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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这样忙到九月间,除了下车间安抚人心,成冰还逐个拜访公司里的技术中坚——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保住公司的技术骨干。况且公司里负责研发部分的核心人员,不少也有自己的人脉资源,靠这些私人网络,又挽回了部分和高等院校的订单。政府的采购计划也提上日程,借助颜宣拿到的不少第一手消息,再加上南生电子往年的信誉,总算分得一杯羹,解了燃眉之急。

  所有的事都朝着利好方向发展,但是……母亲和施阿姨开始把她和颜宣的婚事提上日程了。

  无论如何,颜宣在“无名无分”的情况下,肯花如此力气替她分忧解难,实在是很够义气。然而在母亲和施阿姨的眼里,这一切自然都有另一种解释。

  偏偏找颜宣支招的时候,颜宣还死皮赖脸地问:“成大姑娘,您到底看不上我哪一点?我是样貌配不上你,还是家世配不上你?”

  颜宣就这么点叫人牙痒痒,天大的事都和你嬉皮笑脸的,成冰万般无奈,看他那副惫赖样恨不得拿他去剐千刀,口上却不得不客气道:“颜大哥,要不咱们结个干亲吧?”

  “土拉吧唧的,”颜宣鄙薄道,“你看看外面那些干爹干女儿的,几乎就是有猫腻的代名词——我颜宣从来不乱搞男女关系!”

  成冰正喝着的一口茶,险些呛出来。回家后母亲又说订了酒席准备请施阿姨和颜宣吃饭做答谢——总之母亲如今看颜宣就是丈母娘看女婿,咋看咋顺眼。

  到请答谢酒那日成冰被母亲揪到一个极古旧的上海老弄堂里,据说是位相当难请的师傅,祖上曾做过御厨。这位师傅每天只做一桌席,且不许客人点菜,全凭兴趣做菜,母亲拖了不少熟人才排上一号。拐了三七二十一道弯,才发现父亲也被请了过来——这俨然是请双方父母看八字的排场。成冰心想今天再不摊牌,恐怕哪天稀里糊涂地被嫁出去都没法喊冤,硬着头皮笑道:“施阿姨、爸、妈,我和颜宣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母亲看看表笑道:“急什么,颜宣还没到呢,有什么话等他到了一块说不成吗。”

  成冰暗咒颜宣这厮到此时还摆谱,居然打电话来说地方不熟,外面又没地方停车,要大家千万千万再等等他。耐着性子等了一刻钟,帘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颜宣探个头进来笑:“我没迟很久吧?”

  成冰眯起眼笑得有些阴恻恻的:“不久,我正找你有些话说。”

  颜宣咧起嘴笑:“可巧了,有人也找你有话说。”

  他笑着反手从背后拉出一个人来,一把推到成冰面前。

  颜宣给他干妈施阿姨的那套说辞是,席思永是他生意上的伙伴,刚刚从非洲回来短期休假,因为实在谈得投机,所以拉到这里来一起吃个饭。这样一来施阿姨自然也不好在外人面前商量婚事细节,成冰震惊地盯着席思永: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认识颜宣的——所有这些,她竟然全被蒙在鼓里!

  趁着施阿姨不注意时她气鼓鼓地瞪席思永两眼,席思永起初有片刻茫然,旋即颜色平和地向众人打招呼。一桌人各怀心事地吃完饭,生生糟蹋了大师傅精心调配的一桌菜,只有颜宣吃得欢快,不时还要点评两句。

  吃完饭席思永自然被林南生带回办公室审核,成冰惊恼交加,质问颜宣这到底玩的是哪一出,颜宣摸摸下巴笑道:“你挑男人还有几分眼光。”

  成冰满是狐疑,只觉以前小看了这只老狐狸:“不用说,政府对非洲的教育援助计划里的采购项目,是席思永和你通的气?”

  颜宣点点头,笑得一张嘴恨不得扯到耳朵上。

  “你和他一直有来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成冰拧着眉想想又问,“我回来之后?”

  颜宣又点点头,成冰掰着指头算:“所以你对政府的采购需求了如指掌——根本就是席思永在那边给你通风报信?”颜宣笑而不答,成冰在母亲办公室外踱来踱去,眸光忽转锋利:“你们有什么交换条件?”

  “聪明!你们夫妻俩真是谁也不让谁!”

  “你们到底背着我有什么交易?”

  颜宣摸着下巴笑:“联手进军非洲房地产嘛。”

  成冰骇然道:“你开什么玩笑?”

