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失忆 1

　　下午，王江打电话给我，说已按我的要求做了，他问下一步怎么办。我告诉他：什么都不用再做了。我的估计没错，第二天花涌峰就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没想到一个前辈名人会如此尽心帮助他这个普通年轻人，他从心底里感谢我。我没过多地表白什么--他已经感受到了我希望他感受的东西，这就够了。他向我致歉，说那天对我不太礼貌。我说我能够理解，叫他不必在意。最后他怯生生地说，想请我吃饭表示感谢，不知是否有这个资格。我很高兴：一切都进入了预想轨道！我说：“哪有什么够不够资格的话！我不是说过吗，朋友是不分年龄，不分等级的，我已经认定你是朋友了，你这么说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啊？“他被我的话感动，词不达意地说：“哪里呀……没有啊！……“我问他在哪里吃饭，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反过来征询我的意见，我就用商讨的方式和他约定了时间和地点。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如约来到“如意大酒楼“。这家酒楼在本市算中档消费，比起那些普通的餐馆，花涌峰要多花些钱。

　　我之所以选这里，主要是它的环境适合我的需要--过分高档雅致的地方会使人拘束，低级的地方又太庸俗和嘈杂，我需要的是一个既能够安静谈话，又随意轻松的场所。按照设想，这时候就该进入治疗的初期阶段了--患者提供病理信息，但我发现，花涌峰的社交能力并不如想象中的强，礼貌性的寒暄后，他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好几次出现无话可说的冷场局面。见此情景，我主动聊起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用一些趣事来活跃气氛。等气氛融洽后，我就过渡到两人互聊的状态，然后逐渐让他多说话，让他谈自己。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古镇旅游那件事。我问：“王总对这事是什么态度？“他没回答我，默然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您知道'六大门派'吗？“我有点象，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甚至以为他显出病症来了。他看了看我，说：“您和他们不一样，所以不知道。“我静静地等待着。进入这样的状态后，已经不需要再活跃气氛了。

　　“可王总就知道！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他见我很疑惑，解说道，“'六大门派'就是发廊、洗脚城、桑拿浴、按摩室、夜总会、舞厅，他说，现在中国不准公开卖淫，色情经营都隐藏在这'六大门派'里。“一个领导怎么能对下属说这些？“他怎么……“我问。“那次旅游回来后，他找我谈话，说我太幼稚，劝我成熟点，之后给我讲了一些事。““一些什么事？“我问。不放过每一个细节，是心理分析的基本要求。“他给我讲做'业务'的发廊和不做'业务'的发廊的区别--做'业务'的发廊里，每天总是无所事事地坐着一大堆浓妆艳抹的女人，而且多半上午不开门，因为晚上卖淫的妓女还在睡觉。这些发廊基本不接待理发的顾客，而是接待'洗头'的男人，或是带她们出去的男人。她们常常会主动挑逗过路的男人，故意暧昧地对过往男人说：'来洗头……'“他还给我讲解了此类发廊盛行的奥秘：成本低、见效快，只需找间门面，打上'××发廊'的招牌，男人们不需人教，自己就能嗅到气味找上门去。万一出了什么事，门面反正是租的，一拍屁股走人就是。就算被公安局抓了，也不过每人罚几千元钱而已，成本不高，挺划算。

　　他说，现在这种发廊数量很多，许多住宅小区都有了，它们的'市场观念'和'服务态度'比好多行业都强，我们做市场都该向它们学习。““啊？这是真的？他真给你这么讲？“我有点吃惊。“你也不相信，对吧？可这些内容确实是这个顶头上司对我讲的。他为了让我尽快'成熟'起来，还给我讲了许多文人的逸闻趣事，例如，'童话诗人'顾城就公开拥有妻子和情人，死的时候还杀了她们陪葬。““他为什么给你讲这些？“我怀疑王江当时喝醉了。“他要我相信，男人享受性的乐趣是正常的，文化人也不例外。而且他还说，要享受，就要大大方方，不要遮遮掩掩，不存在丢面子的问题，因为整个社会都不介意这事儿，出丑的往往是那种既想享受又要假正经的人。“我问：“那次古镇旅游，王江是不是也在其中？““没有，那次他没去。他发旅游费时说，不参加旅游的人不发，所以除他以外，大家都参加了。“既然不是为自己辩解，那他给花涌峰灌输这些观念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有点不明白。我把这个问题抛给花涌峰：“你觉得王江给你讲这些的目的是什么？““王总当时就说了，他希望我和同事们能够亲密无间，成为哥们儿。

　　他说，和朋友一起喝喝酒、玩玩女人，是增进感情的方式，所谓'酒肉朋友'，酒和肉都不能缺。现在社会上有一种'四铁'哥们儿：'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关系非常不一般，一旦成为这样的铁哥们儿，大家就会互相帮助、互相维护，谁也不会吃亏。“我的直觉是：王江的话不是出于员工的团结，可能还有另外的目的。我问：“你当时是什么反应？““我直接就问他：'这些人家里的老婆怎么办？'他的回答是：'外面玩女人只是娱乐和调剂。'我说：'这样的哥们儿不可能真'铁'，他们只会在共同利益上团结，遇到重大个人利益时必定会互相倾轧，因为大家相互都知根知底，都晓得对方不是什么讲道义的人--讲道义哪会背叛自己的老婆！'“他说我在混淆概念，背叛老婆和讲江湖道义不是一回事。

　　我就告诉他，看上去像两回事，实则是一回事：一个人如果在某一方面不遵守社会规则，在其他方面也很难遵守--在性欲方面以自己的感官享受为目的，在金钱和权力这些方面又怎会苛刻自己？“他搬出'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的古语来说明观点的正确性，我回击说：'古人有那样的观念，那是因为长期的封建思想把女人当做物品，社会规则也不限制男人占有女人的数量。随着人类文明的进程，在现代社会中，不仅男女都该同样得到尊重，凡具有生命的动物，我们也应该尽量给予尊重，这是文明人必须具有的人道。我们要尊重男人对配偶的占有权，也应该尊重女人对配偶的所有权，背叛丈夫是不道德，背叛妻子同样也是不道德。事实上，古代的规则也严厉限制不正当的两性关系，比如淫人之妻，就是非常不讲道义的事，只不过这种规则保护的对象是男人--古时也没有谁认为流连于色情场所是道义之事吧？那时称这样的人为无德！'“我这话其实是在骂他无德，他也听出来了，样子挺尴尬，就狡辩说：'说去说来，不过就是男女权利对等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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