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35、今夜暴风雪
巴立卓终于逮住了陆教授,专程去医院门前等他。
人称新岁寒三友:火锅、白酒、热被窝。他俩在一起涮火锅,喝点白酒,暖暖身子。正常情况下,男人都喜欢萦绕舌尖、温软入喉的滋味,喜欢酒后微醺晕晕的感觉,就好像在澡堂子里泡澡一样。
陆同学知道,巴立卓接二连三地找他,一定有要事相商。两人先聊聊天气,因为刚才车上的广播说,一股来自西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正自西向东袭来,受其影响,今天夜间全省将大风降温,明后两天将有一次明显的雨雪过程,局部地区有大到暴雪。
巴立卓蓦地忆起白居易的诗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千百年来,什么都变了,但冬天没有变,诗意没变,人性更没有变。在那久远的冬天里,白乐天和朋友围炉细语,谈什么呢?是琴棋书画,还是为官之道?
巴立卓约陆教授出来,可不是谈养生之术,而想寻机试探,如何联络吴秘书,这条路可不能堵死了。他现在拿不准刘宇的态度,又不能找领导说得太露骨。这阵子,刘宇闭门不出,不是查阅数字,就是约人谈话。外界看来,新联通的重组风平浪静,其实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分赴各地的联合考察组都回来了,四岗以上高管全部填报了志愿,其中三岗以上的人员也谈得差不多了。刘宇就没征求巴立卓的意见,天天都在一起,还有啥好说的。
最近几周,QQ、MSN等成了各类传闻的载体,网通或联通人碰头的第一句话都是:你们那里定了吗?所谓的定与不定,一般是指地市级筹备组成立与否。新联通总部要求,12月底前必须确定地市级筹备组组长,来年1月底前,基本完成所有员工的人事调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网通联通两家公司的合并,其规模之大、牵扯面之广,不敢说是绝后的,起码是空前的。就各省区而言,要在总部指导意见的框架内实施,都要力求稳妥。所以,巴某人不至于为座位担忧,或者说不该有大的闪失。那天报纸上说沪深股市再度暴跌,巴立卓忽然联想到,一把手安排干部,有时跟股市涨跌一样,经常不按套路出牌。你不能说上级没有章法,因为所有的文件都冠冕堂皇,但结果可能叫人吃惊。要不然,何至于那么多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如果国企不是一以贯之地充满了人治的色彩,十二个地市的二十四路诸侯何必频繁奔波于高速公路上?他们有事没事就来首府,那是找门路啊,透口风啊,做工作啊。
思及此,他想尽快与陆教授一叙,省长秘书那条线还要保持住,以备不时之需。论起个人感情来,人们都爱使用缘分这个词组,结果用得太滥了,简直成了文过饰非的托词。其实,缘分一词本身就是矛盾的个体,究竟是缘,还是分?这样看来,爱情是需要经营的,友谊是需要打理的。今天,他就给陆教授准备了一份小礼物,及时清账是他为人处世的原则之一。
有关新联通的人事任用,省内多有猜测,开始是八面来风,莫衷一是,后来版本越来越趋于一致。比如说松河,众口一词的传闻就是汤司令做组长,赵太监任副组长,原因很简单,汤司令的年龄与学历均占优势。传言可能八九不离十,但毕竟不是板上钉钉,一切都存在着变数。可以影响刘宇决策的事件太多了。比方说,北京的某位首长来了电话,省委省政府的领导写了条子,都足可以使局面骤变,而且还是多米诺骨牌效应,张三的任用变了,直接影响到李四,一连串下来,前襟长后襟短。
“等待结果是一个煎熬的过程,时间越走越近,也越来越揪心。”阿弥陀佛,巴立卓总算有了开场白。
陆教授明白他的意思,却故意打岔,呷了口酒说:“想那么多干啥?我是学医的,最清楚人是物质的,混一天算一天。”
“我有点不甘心。”巴立卓摇了摇秃头,通信业这一行,职务与货币犹如节日里的二踢脚,成双成对炸响的。
“工作就像打麻将,不认真没乐趣,太认真易伤心,最好培养点游戏精神。”
“难怪医患矛盾突出,原来你们都在游戏呀。”
“学着滑头一点,做医生的都知道,别看患者围前围后的有求于你,可翻过脸来你就是被告。”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行行都有喜怒哀乐。”
陆教授扶了扶眼镜,坏坏地笑了:“我越来越发现,你不是卖电话的,酸溜溜的,像一****。”
“不是****,是骚客!”
“就是****。我问你,你和苏敏怎么回事儿?”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和她能有什么事儿?”巴立卓真有些急了。
“有理不在声高,无理拿个喇叭;有理让人三分,无理蛮横到底。”
“我连她老公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你少装,她老公跑了!”
“你说什么?”巴立卓万般惊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先生在美国进修,逾期未归。”
“哦,那离婚了吧?”
“离个屁,抓不到人影儿,找谁办手续?”
“国外的日子就那么好混?”
