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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还有四小时,你再睡会儿。”他薄薄的双唇在她耳边辗转而过,却并未进一步动作,只是把她整个人圈入怀里,看着她乖顺地点点头,蜷得更深——刚醒来时也见她这样蜷着。平日里成冰最是乖张如猫,睡着时也不安分地抿抿嘴挑挑眉,神态撩人,如猫爪一般挠到他心底。黎明的第一缕晨曦在她脸上地涂上一层淡淡的光,一切都显得这样柔和——原来他考虑过那么多前途的问题,关于他们的未来,关于事业的发展,亲人的阻碍,旁人的眼光,他总觉得要解决所有的问题,他们的生活才能走进水到渠成的幸福大道。

  然而在这片刻温存面前,他竟什么都不愿去想。

  飞机从达喀尔的纽夫国际机场起飞,颜宣直接到浦东机场去接她,看她出来还吹了声口哨:“你前夫去非洲干的是军火生意吧?这么烧钱的玩意都有。私人飞机在这儿起降费五千美刀,停机一天又两千,晚上这个时段用听说还要加钱……”

  看颜宣还开得出玩笑,成冰稍稍放心,问:“我爸到底怎么了?”

  颜宣敛起笑容:“成叔是没事。”成冰心底一咯噔:“我妈——”

  “林姨也没事。”

  “那……”

  “是南生电子出了事,”颜宣摊手道,“金融危机的影响咯,你家以前给欧美那几家通信商供货,现在市场很差,大家都在缩减规模精简开支,订单……恐怕出了些问题。”

  “大环境如此,也没有办法——不至于就把我爸气到医院去了吧?”

  颜宣耸耸肩:“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和你那个后妈有关吧,听说她有几个亲戚在你家公司里,这两年积了不少坏账……还有你们家有部分业务是早年和一些大中院校做起来的,现在每年向高校提供的电子元器件也是一笔很稳定的收入。后来这部分业务被你后妈的一些亲戚插手,就想办法从中捞回扣咯,人心不足蛇吞象吗,捞了第一票又想捞第二票,上得深山多,哪能不遇虎?事情一爆出来,别人要避嫌,自然要停你们家的单子。林阿姨查到这些事情后和成叔吵了一架,成叔又回去和你那个后妈吵了一架——”颜宣唇角微带嘲讽,“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成冰赶到医院,护士说父亲已度过安全期,在加护病房里挂着盐水,听说是猝发的心绞痛,差点没缓过来。母亲在病房里不停地拨电话,见成冰回来了只点点头朝成卫国指指,又继续找那些退单的客户,拿她和成卫国这些年来攒下来的信誉做担保,看有无转圜可能。成卫国脸上还呈着灰败的颜色,成冰坐到床边安慰道:“爸,钱没了还能再赚,何必和自己身体过不去?”

  父亲宽慰地笑笑,拍着成冰的手说:“还是你听话。”成冰左右张望,出了这么大的事,从医院大门一路上来竟不曾见到那母子俩的影儿,倒是母亲在这里衣不解带地陪着——可见患难见真情。她偷觑母亲的脸色,只余倦怠疲累,却不得不赔着笑脸一家家地说好话——面子这样东西,从来是锦上添花,少有雪中送炭的。

  母亲讲完几个电话,才转过头来朝成冰道:“你吃了没有?”

  成冰瞅瞅父亲的脸色,又见颜宣倚在门口闷笑不已,连忙往门口退道:“正好饿了,我和他下去吃个消夜!”

  从医院出来,颜宣还抿嘴闷笑,成冰微恼地问:“你当看猴把戏呢!这一整天——都我妈陪在这儿哪,姓章的哪儿去了?”

  颜宣这才大笑起来:“哎哟,原来我都听人说成叔是个情种,我还不信呢,今天我在医院里面转悠,啧啧,一不留神门没关好——成叔清醒过来那么一瞬间,就直直地望着林姨,嗳,你没看见我真没法跟你形容!”颜宣极八婆地和她形容,成卫国如何去拉林南生的手,林南生怎样甩开他,后来又怎么怕病人情绪激动而任他握着……

  成冰讪讪道:“所以我才出来吗,白当一大电灯泡!”

  颜宣食指揉着眉心,又难解地问:“我就不明白了,你爸怎么就看上那么个女人。唉,你知不知道,我听说出了事赶到医院来的时候,成叔还在急救室,那女人在医院走廊里,就忙着给律师打电话了!”