  颜宣摊手笑道:“没开玩笑,南部非洲和西部非洲的开发潜力相当大,国内的开发商和承包商,谁不想分一杯羹?可惜的是那边政局非常不稳定,政变屠杀都是家常便饭,风险系数太高,没有个知根知底的人,钱砸下去连个水漂都没有。”

  他使劲地摸着下巴,颇有些不甘心不服气:“其实在非洲做生意的中国人不少,可惜吧……因为太动荡了,很多人都只想着能捞一票是一票。诚信这两个字,是越来越难找了,这样一来就变成本地人不相信中国人,中国人也不愿意做长期投资的恶性循环。成大姑娘你这位前夫难得就难得在……他做起事情来,能让非洲从政府官员到本地小工,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真庆幸他没让别的开发商给发掘了。”

  听人夸席思永,成冰也觉与有荣焉,免不了要故作谦虚:“他有你说得这么好吗?”

  颜宣努努嘴笑:“成大姑娘,你记性能再好点吗——您当初在我面前夸他,可不止这么点!”

  成冰仍不服气:“一点口风都不透给我。”

  “那时候我还在考虑阶段,要是跟你说了,你还不得铆起劲来推销你的前夫?不过你还别说,你这位前夫同志也真有两把刷子,我原来觉得咱们好歹也是订过婚的人了不是,他这么半路横插进来,于情于理总是他欠我多一点吧?结果倒好,还不等我琢磨怎么从分成比例上黑他一点呢,他先开口主动让了半成股权给我,”颜宣摇头又叹气,“现在倒让我觉得是我占了他的便宜似的,不然我能把到手的老婆给放跑了?”

  等了很久,席思永都没出来。成冰惴惴起来,颜宣笑笑道:“放心,林姨不会为难他的。”

  “你怎么知道?”

  “其实……”颜宣沉吟半晌后答:“提亲的时候,林姨提起过他……林姨说我们俩上一次婚都结得……挺那什么的,希望我们要真是在一起,就彻彻底底把过去都放下,好好过日子。林姨说,你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成冰一怔,颜宣又笑笑:“有那么几天,我是真真正正地,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席思永从办公室出来后,扫过颜宣一眼,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便朝成冰瞥过来,没有表情,看不出情绪。颜宣嘿嘿两声,冲办公室里喊:“林姨,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办公室里嗯了一声,这一声里也听不出喜乐,成冰拽过席思永往外走:“这次你给我等着瞧,瞒我几个月!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席思永斜睨过来:“我要是不回来,怎么知道原来你还有个备胎——都谈婚论嫁了!”

  “现在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成冰犹有余恨,“不声不响地他就成你那一国的了,你也好意思!”

  席思永微哂道:“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谁让你天天招人惦记,以前季律师,现在颜老板,我倒要看看,谁他妈还好意思吃窝边草!”

  “颜宣可没追我!”

  “可承认季慎言对你有意思了吧?”

  成冰心底暗恨落入他圈套,瘪瘪嘴又问:“我妈妈都和你说什么了?”

  席思永二话不说塞成冰进出租车:“坐飞机坐得想吐,赶紧找个窝给我睡觉。”

  上了出租车他便倒在她怀里,搂着她的腰,却十分安分,闭着眼一言不发。成冰以为他睡着了,便安安静静地搂着他的脑袋,许久后才听他说:“你妈妈说她不卖女儿。”

  成冰直接把席思永带回原来住的小区,前脚拿了条毯子出来,后脚席思永便连着毯子把她给裹进去了。成冰心底一百个不放心,闹着他不许睡:“那我妈还说什么了?”

  “告诉你我现在没劲,勾引无效,”席思永闭着眼不再说话,揽着她的腰以腿做枕。其实林南生最是爽快人,不消任何人提点一句,单见颜宣带席思永来这情势,也知是席思永在背后使力,才让南生电子渡过难关。然而她也这么轻松的一句话,来为难席思永。

  席思永暗自苦笑,成冰和颜宣不过数月交情,嫁过去便不算卖;反而他和成冰一路走来这么多年,现在竟给他安上这么下作的字眼——然而他看见林南生紧抿着唇,恍然悟到她的意思,笑笑道:“多少钱,也买不到这样的无价之宝。”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林南生对这句话极满意,却又笑着问:“以前我去学校看冰冰,后来听她提起过你,说你这个人,其实没什么野心,也不很热衷名利。”

  “我现在也不太喜欢。”

  “这么说让你现在去做这些事,不是很为难你?”林南生循循善诱,一句话便是一个陷阱,“我不希望二十年后你怪冰冰,说我当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为你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甚至不惜改变自己的人生信条——这么大的罪名,冰冰她担不起。”

