”

  成冰汗颜于母亲惊人的想象力,连忙向母亲保证,虽然现在社会风气开放,但她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慎重的,再者——她至少还有安全常识吗。母亲这才放下心来,又叮嘱她好好处理签好的三方协议,尽量不要和公司起什么龃龉。

  翌日成冰和当时招聘的人事部门的陆经理联系,陆经理便详问是否公司有什么地方做得欠缺,希望她再慎重考虑,成冰连忙澄清确实是因为私人原因。陆经理听她详细说明后便笑道:“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从就业机会方面考虑,当然是本地比K市的优势要大,机遇挑战相对也多。当然我并不是鼓励你为了事业放弃感情,而是希望你和男朋友再考虑考虑,寻求一个双赢的解决方法,毕竟……时代不同了,不能说一考虑到家庭,就一定是女性牺牲,你说对不对?”

  成冰想其实你说得都对,毕竟她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才拿到这份OFFER,公司背景和以后的发展不提,光薪资方面已超出本系研究生找工作时的平均水准——职业发展也好,前景机遇也罢,不管从哪方面考虑,她都不应该放弃这份难得的工作。

  然而对现在的成冰来说,她能靠自己抓住的“难得”的人和事中,最不能放弃的无疑是席思永。

  陆经理委婉规劝,大意是公司每年在招聘方面投入巨大,甄选条件十分苛刻,成冰能从全国十几万份简历中脱颖而出,足见自身条件不俗。以这样优良的条件,自当把握住每次机遇更进一步,虽说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但好马亦要配好鞍才能物尽其用。见陆经理言辞恳切,成冰只好答应她再多作几日考虑。

  席思永那边和父亲稍作交代,尚不敢告诉父亲自己是追女朋友过来的——这话要是传到亲戚朋友那里去,恐怕要成为好几年的笑柄,事情可以慢慢来,他想。

  赵旭家境尚算殷实,父母都在事业单位工作,听说是赵旭的室友,都极是热情照顾。席思永在赵旭家住下,由成冰陪着在上海各处景点逛了几天,然后又和时经纬联系上。时经纬这两年混得风生水起,港台一线的绯闻明星、南美顶级的爵士女歌手、海峡对岸没落家族里诞生的科技新贵、游泳或花滑等各类运动突起的天才运动员……凡此种种,时经纬总有神通能做到专访,不过这也全凭他胆大心细敢拼敢闯的性子。年前有一个网络红人,最初从教育网内的BBS活跃起来,后来一路红到天涯,时经纬接到上头指示要做此人专访时,硬生生半夜三更地从学校BBS浩如烟海的万千水帖中找出此人当年留下的踪迹,成为业内追踪到该人的传媒第一人。

  几年不见,时经纬当时的飘飘马尾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沪上传媒精英的嘴脸。听赵旭描绘了一番席思永的革命浪漫情怀,时经纬下巴差点跌到地上:“席总你也有今天啊,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啧啧……”

  赵旭要去报到,时经纬顺便载他过去,然后带席思永回酒吧。好不容易抓住席思永的痛脚,时经纬自是狠狠地抢白了他一番,喝了两圈后才踌躇地问:“你们俩总得有个打算吧,你准备……过来?”

  席思永微迟疑道:“成冰打算跟我回去。”

  时经纬张着嘴半天没合拢,愣愣地瞪着他,惊讶之色尤甚:“大哥,你不是在玩我吧?”

  席思永脸色本就犹豫,听他这样一说,更是半天没言语,时经纬又问:“你们俩真的假的?”

  席思永不置可否地嗯嗯,时经纬往后一靠,摸着下巴狐疑道:“我不信。”

  “为什么?”

  时经纬眉头微拧,斟酌半晌才道:“不是我给你泼冷水,我就是觉得吧……你这事不太靠谱。”

  不等席思永开口他又说:“我不是说成冰不靠谱,我只怕她家那关不好过。”

  席思永试探地问:“你是说成冰的妈妈?”