“那家伙是访问学者,期限为一年,后来办理延期,再后来被学校除名了。”
“怪不得,怪不得。”巴立卓捶了捶脑袋,好像要敲出什么东西。
“苏敏就没和你说过?学者外面有家了。”
“靠,你怎么才想起说这些?”巴立卓暴了粗口,也终于明白了苏敏。家庭不整的女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你还有脸赖我?你们来来往往的,再蠢再笨也滚到一起去了。”
巴立卓无话可说,神情竟至恍惚。陆教授忍俊不禁,讥讽道:“瞧瞧,领导的脸和女人的脸一样,说变就变。”
“裁缝不用剪子,净胡扯!”巴立卓恶声恶气道,“没有内在联系,没啥关系!”
“关系太大了!”陆同学拿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念起来:“要想当好领导,学学人家马大嫂:每月最少一次例会;能扛住上面的压力;容忍有人在后面捅;善于应对摩擦并获得快感;肚子里容得下小人。”
巴立卓气急败坏:“你堂堂大知识分子,老弄这么低级的东西!”
“这短信谁发来的,你绝对想不到。”
“谁呀?”
“算了,不说了。”陆教授还卖起了关子。
吃完饭,两人去做韩式汗蒸,洗洗澡,烫烫腰,踩踩背。也许是按摩得太舒服了,巴某人竟然打起了瞌睡。晃动中,他梦见自己在爬楼梯,一层又一层地永无止境。很快又醒了,心里诧异,楼梯意味着什么?是上还是下?是生还是死?是轻还是重?弗洛伊德说,梦境里出现楼梯是一种性意象,因为上楼梯的节律运动和做爱相似。再仔细琢磨,楼梯又体现着社会关系,人间万象皆由阶级组成,不是往上爬就是往下走,至死方休。
结束时已是深夜,一出门,他们都惊呆了。大朵大朵的雪花自天而降,给灯火阑珊的夜晚平添了动感。空气中弥漫着西瓜似的清香,风向不断地变幻,气流里的雪絮忽左忽右,恰如千翎万羽飞扬。
巴立卓边招呼出租车,边问陆同学:“那短信到底谁发给你的?”
“不告诉你,怕吓着你。”
早晨起来,隔窗望去,大雪严严实实地覆盖了城市,远比想象的还要隆重。道路难行,塞车塞得厉害,大批交警上路执勤。这意味着,今天将有无数人上班迟到。巴立卓是步行去的单位,喘息未定,刘宇即吩咐他,通知下午开筹备组会议。
巴立卓知道,本省新联通揭牌的时刻到了。他挨个去领导的办公室,面告会议时间地点。尽管筹备组成员早就知情了,但也必须如此。最先去通知巫副组长,巫奎连说了两个“好”,亲切而友好地冲他笑了笑。
巴立卓一阵辛酸,万千滋味堵在心头。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巫奎的职业生涯行将走到尽头,忽然变得善良了,那和蔼可亲的笑容是以前不可想象的。这说明,这个老东西开始靠近人间烟火了,他想给不太遥远的赋闲生活留点温暖。
不出所料,乔组员依旧气定神闲,正在看什么材料。此人一年四季打着领带,头发永远硬硬地顶在头上,绝无一根错乱。见巴立卓来了,微微颔首,精神头还不错。乔月贤就是这样,与下属打交道,随时随地都在暗示他的层次与身份,让人明白有些界限是不可逾越的。
下午的会议,巴立卓是不能列席的,列席的是人力资源部主任,坐这把椅子的人已先一步就位。小寇也来了,在巴主任的办公室小坐,可能是觉得不太自在,没多久就走了。巴某人可不敢离开,就待在房间里,随时候旨。空气有些发闷,又细又长的时间,将他的心情切割成了无数碎片。其间,他打了好多个电话。先是给装修工人打电话,问问在家具城订购的橱柜送到没有。转眼间,装修已两个月了,工程似遥遥无期,让他不胜其烦。
闷头闷脑地想了半晌,决定给苏敏打电话,座机无人接听,手机关掉了。再打给林紫叶,也是关机。其间,也接了若干个电话,都是心怀鬼胎的二十四路诸侯中的某些人来探听情况,而且毫无例外地都打他的座机。
网上的消息说,东南部地区出现雨夹雪的恶劣天气,省内十四条高速公路被迫封闭。凭窗望去,早晨的积雪还圣洁如婚纱,现在变成了肮脏的外套。长街之上,铲车、撒盐车往来奔忙,路两边的雪堆如山。这样的鬼天气,这样的路况,本周末林紫叶来不了,不能与他鹊桥相会了。
会议显得格外漫长,天都黑了,仍没有结束。巴立卓索性去了会议室外间,坐着干等。组员们很少出来,似乎都不需要上厕所,他们的膀胱都不错。机关大楼里灯火通明,各部室的正副经理们貌似加班,其实是在等待结果揭晓。
新娘子的红盖头总有掀开的一刹那。刘组长最先走出会议室,随后是巫副组长,挨次是各位组员,自然形成了一路纵队。走在最后边的是人力资源部经理,脸上挂着含混的微笑。巴立卓迎了过去,说食堂已准备好了饭菜,请去用餐。刘组长摆摆手说:“大家自便吧,我回家。”
巫奎端着水杯,拿着本子,表情隐晦地走了。众组员相继离去,分乘电梯或上或下,巴立卓知道,食堂的师傅们算是白忙了。