  他只淡淡笑道:“金钱、地位,很重要也很不重要。我只是不希望我的感情,受到别人的金钱和地位的考验。”

  席思永是临时请了数日的假回来的,小聚两日又匆匆地飞回去,成冰眼里的哀嗔简直能把静安寺给淹了。年末时颜宣飞塞内加尔,带成冰来和他小晤,席思永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向公司递交了调岗申请:督工了两年多,想想也是时候给新人们腾腾位置了,况且现在他的工作本就是和各国政府联络调停居多,申请调岗于公于私都方便许多。

  新年过后颜宣的新公司正式挂牌,七七八八的闲杂事务一直忙到年中,往返西非和国内数次,成冰也忙着下工厂熟悉业务——忙到连复婚手续都没时间去办。赵旭年初才听说他们和好的事,专门打电话来奚落成冰:“我当初心里想啊,你只要往前迈一步,思永就有勇气把剩下这九千九百九十九步给走完了。没想到妹妹你一口气把这九千九百九十九步都走完了,可真够气魄!”

  成冰万里追夫的事迹旋即被赵旭添油加醋地传播了一遍,再被时经纬妙笔生花粉饰一番,传回K大的BBS又演变为一场传奇。杜锦芸也特地来审问成冰:“下次你要生孩子,千万记得通知一声,别一声不响地十年八年后牵个娃出来,说这就是订给我们家儿子的童养媳!”

  再登录Eternity那个账号,发现有新邮件,是乐队现在的成员发给曾在摇滚版出没过的水手的:K大的露天电影院即将拆除重建做其他用途,黄金时代乐队将在电影院拆除前夕于此地做毕业演出,邀请摇滚版诸位水手莅临赏光。

  看时间就在两周后,看乐队名单,已没有几人是当年的熟面孔。此时看到这样一封信,竟有恍如隔世之感,成冰电话给席思永,问他有没有空请假回来,又联系上时经纬,三人便约好同赴新的黄金时代的毕业演出。

  回到K市,竟在承办院系土木学院专开的售票处遇到乐队的老鼓手,原来他也是来买票去看演出。再打电话给另外几位朋友,才发现当年熟识的诸人,竟不约而同地回到K大,悄无声息地以普通观众的身份去看黄金时代的第二次露天大演出。

  遍插茱萸少一人,独独少了黎锐,漂泊在大洋彼岸,打越洋电话过来说:“替我再看露天电影院一眼。”

  乐队的主唱以热情洋溢的14Years开始演出,十四年,这正是黄金时代诞生的岁数,成冰掐指一算,朝席思永笑道:“算起来我们都认识快九年了。”

  “记性不错,我胳膊上的疤还没全褪。”

  “季慎言送我的那套《安徒生童话》,还在你那里吧?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捐给塞内加尔的小学了,明儿我再给你买一套。”

  “你怎么能拿我的东西送人?”

  “别的男人的东西。”

  “中文版的,非洲小孩怎么看得懂?”

  “就当传播民族文化了。”

  “那——还有那个冰雪宫殿的模型,我也要一个。”

  “等爷有钱了给你盖一个真的!”

  ……

  演唱中途高潮不断,露天电影场一片沸腾,如新开的水翻腾摇荡,最后压轴的仍是翻唱蝎子乐队的Life'sLikeaRiver。那熟悉的前奏一出来,露天电影院里再度欢声鼎沸。喧嚣人潮中,成冰听到后座的学生正扯着嗓子向同伴嘶喊:“唱得不错,有当年帝国双璧的范儿!”

  “什么帝国双璧?”

  “Eternity你都不知道?一个合用ID,摇滚版的夫妻店,黄金时代的帝国双璧,当年号称ET降世……他们最后一场告别演出,可有天皇巨星的范儿了……”

  后座那位弟兄正在给小师弟普及Eternity的传奇历史,郎才女貌,风华绝代,遗世独立,诸如此类,再后面的话湮没在人潮人海中。席思永和成冰相视而笑,后座的人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顶礼膜拜的对象,此时正在他们的前座,牵着手随人潮呐喊,一如当年张狂不羁的小摇滚青年。

  风景远望总是美丽的,你眼里的种种传奇,亦不过由他们的柴米油盐幻化而成。

  岁月匆匆流逝,你学会沉默是金,以另一种方式观察世界。不要害怕衰老,生命仍充满欢乐,逝去的美丽会驻留你心底……

  生命如一条长河,穿山入海,永不止息。

  K大的桃李已谢,秋桂未开,曾有过的绚烂青春,也许终如露天电影场一样远逝,湮没在人们的回忆里,而他们的故事,还在河水中蜿蜒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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