  时经纬点点头:“做实业的人都比较低调,活跃点的也是在他们自己的圈子里。我接触的不多,不过成冰的妈妈很有些名气,八面玲珑、人面也广。没有她南生电子肯定不会有今天的规模。你觉得外滩铁娘子会放自己的独生女儿,跟你回去就找个办公室OL的工作,这么过一辈子?成冰迟早还得回来吧,等那时候你爸也把你培养出来了,会放你回来入赘?”

  席思永端着啤酒瓶不说话,成冰也和他商量过这件事,成冰的意思是现在中国的职业经理人越来越多,企业要做大终究要脱离家族制度,不如以此为契机转入正轨,然而席思永本人对此并不持乐观态度,想起那天早上林南生带他参观成家的情景,三楼林林总总的房间,都是成冰已不大用的琴房、画室,另有一间房,一眼望过去,整面墙的柜子里搁的全是皮具。

  “冰冰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花钱的功夫一流,”林南生彼时指着琳琅满目的皮包手袋,颇无奈地说,“每季的新款订回来,用不到三天就扔到一边,干什么事都三分钟热度,你以后可千万别跟她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皮具上的名牌仿佛还在眼前闪动着锃亮的光泽,席思永心烦意乱地灌下整瓶冰纯嘉士伯——那天他已隐隐觉得林南生意有所指,所以特意住到赵旭家来。然而这几天他全沉浸在那个有成冰的美妙未来中,不愿意去怀疑爱人的母亲,这小小的不安,他宁愿是自己多心。

  现在他却又拿不准了,脑袋里某种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这仅仅是自己多心而已。

  晚上成冰买了电影票,有远东第一影院之称的大光明,情侣座。好莱坞大片的震撼音效全变成情侣呢喃的背景音——小时候成冰不明白情侣座为什么位置差价格高还有那么多人抢着买,现在她才明白其中的好处。黑暗的空间里,他们都以不可遏止地热情摸索着对方的唇齿发端,成冰不知着了什么魔,常趁他不备时在他耳后狠狠地噬咬一口。他忍着痛低声笑骂道:“狂犬病在你体内潜伏了多少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轻软的唇流连到席思永的唇间,然后在他意乱神迷之时,又是一下无预兆的啮噬,他忍不住收紧双臂拥住她:“成冰你怎么了?”

  “咬得重一点,你就记得深一点。”

  席思永在心底暗暗地问候了金庸及他家若干女性长辈,成冰蜷在他怀里,轻快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颤抖:“你以后会不会忘记我?”

  妈的,今天玩什么多愁善感,嘴上却笑道:“我要是说会,你还不得拿把刀在我身上戳两个窟窿?”

  成冰松开他脖颈坐下来,放映厅里震撼的音效滚滚而来,席思永却只觉得一切静得可怕。成冰默然不语,他的世界里便是寂然无声的一片,许久后才听成冰低声说:“思永,我想……我不能跟你回去了。”

  他脸上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成冰偏首瞟过去,只看到他双唇抿成一线,良久才问:“你妈妈不同意吗?”

  “当然不是,”成冰诧异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席思永面色平静,并无任何言语——成冰原来预备的许多考虑现在全派不上用场,她原以为席思永至少要追问缘由,这样她的后招也有个前提能发挥出来。现在看来倒像是她剃头担子一头热,如果对席思永来说她的感情不过是一样锦上添花的事情,那她还能指望他作出什么努力呢?

  万般的忐忑不安登时都凉下来,成冰灰心丧气道:“是我自己的考虑,我想……我们可能还是不适合在一起吧。”

  席思永仍默然不语,成冰在这样的静默中苦苦挨过电影后半场,等散场出来,她已恨不得挖个窟窿把自己埋进去。她一个人在前面急匆匆地走,席思永追了两步上来拽住她的手问:“那你总得告诉我,你自己是什么考虑吧?”

