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趣信 1
经过这一场风波,我与客人的谈判变得意外简单。我们站在大厅粗略沟通后,他就回去了。高晓琼认为这事是她的责任,感觉很内疚,忙和前台服务员一起,给王江包扎伤口。我上前打趣道:“咱们几个的运气真不错,百年难遇的事,竟然一块儿碰上了。“这话是想告诉王江,我们在这件事上也挺尴尬,他不必难堪。但话一出口,我又感觉有责怪高晓琼的意思,马上补了一句:“事实证明,咱们不能抢精神病医院的饭碗……“高晓琼会意地一笑,表示理解我的意思。王江的回话却让我有些意外,他说:“我不是被他拦下来的,是自己停在那里的。“我一怔:“怎么回事?“王江说:“我不是路过,是来找你有事……当时我放慢车速准备拐过来,正好他从你们中心大门出来,我停在那里想等他离开,没想到他会一直堵着我。““你是专门来找我的?“我问。王江点点头,“有点事求你帮忙。“高晓琼见他有事,赶忙和服务员三下五除二包扎完毕,清理干净服务台后回自己的治疗室去了。王江则从车里取出自己的皮包,随我进了我的办公室。与小疯子搏斗的战场还摆着,我略微理了理,请王江坐在风一样跑出去的客人曾经坐过的沙发上。
我玩笑道:“我们的接待方式很特别吧?“王江见到我的办公室,才明白刚才我玩笑的意思,呵呵一笑,不好再说什么,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的来意上。他从包里拿出几页写满文字的纸,对我说:“你先看看这篇文章。“我接过来看了看,发现是一封信。奇怪的是,这封信是写给上帝的。我抬头看了看他,不解地问:“这是……“他说:“你先把信看完,我再给你说。“我拿着信,认真读了起来--敬爱的上帝:您老人家好!您不会介意一个凡夫俗子的冒昧打扰吧?给您写信的目的,是要向您揭示一种战争,一种非常特殊的战争。这种战争目前尚未公诸于众,也没人给您汇报,我作为您忠实的子民,在这里把它袒露给您。我不知怎么称呼这种战争,有人称其为“艳遇“,我不太认同,我觉得“艳遇“的说法太世俗化,也太老气,与我说的战争不完全是一回事儿。如您老有兴趣,不妨降尊给它起个名儿,以免我这榆木脑袋为此耗费心神。名称暂且搁下不表,我先给您讲讲这种战争的两大战法:隔空战和接触战。隔空战的作战武器主要是眼睛,战争一般发生在街头行走过程中,战斗的目的是打击对方意志。
这种方式属于运动战范畴,且时间太短,打击力度不大,双方只能够用视线短暂交火,之后各走各的路,心中为没能清除一大社会危害而遗憾。我不太喜欢这类作战方式,主要是无法对敌人实施精确打击。我比较喜欢接触战,那样可以显示出我凛然不可侵犯的大义气节来。接触战往往发生在公共汽车上,这种攻击不是视觉挑衅,而是直接用身体发动,敌我双方大都是不自觉卷入战争的。在车上,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只要男女双方靠近了,随着汽车的节律,身体就会有意无意发生轻微碰撞,这种时候,双方都会假装看窗外风景或是其他地方来观察敌情,如有一方发现敌情轻微,不值得发动一场战争,就会让开距离,弃之不理;另一方倘若不知天高地厚地开展攻击,就会遭遇到最时髦武器的沉重打击──高喊:“性骚扰!“不过,时髦武器也不是万能的,它对“公车色魔“类的武林高手效用就不大,这一类高手的武功走的是邪派路子,面部皮肤厚度大异常人,唯一能克制他们武功的人叫“心理医生“,但克星们有一个致命弱点: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施展武功。
本人的武功不属邪派,也克制不了邪派高手,所以基本上不主动发动战争,也就没受到过时髦武器打击,但碰到武功相若之人,也会被激发起斗志来,和对方一较高下。这时,如果对方也觉得遇到了对手,战斗就会一直进行下去,直到一方下车;如果某一方的战斗意愿特别强烈,还会故意夸张战事,让碰撞更明显、更激烈,甚至会让身体某个部分(或手臂或肩头或膝盖)与对方紧贴在一起,形成无声的胶着战。战斗过程中,双方总会借机打量对方,以验证自己的判断,一旦发现对方武功家数不对,就会马上结束这种心照不宣的战斗;如是武功对路,更会不断扫描对方的脸,向对方发起视觉攻击,同时尽量捕捉对方的眼神,开辟视觉战线。当视线交战的那一刹那,双方都可以体察到对方被击中的瞬间战栗,但谁也没有勇气把视觉战进行到底,都赶紧转开,可心中又盼望着再次战斗,又试着回去寻找对方……在这样的战斗中,敌我双方可以达到惊人的默契--无论对方有什么新的攻势,另一方都会立即明白而接招;一旦某方有非攻击性举动,另一方就会高度戒备,而有举动这方又会以对方能够理解的方式,来解释自己的非战斗行为。
从这一点来说,“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这话一点都不假。听到这里,您老可能会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讲这种战争?“我告诉您,这主要是我周围的人都喜欢听我讲这事儿,我琢磨着您大概也和他们一样喜欢。周围的人听我讲这事儿后,用了许多形容词来评价,比如:“神经错乱““自恋狂““妄想症““脑子有病“等,不知您听后会怎样评价?有一次,我见一位仁兄蹲在街边无事,就对它讲这事儿,却不料它汪的一声跳将起来,追着我跑了三条街。我比较讨厌在大街上赛跑,这会严重影响交通秩序,所以就冲进一座公厕,死抵住大门来结束比赛。我想,它可能听岔了,认为我在戏谑它,它与几位同类在公众场合互嗅臀部时,曾被我撞见过。一位同事笑嘻嘻地分析这次事件,说那位仁兄是嫉妒我,同性相斥才造成这样的结果,我应该找异性讲述这样的故事。从此以后,但凡见到四肢行走的动物,我都下意识地低头分辨其雌雄,于是周围的人又说我是“窥阴癖“,而且窥的是动物之阴。但另有同事却有不同看法,他认为,那位仁兄是要进厕用餐,我堵住了大门它才生气。