  “我爸还没死呢,她忙着分什么遗产?”成冰登时火就上来了,颜宣赶紧道,“可不是,林姨就朝她一瞪眼,唬她说再吵就法庭上见,告她蓄意谋杀,她也忒经不起吓,就不敢出声了。后来成叔醒了,她又抱着你弟弟吵着要进来,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成叔就发脾气,说我遗嘱上白纸黑字的都写明白了,你要吵等我进了棺材再吵也不迟。你没回来,真是错过几场好戏。”

  成冰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今就算是患难见真情——但连孩子都生下了,又怎可能有转圜余地?若是……她心中微微遗憾,倘若当初父亲再坚持少许,又未必到这步田地。

  更难办的是南生电子的困境:这几年公司发展较为稳定,市郊的几家工厂运作也是按轨道运作,来自通信商客户的订单骤减,势必引起生产线上的恐慌。对高校的供货则更麻烦,原来因为是老客户,又有十几年的合作,那几个占大头的重点实验室招标都不过是走过场,南生电子每年都照估测的需求量生产,等招标结果一出直接供货——今年的事情一出,成箱成箱的电子元器件直接积压在仓库里,只等着在雨季发霉。

  时经纬和季慎言都打过电话来,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使劲也帮不上忙;赵旭更是连南生电子出了事都不知道,还打电话过来找她倾诉感情问题。成冰极哀怨地为赵旭做知心姐姐,末了他还问:“前两天我还在网上碰到思永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的?”成冰咬牙切齿道:“我刚从塞内加尔回来!”赵旭呀了一声:“你们啥时候复婚的,也不通知我一声?”

  “复你个大头鬼!”挂上电话颜宣又在旁边笑。这些日子也多亏颜宣协同周旋,几家和他素有业务往来的银行,也同意延长南生电子的还款期限——毕竟是隔行如隔山,颜宣能伸出援手,已大大出乎成冰的意料之外。连母亲都颇宽慰地说:“疾风知劲草,岁寒见后凋,原来我觉得这个孩子不定性,他原来的——”母亲顿顿,成冰心知她说的是颜宣前妻的事,笑笑也不接嘴。母亲又道:“情义二字,又有几人能做到?关键时候得个义字,也就够了。”

  母亲这话算是默许了她和颜宣的婚事,成冰暗叫不妙,母亲又微微笑道:“你也比以前懂事多了,凡事有分寸,也省了我操那么多心。”

  翌日跑完银行,成冰颇汗颜地和颜宣通口风:“你和施阿姨交底了没?我妈昨天晚上突然夸你——这可不是好兆头,这几天我爸情况还没稳定,我不敢吓他们。”

  颜宣一脸坏笑地凑过来:“成大姑娘,你说要是我给解决了你们家现在这个难题,你还不得以身相许来报答我这个大恩人?”

  “别扯淡!”

  “我说真的,你说你现在成天下工厂安抚人心,又要陪那些专家教授听课作报告,还要跟那群洋鬼子们死磕合同……见效太慢了,你要是成咱们家媳妇了,我爹妈还不得砸锅卖铁给你保住南生电子?”

  颜宣笑得一点不带假,还不时抛来两个媚眼,成冰默叹一声:颜宣自己是做房地产的,资金回流甚慢,加之如今房地产不景气,本地的房地产中介一个月内倒了三百家。兰庭地产新开的几个楼盘,纷纷打出买房送车位的广告,颜宣自己手头的流动资金,是一刻也少不得的。然而颜家也许帮得上忙,颜家老爷子和不少两院院士有些交情,若肯出面或能有所转机,只是……她和颜宣的交情,尚不到这一步,颜宣又何至于为一个仅称得上朋友的人,去让老爷子这把年纪去露脸?

  正好经过发型设计屋,成冰进去剪了个赫本头,颜宣陪着坐了几小时,随后拖她到BELLEVUE。成冰对着橱窗拨弄刘海:“我感觉现在我这样也挺纯的,行情应该也还不错。”

  颜宣一副牙根痒痒的表情:“我觉得你不是纯,是蠢——成大姑娘,我就这么不入您的眼?”

  成冰撑着下颌笑:“我总得自己学会怎么去面对危机,南生电子是我爸妈的心血,总不能还没传到我手里,就先毁了吧?这些天下工厂也好,去通信商那里求人也好,至少我知道当年更苦更难熬的日子,我爸爸妈妈也一起熬过来了。”

  “那叫有情饮水饱,现在你成大姑娘可不就缺个护花使者吗?”