  “我想留在上海照顾妈妈。”

  席思永不解道:“这是什么理由?”

  成冰的拗脾气便上来了:“我要照顾我妈妈,这个理由很过分吗?”

  席思永无力扶额:“这个理由不过分,我的意思是,难道你以前就准备不照顾你妈妈?你妈妈在上海有佣人照顾,我们可以假期过来看她,她也可以平时过去看我们——”他说着气急败坏起来,“在交通如此发达的今天,这怎么突然就成了我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了?”

  成冰拗着不吭声,席思永无奈问:“你到底又考虑什么了?”

  “我妈这几天心情挺差的,她没跟我说什么,可是我看得出来,”成冰摁着头叹了一声,“我以为她只是有点伤心,可是……昨天二姨给我电话,我才知道,妈妈以为我想跟你回去,是因为受不了这个地方,受不了这个家。”

  “你——就因为她这么想,所以你得留在这里证明你不是受不了这个家?”

  “你不知道具体情况!”成冰心烦意躁,瞪着席思永半天才继续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妈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

  “我妈以前一个朋友的女儿,也是像我这样,家里挺宝贝的,就因为父母闹离婚,那个姐姐在家里待得很郁闷,整天就想着赶紧脱离家庭。所以那个姐姐大专毕业就立刻嫁人了,嫁的还是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人,结果后来……后来儿子八岁的时候小两口离婚了。”

  “那你妈也不能因为这个打死一船人啊?”

  “席思永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呀!”

  “我怎么就阴阳怪气了,我这说的不是事实吗?难道因为有人出过车祸,你就永远不上街?因为有人吃饭噎死,你就干脆一辈子别吃饭?好!现在你妈妈觉得你是受不了这个家,你妈妈伤心了,所以你就得证明给她看——那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多少次,你能每次都这样迁就你妈妈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

  “我不能!”成冰气急败坏,“我不能,我知道你更加不可能迁就任何人!所以我说我们不合适!我们分手!行了吧!”

  “这话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席思永撂下狠话,伸手便拦了辆的士下来冲进去。成冰气得手脚直抖,对着没入滚滚车流的绿色的士歇斯底里地叫道:“后悔我就跟你姓!”

  然而席思永是真的走了,成冰蹲下来,坐在花坛的小台阶上放声地哭。我干吗不哭呀,我就哭,她恨恨地想,反正是失恋了,我干吗还要失得体面理智呀?

  仰起头来星空仍是这样的璀璨,街灯和天幕上的星星一样交替闪烁,远远的路上,车灯铺成长长的银河——可谁又知道,某个坐在车里的人,是哭还是笑?人总是贪心的,原来她觉得只要他有那么一丁点儿爱她,她也会像以前那些飞蛾扑火的女孩一样,追着他去天涯海角。然而等他表露出这么一点意思,她又希望他在乎她多一些,多一些,再多一些——年轻的时候,衡量爱的方式往往就是牺牲,谁肯多牺牲一点,谁就爱得多一点。

  她要花很大的代价,才会逐渐明白,更多的时候,爱不是盲目地斩断后路,而是携手劈开前路荆棘。

  “对不起。”

  成冰愣了许久才别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折返回来的席思永:“回来干吗?我又不欠你钱。”

  席思永笑笑,似乎还蛮开心的样子,成冰意识到自己的哭相,赶紧抹抹脸。席思永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搂着她的肩往怀里摁,无奈道:“我错了还不成吗?”

  他只简单一句话,成冰便软下来,咕哝着怨他:“谁让你这样说我妈!”

  席思永望着车水马龙的长街直叹气,不知怎地想起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武侠小说里有个专有名词叫“罩门”,在西方神话里有另一个词也是同样的意思,叫“阿喀琉斯的脚踝”。

  你武功盖世,你天下无敌,都逃不过那致命一击。

  那就是你千方百计想要掩盖,骗尽天下人,也无法骗过自己的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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