我知道这种说法不对,因为它在三条街前就生气了,而且,在与它交谈前,我请它吃了一大块熟牛肉,它没理由为另一种食物与我翻脸。但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肢体行走的动物太过热情,不适宜听这一类故事。可我没有水下聊天的本事,不能去和鱼交谈,只好转向天上的您。好了,还是继续说我的战争吧。有一天早晨,太阳和乌云刚打了一仗,取得辉煌战果,正仰着一张通红的脸得意炫耀。这个时候,我挤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因为人太多,我只能站在靠近车门那一带,手也抓在门前那根立杆上。这根立杆上密密麻麻地抓满了手,为了不和其他手相碰,我刻意抓高了一些。这时,侧边又伸来一只手,抓的位置比我的手还高。因为位置太高,这只手勉强抓在了我的手的上面,但掌沿紧压着我的手,其手腕和小臂也顺势搁在我手上,形成战争状态。我见那只手骨骼匀称,手指修长,肤色细腻透明,皮肤下蜿蜒的毛细血管清晰可鉴,马上觉察到遇到了敌人。顺着这只手看它的主人,发现她身材修长,相貌端庄,清纯可爱,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因为处于战争状态,敌人也在高度戒备,当她发现我也是一个强大的敌人时,不觉充满了斗志,打败我的企图溢于言表。
没有宣战公告,甚至连位置和动作都没有变化,战争就开始了。战斗的方式是从紧靠的手中输送体温去攻击对方。敌人的战线拉得太长,不一会儿就疲乏了。她松开手指,把手收在眼前抖了抖,想换一个姿势。我以为她要投降,就得意地看了她一眼。她为了表明一战到底的决心,没等手的疲劳得到缓解,就赶紧按原姿势抓在立杆上,手腕仍靠在我的手上,继续战斗。这以后直到下车,她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和我进行着不妥协的拉锯战。上帝,这样的战役我遭遇过无数次,可谓身经百战,但无论隔空战还是接触战,都没和敌人进行谈判,更没有后续战事--不管是先后下车,还是一起下车,战斗都没延续到车下。好几次我都希望和谈,但因不愿首先乞降而告吹。我纳闷的是:这么多敌人怎么就没有一个主动提出谈判呢?难道是我武功太低,她们不屑于同我谈判?有高人曾诊断出我误食过一种慢性毒药--健忘草,他说,服食这种草后,武功尽失,没有功力与敌人交战,但我一直不记得有这样的经历。我判定他的诊断是错误的,因为,我根本没吃过他说的那种草,我那么多实战战例更说明了这一点。但我周围的人都坚定地说我确实中了毒,而且很严重,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我一直怀疑这是个阴谋,但我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干什么!上帝,说不定他们见我细皮嫩肉,想把我杀了煮着吃,用中毒来搪塞官府,也搪塞您老人家。我当然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我要大力宣扬我的丰伟战绩,以此来证明我不仅身具武功,而且还和敌人交过手。我的宣传获得了“神经错乱““自恋狂““妄想症““脑子有病“等好评,还被一位老兄撵了三条街,不得不靠厕所门避难,却没能够化解健忘草之毒。他们又对我说:世界上除了艳遇外,根本没有什么“战争“,你见到的全是中毒后的幻觉!听此一说,我心头一凛:莫非我真中毒了?难道一切都是他们说的那样只是幻觉?可我反复揣摩了能够回忆得起的一些细节,怎么想怎么都真实,不像幻觉。但我不敢要求他们拿出我中毒的证据,因为,他们证明我中毒,只能按如下方式进行:1.中毒的肉不能吃;2.吃了中毒的肉也会中毒;3.吃了中毒的肉而中毒的人也会武功尽失。这种方式的前提是我被他们杀掉吃肉,而后他们中毒,失去武功,再被周围的人说是中了毒,再被人杀了煮着吃,吃他的人再中毒,再武功尽失,再被人说中了毒……我不想做这个大前提被他们吃掉,所以不敢要求他们证明我中毒,只能自己来证明没有中毒。
我决定通过证明自己没有幻觉来证明我没有中毒,而证明我没有幻觉的前提是证明世界上存在我说的这种“战争“。我发扬党的光荣传统,积极走群众路线,终于找到能够证明我没是幻觉的人:“这有什么稀奇!昨天乘车时,车上还有一个女孩儿故意抓我的手呢,也发生你说的'战争'了!“另一位大哥不同意“战争“之说,却给我讲述了一段颇为香艳的经历:“有一次,我从远郊的父母家里乘早车赶回单位上班。当时车上人很多,我和一个青年女子挤在了一起,双方不仅身子挨着,脸也近在咫尺,互相都能数清眉毛。起初我们都有些尴尬,尽量回避对方的正面,但稍久一点,双方就有了异样的感觉,都试着用面部去摩擦对方。几番试探后,我们就开始接吻了。那时,天麻麻亮,车内基本上看不清东西,我们借着黑暗的掩护,悄悄地、轻柔地吮吸着,一边亲吻,一边观察周围,谨防被其他人发现。那种刺激和心跳,真是妙不可言,语言根本无法描述。“他的故事让我一阵狂喜!上帝,它不仅说明“战争“的存在,而且已经发展到唇战、舌战的高级阶段!我开始羞愧起来,为自己粗浅的战斗资历而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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