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趣信 2

　　就那么一点战斗经历，居然还敢涎着脸拿出来献宝，难怪大家会说我是幻觉--相比之下，它确实只能算幻觉。这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战争的形式是复杂多样的，有的时间和有的地方不需要那么多初级战斗，听说在舞厅、夜总会等地，双方就不需要在初级阶段里浪费时间而直接进入高级阶段，战争分子们尤其喜欢这些地方。不过，上帝，有一个问题需要研讨一下。在我求证“战争“的过程中，发现有这样一类人：他们每天也在挤乘公共汽车，多多少少和敌人有过“零距离“的时候，却从未发生过战争；他们其实也很渴望战斗，但敌人总是狡猾地避开他们，不正面作战。是不是这些人的武功太高，敌人不敢与之对垒？但敌人又怎知他身怀绝技呢？我仔细观察了这一类人，发现他们都颧骨高耸，面部肌肉充满能量，一看就知道是高手，不像那位舌战的大哥，皮嫩肉白，不像习武的料。但有人却说，脸上看得出武功的人根本不算高手，他们只是外家功夫练得好，内力很差。真正内外兼修的高手是看不出来的，因为他们已经达到返璞归真的高级境界。又有年长者说，真正的高手都修炼过武功秘籍，各门派的秘籍虽然不同，但都源自于2500年前一个叫老聃的半人半仙怪物撰写的武功秘籍。

　　据说，这个老聃很不得了，他在娘胎里待了60年才出世，一出来就打遍天下无敌手，并狂妄地自称“老子“，江湖好汉莫奈其何。谁要是参透了此人的秘籍，就能练成傲视群雄的绝世武功。我怀疑那位舌战的大哥是练了武功秘籍的高手，就小心地问：“你修炼过老聃的秘藉？“他诧异地望着我，说：“修炼那干什么？肉搏战我都打过了，哪里还需要修炼那些乱七糟八的功夫！“我又悟到一个道理：不同的人对武功的理解是不一样的，不同类别的武功更是不能相融的。但如何分辨武功的好坏呢？万一练了邪派功夫走火入魔怎么办？我很担心自己修炼的武功路数不对，会走火入魔，越担心就越觉得可疑。当我回忆不起自己的武功来历时，就害怕起来。终于，在一次战斗中，我痛苦地发现：我根本不会武功！那是一个天色阴暗的星期天，我一人无事，沿着马路散步。说不清走了多久，反正天空的乌云由淡转浓，再由浓转厚，最后响起雷闪起电来。我并不害怕下雨，甚至希望被雨淋湿，这主要是我喜欢淋浴，淋雨和淋浴只差一个字，形式也大致相当，没有不喜欢的道理。

　　再说，现在自来水三天一涨价，淋浴的成本越来越大，而雨水却不付钱，何乐而不为呢？那天的天气非常遵守纪律，完全按正规程序进行，一阵狂风过后，粗大的雨滴就砸了下来，砸得路上行人东奔西蹿，急急寻找避雨场所。出租车这时成了紧俏货，已载客的车还会被人拦下，要求“打组合“；公共汽车和中巴车的售票员不必扯破喉咙大喊，车内也密密实实地挤了个满。只有我一人在道上悠闲地踱着步，好似与这一切无关。这一反常举动，引发了人们的好奇心，匆匆奔走之余，不时投来怪异的目光，就像看大熊猫一样。我也喜欢看大熊猫，但不喜欢做大熊猫，所以就改变初衷，疾步上了一辆回程的中巴。车上已经载了不少人，座位早就没了，连站位都紧张，我无法再往里走，只能站在车门附近。车未开，售票员仍在吆喝乘客，陆续又有几人上车，包括一位青年女子。车内立刻变得拥挤不堪，脚完全不能支撑身体平衡，重心全落在手上。乘客间互相紧紧地挤挨着，没有一点空间给你保持风度和身份，就算您老人家来也是如此。车这才慢吞吞地开起来。中巴车不大，那青年女子和我自然挤在一起。

