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范仲淹《御街行》
36、自卖自夸
魏颂做东请客,松河地界的三家运营商头目齐聚于一张桌台之上,这可是巴立卓与霍达时代难得一遇的盛况。大家都非常忙,凑得这么齐整可不容易。尚待被收编的铁通与卫通的头领未获邀请,呜呼哀哉的他们,没钱没名没资格,上不得台面。
这也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空暇,地市级新联通的机构与人员调整即将展开,而电信那边刚刚完成C网的IT割接。承接C网的过程犹如一个连体婴儿的分离手术,其技术难度号称世界电信史上绝无仅有的,且无任何先例可供借鉴。谢天谢地,松河电信没出什么乱子,足足忙了两个月,实现了营业、计费、账务、结算的自主运营。
聚会要有借口的,理由就是向新联通、新电信贺喜,给人的感觉却主题模糊,因为霍达也在座,有点像为他接风洗尘。
大半年时间过去了,霍达受贿一案由松河检察院向当地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最终判三缓三。他随即被开除党籍,保留公职,沦为庶民矣。今天是他回家的第四天,不知魏颂怎么想的,把他也找来了。经历了这场且痛且羞的人生磨难,霍达腰杆也不壮了,老迈而迟钝,变化最大之处就是耳朵背,听人说话一愣一愣的。
与其他人踊跃而来相比,郝静林还有些事情,要晚来一会儿。魏颂执意要等他,不来不开宴。
高档酒店的包房里有麻将桌,先到的人便垒起了方城。松河这地方很奇怪,不仅口音独特,就连方城的玩法也另辟蹊径,叫做下蛋。汤加、魏颂初来乍到,不熟悉所谓点蛋暗蛋拉拉蛋等花样繁多的打法,不敢上场。切磋技艺的是三男一女,三男是三家运营商的选手,一女是梁菁菁大婶。
麻将的魅力就在于,希望总是蕴藏在下一张牌里,你不得不认真对待。为什么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就必然有麻将?为什么唯独麻将成为经久不衰的游戏?民俗学家做过这样的回答,打麻将的过程巧妙暗合了生活体验,即一个人很难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要指望冥冥中的机缘。你这辈子遇到了什么样的父母,有什么样的婚姻,生什么样的孩子,走什么样的道路,完全靠机缘。各路机缘都凑齐了,一副牌也就成了。机缘没到,任你头悬梁、锥刺股,也是枉费心机。各种各样的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命运了。
孔萧竹什么嗜好都没有,对中发白幺****饼之类的不感冒,还觉得那稀里哗啦的玩意简直是浪费生命。她还奇怪,自古以来赌博都是一桩坏事,可现在老少咸宜,还号称十亿人民九亿赌,真是岂有此理!她没有想过,自己不搓麻将,不见得有多么高尚,也不是坚持某种原则,只能说明她不大合群。孔萧竹的外观挺端庄的,就是难见笑容。有谁知道,在遥远的从前,她也是活泼可爱的。
魏颂与汤司令喝茶聊天,说的是3G牌照。TD-SCDMA系自主创新的技术标准,体现了国家意志,责无旁贷地将由中国移动承担。在政府看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对于中国移动而言,运营TD是政治任务且只能做好。两巨头谈得热火朝天,孔萧竹不便插嘴的。霍达倒是干闲,但是耳聋,扯着嗓门和他喊话可不好玩,无趣中只有去看牌。
上个月,手下人谎报军情,她与赵太监大吵了一气,一较真,却发现自己是过错方。自觉理亏,想借机缓和缓和,就去前领导的身后观战。不料想,她刚到赵太监身边,赵副组长就点了一个巨大的炮。对面的梁菁菁叫一声和了,把牌推倒,下蛋成功,清一色宝中宝。众人都笑,赵太监回头看了看,那表情分明是说:你来干什么?你这女疯子一来准没好事儿!
