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考验 2

　　她说，丈夫患了失眠症，已经好长时间没正常睡觉了，身体每况愈下；这还不算，他最近又犯了胃病，吃什么都恶心反胃，致使身体和心理都濒临崩溃，西医中医都看遍了，而且找的都是专家，可怎么都医不好。前几天她见电视上介绍心理治疗，觉得丈夫的情况很像心理疾病，就劝丈夫看心理医生，丈夫当场骂她：“你才有神经病！“她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丈夫的病情恶化下去……现在，丈夫连记忆也出了问题，经常颠三倒四、上下午不分，有时深夜突然说要去上班，匆匆忙忙穿衣出门，直到家人提醒才恍然大悟。财政厅里的同事都看出他有问题了，三三两两都在私下议论厅长得了精神病。听了她的介绍，我初步估计，厅长大人可能正遭遇某种巨大的精神压力。只是，我有点搞不清楚的是，像他这样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手，几乎不可能被压力打垮，是什么压力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呢？鉴于厅长不承认自己有“病“的现实，我在确认厅长大人不认识我后，和她商议了一个可行的方案：由她的好友--文化厅厅长夫人出面，把我作为胃病专家介绍给厅长。

　　文化厅厅长夫人除了丈夫的身份外，自己也是一个作家，有一定社会影响力，财政厅厅长当然不敢怠慢，但他还是对我进行了严格的盘问。我利用自己掌握的医学知识，把胃的工作原理和常见疾病做了介绍，他才开始信任起我来。其实，这些当官的人对病理知识相当匮乏，但他们因为职位的关系，总认为自己什么都懂，我用一点医学常识就把他糊弄过去了。我装模作样地看了那些专家们写的病历（之所以是装模作样，是因为之前我已经看过），又问了一些相关情况，更加确认了他的病是精神压力所致。我对他说，我马上就可以医好他的胃病，而且不打针吃药。他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话，眼睛直盯着我，想看穿我究竟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妻子代他把话说了：“专家都医了这么久，你马上就能……？“我微微一笑，“试试不就行了？“女作家也在旁边怂恿厅长一试，厅长犹豫了一阵后，点了点头。于是，我和他转到另外一个不受干扰的房间。一切安静下来后，我用模拟性心理暗示，引导他用自己的心理力量，去打开胸口紧紧闭合的那道锁……一个小时后，我叫他睁开眼睛，感受一下治疗的效果。

　　他惊奇地发现，身心轻松多了，而且有了肠鸣的感觉！我告诉他，今天晚上就可适量吃一些食物，肯定不会再反胃呕吐。当天晚上，厅长果然进食了，他妻子兴奋地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我。我对她说，这才是开始，他的病还需要较长时间的治疗。女人放了电话约20分钟，又打了过来，她说厅长大人叫我继续治疗。这以后，我在厅长的家里又对他进行了三次调理，他的状况越来越好。到这时候，我坦白了真实身份，并强调心理疾病不是精神病。他犹豫再三，最后决定继续接受我的治疗。我知道，他能够接受我，是认为我值得信任。心理医师都有让患者充分信任的本事，这也是合格的心理医师的标志之一。我们能够得到病人的信任，主要的方式还是倾听，且不对病人的谈话表露出厌烦。但我们会保持一定的严肃性和权威性，让他服从治疗。不过，厅长大人对我产生信任，却不是因为我愿意倾听，他最担心的就是话说得太多。在治疗时，他基本上不谈工作、家庭，只谈身体上的感受和哪里不舒服。我采取的方式是远离现实中的一切，带着他在一种幻想状态中遨游。在这样的状态中，他比较放松，也敢于大胆想象。我就通过他的幻想，去对应其投射的问题。

　　他很满意这种方式，觉得什么秘密都没泄漏，可我已掌握了许多重要情况。当他答应继续治疗后，我告诉他治疗室治疗的必要性。他同意定期来我们中心医治，并暗示我：治好后，不会亏待我。从他妻子找我算起，厅长接受我的治疗有两个礼拜了。可我不明白的是，这事儿知道的人甚少，中纪委的人是怎么了解到的？这两个人的来访和他们的要求，是我没料到的，他们把我推入了职业准则和社会责任的两难选择中--替病人保守秘密是心理医生的起码要求，不管他是什么病人，我们都得遵守这条规则。你想，要是某人因心理医生揭发而下了狱，谁还敢找心理医生？可作为社会责任来说，我们似乎又不该无动于衷。我有些被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们。--等一等，我仍然可以不选择。我突然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这两人究竟是不是中纪委的？凭一个我没见过的工作证，我就该相信吗？倘若他们是别有用心的骗子，我岂不上当？所以，我决定什么也不说。我对他们说：“心理医生和所有的医生一样，是给病人解除痛苦的，我们并不介入病人的个人生活和工作。