　　为避免胸部直接相贴，我们都尽量侧开身子。但并肩站立身子扭得难受，且太占空间，就再往后转，形成背靠之势。时为仲夏时节，衣衫单薄，背靠着的身体，在感觉上和赤身相依没有两样。我心中既惊骇又兴奋，努力把身子往前倾，想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但车上实在太挤，刚离开的身体很快又挨在了一起，这个时挨时离的动作对双方都形成一种挑逗。我感觉到，那女子一开始就没避让的意思，在我身子每次离开的时候，她都随势后仰。起初我以为是她站立不稳，几次这般后，才发现她是有意如此。我顿觉口腔干涩，嘴唇发燥，小腹升起一股热气，在肚内回荡。我意识到：战争爆发了！战争开始之初，文明人都会尽量避免它，比如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英国，首相张伯伦不惜向德国妥协来避免战争。我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当然也不希望发生战争，所以尽量减少与敌人的身体接触，回避战争。但这时我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好战分子，体内有一个声音不断在诱惑我：“开战吧，别假正经了，战斗的感觉太美妙了！“上帝，我不认为这是魔鬼在诱惑，我认为这是您给我们造就的本性使然。

　　要知道，正常人都具有战斗愿望的，要不，那些历史书为什么总是歌颂战斗英雄，而不是歌颂怕死的懦夫？当时，我的大脑一阵眩晕，气血上涌：“战就战，还怕你不成！“就把整个背部、腰部、臀部全部和敌人贴在了一起，展开全方位战争！贴上去那一刹那，我第一反应是--震撼！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我们的敌人！我感觉百脉通泰，气血酣畅，刚才如负重荷的身心，陡然放松，舒服极了！这是我的第一次全方位战争，虽然是背面，虽然隔着薄薄的衣物。就在这时，我发现自己不是一位武林高手，而是一个动物，一个雄性动物！我使的也不是武功，而是一种动物的本能！这让我很惊异。敌我双方默不作声，都在舒展身体，尽可能扩大战争场面，刚才的避让变成相互后仰。我全身心投入这场战斗，不能自拔。我还想扩大战果：伸手对她的身体进行环绕式攻击！但我忍住了，因为我已经发现自己不是武林高手，而且，从敌情来看，敌人并不畏惧我任何进攻，她的身体正在努力表达这个意思。

　　我突然感觉自己中毒了，不是健忘草之毒，而是一种魔血浸染的怪异毒药，下毒者就是背后这个强大的敌人！中毒了，我中毒了！我不能实现战略大突破战胜敌人了！我看见售票员在旁边虎视眈眈，阴谋发动侧翼攻击，不觉大骇！我内心惶恐起来，不仅仅担心售票员的攻击，更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那是一种难以调和的矛盾：一方面，我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不是高手，没有武功；另一方面，身体又贪婪地享受战斗带来的愉悦，渴望战斗……决战的关键时刻三心二意，是致命错误，但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那天的雨并未如人们担心的那样狂泻下来，一阵狂风带来几大滴雨后，声势也弱了，变得紧一阵慢一阵的，其间虽然夹杂着零落的雨星，但毫无打击力，道上已有不计较湿身的行人在缓步而行。因为刚才狂风的关系，公路上有些堵车，我搭乘的中巴时开时停，蹒跚前进，离站不到两百米，又遭遇红灯，车再次熄火等待。

　　就在这时，战斗结束，胜负立判！我落败了，大败特败加惨败！我的所有进攻都被敌人轻松瓦解，敌人势如破竹的冲杀我根本无法抵挡！我惊慌失措，紧急央求售票员打开车门，落荒而逃！这是我少有的一次战败，而且败得如此惨烈。事后，我非常愤慨对方不讲江湖道义的下毒行为，但认真想来，发觉根本原因在于自己不会武功，不具备战斗能力，以前的那些战斗完全是凭着动物的蛮力支撑，对手也基本没有实力。这时我才明白，要想成为真正的武林高手，必须修炼正宗的内功心法。所以，我开始寻找老聃的武功秘藉。找来找去，发现他仅遗传下来一部五千多字的著作，但翻遍该书，却找不到修炼上乘武学的要诀。我去问年长者，答曰：“我也一知半解。“思来想去，寻来找去，我都不得其要领而入门，所以决定求您老人家帮忙，请您帮我悟透这套秘籍。您要知道，如果您不帮忙，我就不敢和敌人打仗，不打仗就无法维护正义，无法维护正义就不是好人，不是好人就上不了天堂，上不了天堂就说明您的经营理念有问题……总之，不帮助我就是您的损失，所以您必须帮助我。