  “少拿我穷开心,”成冰悻悻道,想起席思永有几天没来电话,又有些怏怏的。偏偏颜宣还火上浇油:“大姑娘想情郎了?你的前夫同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席思永是个什么样的人?成冰拧起眉颇头痛道:“我也说不上来,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是那种……那种在兵荒马乱里也能面不改色的人;后来……我又觉得他心里其实没表面上那么洒脱;现在……”她歪着头看窗外静静流淌的苏州河,依旧是夕阳粼粼,静水无声,她笑得有些憧憬,“现在是胸有激雷,面若平湖——他会默默地做很多事,却不会说出来。不管你是他的朋友,还是亲人,只要他把你这个人搁进心里去了,就会为你做到他所能做到的最好最好的程度。”

  是的,席思永就是这么个人。

  偏着头看夕阳的余晖寸寸被流云吞没,晚霞一瞬间沉寂下去——如她现在的心情一样,清明,安定。

  颜宣一拍桌子嗤道:“得了,还这么多形容词,说白了不就俩字嘛:闷骚!”

  成冰抿嘴闷笑,这话她原来也是说过席思永的,他跳上火车跟她来上海的时候,一个劲地狡辩自己只是一刹那脑子进水。现在想想那时候他竭力装作漫不在乎的样子,也只有那时候的自己,才看不清吧?

  好在席思永现在坦白得多,甚至坦白得可爱,塞内加尔比国内晚八小时,他便算着时差,在他午休而她预备休息前打电话过来。虽然他远在万里,帮不上什么忙,然而每晚能让她有地方吐吐苦水,亦算是很值得安慰的事。

  父亲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出院,季慎言陪她去接,十字路口遇到红灯,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龙,季慎言忽轻声道:“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

  “嗯?”成冰微讶后笑道,“觉得如何?”

  “不错,很单纯,你见过的,就上次车展时碰到的。”

  “我记得……你的事务所里有个助理,好像一直暗恋你……”

  成冰尚未说完,已被季慎言截断:“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宁愿选择只认识几个月的颜宣,而不是我这个……陪你长大的青梅竹马。”

  成冰微怔,不自觉地跟着他问:“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接受了我,就等于是对你和席思永那段感情的否定。”

  成冰稍觉茫然,然而她马上明白季慎言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回答了她的问题。正午的烈日烧得整块大地都躁动起来,红灯转绿,后面的车按起了喇叭,季慎言这才发动起车子。到医院门口时季慎言又低言道:“是我的一位当事人,之前……因为案子没有结束,不大方便,你度假回来的时候案子刚刚结束。”他微顿后又说:“不过,我是真的很久没有认认真真谈一场恋爱了,这次……我希望有个新的开始。”

  成冰哦了一声,微微有点惋惜,随即而来的却是如释重负——没有人是有义务一定要等另一个人的,有时候这样的等待,亦是一种负担。她俏皮地笑:“你是变相地暗示我,以后我在你这里没有特权了吗?”

  季慎言似乎也如释重负,微怔后笑道:“我还是你的私人律师。”

  “不许多收钱!”成冰立即正色道,季慎言笑笑,跟着她一起走进病房。父亲出院后仍是回他和章女那里——其实这也是必然的结果,毕竟他们尚有幼子,母亲没有来,自然是不愿把自己搅和进泥潭里。章女似乎全忘了自己前几日的表现,抱着儿子寸步不离地跟着,父亲明显有些不耐烦,却仍尽量容忍。

  送客时章女毫不客气地摔上门,砰的一声,成冰只得苦笑,另一方面竟又有一丝庆幸,为自己险些走错的路。季慎言送她回家,她问季慎言要不要进来坐坐,季慎言婉拒道:“不了,下午还有事。”顿顿后他又笑,“颜总人还不错,最近政府在加强和非洲各国教育、卫生各方面的援助,其中有一部分教育设施的采购计划。你要是能争取到,很能解决一批滞留在仓库的货——听说颜总有相熟的人在帮你争取。”

  成冰目送季慎言远去,细细咀嚼他之前的话,不得不承认世事往往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么多人都清楚明白她根本戒不掉席思永,只有她曾这样努力地自欺欺人。

  席思永抽空也给她电话,可惜信号不好,听她抱怨这个实验室的教授难缠,那个通信商的采购夹缠不清,母亲忙着争取政府采购的名额,这些话也只能说给席思永听。

  偶尔成冰自己也不好意思,便问席思永:“你天天听我诉苦不烦哪?”

  席思永忍着笑说:“将来你成女强人了,上个什么胡润富豪榜,我也好出本书,《一个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我现在正处于素材累积阶段。”

  成冰微嗔道:“席思永你老这么贤惠,我会有压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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