　　“来人沉思了一下，抬眼问：“您不信任我们？“没等我回话，他又说：“这样吧，您现在就打电话去证实我们的身份。如果您不相信我们说的电话，您可以在电话簿或114查中纪委的电话，然后我在电话里直接和他们通话！“我已经打定主意，不想透露什么，就说：“没必要，我确实没什么说的。“来人又说：“您别担心打击报复，我们会为所有提供线索的人保密。再说，还有我们保护您呢，怕什么！“我有些不安起来，但嘴里还是惯性地说：“哦，不是这样，我真的没有你们说的什么线索。你想，哪个病人会把自己那些事说出来？“我这话有一半是真的，至少，厅长没有把他犯罪的事实告诉我。年轻一点的那人说话了：“韦老师，您是全国著名的专家，受到很多人的敬仰，甚至是崇拜，我想，他们应该不仅仅是敬佩您事业上的成就，也包括您的为人品格。作为一个受人尊敬的人，您也不希望这个社会污水横流、邪恶当道吧？“受人尊重与提供线索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但他的话却从某个不可名状的角度击中了我，我感觉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发闷。但话已说出口，我不想再改了。我说；“与不良社会现象作斗争，是每个公民的责任，这责无旁贷。

　　可我真的无能为力，不能帮助你们，非常抱歉！“两人绝望了，满脸的不满添加了几丝愤怒的色彩。他们互相对望了一下，用一种强忍怒火的语气对我说：“如果你今后想起什么来，请打这个电话。“然后递过来一张一寸见方的小纸片。有意思的是，纸片不是名片，而是一张真正意义上的纸，纸上手书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我收下纸片，再次对两人表示了歉意，把他们送出了门。这一下我再也不能平静。虽然我以无法认定他们的身份来为自己辩解，但自己心里很清楚，他们的身份没有假。从业这么多年，好像只有今天才感受到真正的考验！可无论怎么选择，我都通不过这个考验。我的思绪不自觉转到了那个把我推上两难选择的厅长身上--有人在调查他，这事我早就知道，这是他的病源之一，我已经通过他幻想出的意象投射翻译出来。但我以为调查者是他的政敌，是想扳倒他，却没想到连中纪委都出手了！这也说明他的问题相当严重。其实，从第一次在他家医胃病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他有贪污行为了。当时，我通过引导冥想的方式，看到了他的潜意识，他的潜意识知道自己快出事了，认为吃进去的必定会吐出来，所以就用反胃、恶心的方式反映出来。

　　然而，一个在官场厮混数十年的“老油条“，一个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的人，就算知道有人在调查他，也很难出现他的那些症状，这其中必有更大的隐情。

　　后来，我发现了他在包养二奶，这个二奶的年龄竟然比他女儿还小！奇怪的是，这个二奶的意象竟然是一个包裹着性欲的巨大危险！起初我以为是他心底残存的道德在起作用，但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推论，因为，从他表现出的意象看，这个二奶不是观念上的危险，而是一种实质意义上的、威胁到生存的危险！我以为是他老婆或是其他什么人发现了二奶的事，造成了这种危险感，可再往潜意识追问，发现这种危险来自于二奶本身！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一个20岁左右的小姑娘，怎么会让一个“老江湖“感受到如此大的危险，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有个感觉：这个因素仍然不能导致他出现精神濒临崩溃的状态，在此之外，必定还有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使他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这个因素究竟是什么，我还没找到。回想到今天上午刚刚经历的这两件事，我感觉特别有意思：许久不临床的我，一出手就得出诊，一出诊就是俩，这两人都给我带来了麻烦，而且都是治疗以外的麻烦。我感觉这是一种天意。这些年来，我的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都生出懒意来，可能老天想通过这些小麻烦来激发我日益丧失的激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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