　　此致敬礼花涌峰8月21日这封信很有意思，不仅幽默风趣，显示出作者的睿智和才气，还写出了一种“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的细微心理感觉。从字里行间看，作者应该是一个年轻人。我不太明白王江的意图，就问：“这……“王江没有直接回应我的话，反问了一句：“你不觉得给上帝写信很荒唐吗？““不觉得啊！文学创作嘛，特色是很重要的。“话一出口，我发觉自己在班门弄斧，马上闭了嘴。王江倒没在意，他接过话说：“作为文学创作，这种创造性当然是值得肯定的。可问题是，这不是文学创作，而是一封真的信！--作者把它寄出去了！““哦？“他又递过来一个信封，信封上的收信人竟然写着“上帝“！在收信人地址处，只有两个字：“天堂“，寄信人的地址则是“宏宇文化发展公司“，门牌号都写得清清楚楚。信封右上角还贴了一张航空邮票。“写信人是我们公司的文学编辑，名叫花涌峰，我们做成功的那部网络小说，最初就是他在网上找来的。本来我们不知道他写了这样一封信，前几天邮局的人拿着信找上门来，叫我们查一查是谁在捣蛋，我们才知道此事。

　　“我想了想，说：“这顶多是年轻人调皮，喜欢恶作剧……““要仅仅是那样倒还好，可问题是他真的有问题--他的记忆已经完全丧失了，以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王江摇着头说。我又“哦“了一声，用眼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花涌峰是我们公司招聘的第一批员工中的一员。招聘时，他的笔试和面试都排第一位，顺理成章就被录取了。当时他用'花涌峰'这个名字报的名，但他说身份证掉了，等补办后再把复印件交到人力资源部。我们看重他的能力，就没怎么计较这事儿。可到现在，他也没出示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材料。也就是说，他是个什么人，在哪里住，我们都不知道！这是其一；其二，他从来不提自己以往的事。起初我们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经历，在故意隐瞒历史，可经过长期观察和多次试探，发现他把以前的经历都忘记了！““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聘用他？“我问。

　　王江解释道：“他日常行为很正常，完全不像一个有问题的人。而且，他确实有化腐朽为神奇的编辑天赋，那部小说他先前拿给大家看时，大家都觉得没啥价值，可他把几个关键情节修改后，文章一下子变得有意思了！--对我们这样刚组建的公司来说，人才是非常重要的。“有心理疾病的人往往在某些方面具备特殊才能，这种事例屡见不鲜，但病因却有很多种，比如脑部受过伤、遗传、感情挫折等，有很多不是心理治疗的范畴。我问：“他有没有透露过一些相关的信息，比如头部受过伤？““没有！在进公司时，我们对所有的员工都进行过身体检查，还照过脑CT。“我说：“你找个时间把他带来，让我们这里的医师诊断一下。“王江迟疑了一下，说：“我希望能够出诊，而且是你亲自出诊。

　　“我面露难色，“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一行的特殊性，一般不出诊的……也应该知道我早就不做临床，不接治病人了！“这话不完全真实，因为我手中目前就有一个病人，他是省府的一名高官，但那是特殊情况。除此之外，我说的都是实情--整个中心的业务越来越繁忙，经营和管理都忙不过来，我哪还有精力做临床？王江见我推脱，期期艾艾地说：“这……是老板的意思。“我知道，他说的老板就是宏宇集团的女董事长刘红，只有她才能被一个总经理称为老板。但她怎么会对下属企业的一名普通员工如此关心呢？王江见到我询问的眼神，就说：“当时招聘的时候，老板亲自参加了面试，她一眼就认定了花涌峰，也因为这个原因，花涌峰的身份资料屡催不交这事儿才一直被忽略着。那部网络小说做成功以后，老板更欣赏他了，'选对了人'说的对象也包含他。老板听说他有病后，非常重视，特地叫我来找你，而且一再嘱咐，要你亲自出马。“我再次“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刘红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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