人力资源部主任没走,特意去了巴立卓办公室,说明天形成文件下发,还让他看了名单。密密麻麻的机构与姓名,足足有好几页。省分四十多个部门,洋洋大观也;四岗以上人员各就各位,群星璀璨哉。巴某人的位置原封不动,还是综合部,这回叫负责人。由于省分本部之外另设移动网络公司,所以那边也有一个综合部。总而言之,此前的种种预测或传言基本属实,没有大的意外。出人意料的地方也有,一直深为担心的小寇,去了移动网络公司,改任建设部负责人,这可是个肥缺。地市分公司的筹备组也水落石出,网通与联通打成了八比四,八位组长来自网通,另外四位出自联通。松河那边,汤加做了组长,赵剑为副组长,梁菁菁等人任筹备组成员。
如果网通是水,联通就是油,人员、资本、业务、文化的全面融合会是艰难的过程,但愿刘宇帐下的所有新厨师都能煮好这锅汤。
消息传得飞快,当事人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新任命,几乎与此同时,机构与人员名单充斥于互联网之上。据消息人士透露,联通集团已布置职位测算体系,按照其精神,未来的新联通将采取新的薪酬模式,地方联通也将获得框架范围内的自主权。这可就纳闷了,所有的运营商都与员工签订了保密协议,可事实上无密可保,走漏风声的向来不是普通员工,都是有权有势挣大钱的人。
星期六,省分召开了管理人员大会,正式宣布本部机构与人员任用名单,随即进行工作交接与办公场地调配。新部门新职责亟待运转,根据刘宇的指示,以原联通人为班底的移动网络公司就留在原来的办公地点,其余部门迁至机关大楼,原网通若干个直属单位搬出,腾出营房。隔了一天,乔组员等领导分赴各地市,主持当地筹备组的成立仪式,此时高速公路已经通车了。一切都进展得如此之神速,大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乔月贤一天要跑完三个地市,够辛苦的。第二站去松河。当地的会场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矿泉水瓶林立,洋溢着热烈祥和的气氛。
按前一天的通知,与会人员一律着正装并提前就座,省分领导入场时,要全体起立鼓掌致敬。县分头目也亲临了会议,在会议室门口,盛局座碰见了王二美,亲切握手之后,还关心他头晕不晕了。王二美笑嘻嘻的:“还行吧,不见到你不晕。”
“哦,多多保重,身体是升官发财的本钱啊。”
“咱这大身板子抗折腾,转告小虎爷爷,来松河的话,孙子请他吃饭。”
“得了吧,小虎是你孙子,我是你外甥。”盛局座的脸色红黑如枣,随着人流进入会场。
看着会场前后的大红横幅,老邮电人会想起10年前的一幕:乔月贤来松河宣布邮电分家,彼时的场景历历在目,会场上的哭声犹然在耳。而今他来松河,是为了主持网通联通新婚大礼。这一次,会场一派沉寂,没有人哭,也没有人笑,连咳嗽都没有,就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台上。10年过去了,舞台没变,导演没变,演员和剧情变了,历史的轮回就是这样耐人寻味。
梁菁菁也在主席台就座,她现在的身份是松河筹备组成员。台下是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让她想到,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10年啊。这10年过得实在太快,也太乱,似乎没做别的,就在忙分分合合的事情。从前的日子不敢翻动,因为人生太离奇、太沉重了。这个世界,最后剩下的也许只有你的心情与回忆。
汤组长和赵副组长分别表态,一个说得慷慨激昂、义无反顾,另一个讲得高风亮节、顾全大局,但都信誓旦旦、一身正气、团结对方、加速融合。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还是王二美和韩鸟同志带头拍响的,一老一少的刺头儿坐到了一起,在思想上率先融合,在行动上步调一致。
压轴戏是乔月贤的讲话,他用排山倒海的句式概括了进一步深化电信体制改革的必要性与迫切性,高瞻远瞩地描绘了新联通的美好画卷,语重心长地提出了殷切希望,气壮山河地宣布:“松河联通重组告一段落,新形势新任务新公司谱写新篇章!”
乔大人言过其实了,在松河新联通,告一段落的只是汤司令与赵太监的对决,筹备组以下人员的融合才刚刚开始。满会场的中层干部和业务骨干心里都犯嘀咕,人人都打小算盘,个个有小九九。盛局座耷头耷脑地坐在人群之中,怕是在估测自己的前途,柳县的筹备组组长非他莫属吗?想想看,全省六十三个县啊,此时此刻,该有一百二十六路小诸侯忐忑不安。再放眼全国,各省区新联通的机构与人事名单相继出笼,携风搅雪,撼天动地。这意味着,中国联通的整合风暴已迅速覆盖到基层单位,涉及一线员工了。
50万乘客正在检票登船,并被告之对号入座,至于你是头等舱、二等舱、三等舱还是四等舱,乃至于底舱或者甲板上的散客,主要看你原来的屁股底下坐着什么,是皮椅,是沙发,是板凳,还是垫块砖头,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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