孔萧竹一见这阵势,赶紧避之三舍。这种感觉很不好,好像自己叫人破财遭灾一样。但是,当赵太监用那种愠怒的目光看自己时,她心头的负疚之感顿时烟消云散。
转眼之间,一千块人民币从姓赵变成姓梁了。梁菁菁满脸喜色,一边收钱一边说:“你这是赌场失意,情场得意了。”
旁边有人附和,说什么赌场失意、情场得意,或者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等等。搁在平时倒没什么,可问题是赵太监在新联通筹备组里降格为副组长,最新的分工是主管党群纪检,名义上重要,实则挂起。所以,这些杂七杂八的话,听起来有点弦外之音。
孔萧竹去了趟洗手间,不是为了解手,而是给儿子发短信,问问下课没有、今天有无晚自习。她每天都给儿子打电话的,这是四个月来她生活的重要内容。等了半天,儿子也没回音。她只好空按了一下马桶,照照镜子,理理头发,洗了洗手,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麻将这东西,越是心虚越是输钱,越怕点炮越是点炮。这会儿工夫,赵太监又输了一圈。他正想说什么,裤袋里的手机急促地响起来,边接电话边出牌,忙中出错,再折一阵,这次奉献了五百元钱。
梁菁菁更美了,沾沾自喜地介绍经验:“我打麻将时绝对不开手机,一开机就输钱,接电话是庄家自提,接短信是给人家点炮。所以说,赵总可是炮手啊。”
赵太监的脸色铁青,他认为,连位居筹备组最末席的梁组员都敢调侃他,以后的日子真没得混了,又不能当场发作,干憋气。
孔萧竹也看明白了,麻将桌上起风波,撇了撇嘴,转到了梁菁菁身后。不想人家刷地将牌扣在桌子上,不欢迎她,不让她看。
孔萧竹悻悻然离去,还气鼓鼓地想:这伙人的思想觉悟真低,素质也太差了,真奇怪他们都是怎么混上领导的。
麻将又打了两圈,郝静林才来,可能是故意的,想端端架子。这一轮重组下来,松河电信添丁进口,有枪有炮了,郝静林的行情大涨。既然不是弱势运营商,那么就有底气与魏颂、汤加两大腕平起平坐,没必要再像从前那样低三下四。
布菜开席。魏颂先敬汤司令赵太监梁菁菁等,恭祝新联通乘风破浪一帆风顺,再敬郝静林孔萧竹等蒸蒸日上鹏程万里,最后敬老领导霍总脱离苦海保重身体。
重见天日的霍达,尚未恢复常人的姿态,眼中全无了以前灼灼的光彩,狂傲自得的神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谦恭与卑微,眉宇间透着拘谨不安,仿佛满桌子的人都是看守所里的管教,一举一动都会吓着他。牢狱之灾彻底摧毁了曾经横行松河的大哥大,也注释了他这一生所能达到的极限。座中人都明白,等待他的必将是无奈的下坡路,从前的鲜花与喝彩已一去不复返了。
霍达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说话的声音很大,生怕别人也听不清。他后悔一时疏忽,铸成大错,感谢政府的宽大处理,也感谢组织不遗余力地挽救他,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云云。他的一番话有杀风景,刚才还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众人缄默无语,有些冷场。
汤司令觉得,显露才华的时候到了,就讲了个励志的故事:老鹰是世界上寿命最长的鸟类。40岁时,爪子开始老化,啄又长又弯,翅膀变得十分沉重。可它不想等死,于是飞到山顶,用喙击打岩石,直到完全脱落。然后静静地等候新的喙长出来,再用新喙把指甲一根一根拔掉,当新的指甲长出来后,便把羽毛全部拔掉。5个月之后,焕然一新的老鹰重返蓝天,还能活上30年!
老鹰故事很合时宜,众人频频点头,霍达却听得只鳞片爪,怔怔愣愣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赵太监不大舒服,有感而发道:“我这只秃鹰啊,再咋折腾,还是老杂毛。”
同属老杂毛的郝静林立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非常人工,一听就是硬憋出来的。
“与其改变世界,不如改变自己。”魏颂真知灼见,也较好地把握了局势。
酒真是好东西,装在瓶里和灌进肚里就是不一样,气氛又热烈起来。都是通信圈子的人,三句话不离本行,大家都羡慕移动的效益,类似于妒忌。魏颂当然要谦虚一下的:“松河移动的绩效排在全省的中下游,还差得很远。”
众人大笑,老天爷呀额的神,你要是再名列前茅,我等更不用活了,卖儿卖女吧。
孔萧竹问:“魏大老板,你来点实际的,松河移动的在网用户到底有多少?”
魏颂是东道主,不好驳客人的面子:“也就六十来万户吧。”
汤司令却说:“上市公司都玩数字游戏,手法却大相径庭。对于电信运营商而言,互相之间并没有秘密,彼此的用户规模不难估算。”
郝静林说:“从用户数量来看,中国的三家运营商都可以进入全球运营商前列,但统计口径相差悬殊,数字游戏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魏颂笑了笑说:“从国人的年龄分布来看,15岁以下的人口还不到两成,新增的消费群体有限,井喷式增长的黄金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真不清楚,移动业务的下一个蓝海在哪里?”
孔萧竹快人快语:“这几年资费大幅降低,松河移动的单机收入却在上升,这只能说明你们的用户数主动缩水了,留了一手,打了埋伏。”
汤司令又说:“我估算过,魏总手里的用户数不少于一百万户。以松河的情况推断,中国移动用户规模该有六亿户,远远高于财报公开披露的数字。”
郝静林不禁苦笑:“真是别有洞天啊,再瞧瞧我们,为了缓解资本市场压力,人为拔高用户数量。小灵通和C网用户数都存在相当大的水分。”
“市场经济可不是市场平分,不能单纯地理解为每家各占三分之一。”面对围攻,魏颂依然很有涵养,他又说:“喝酒喝酒!这是市场部研究的问题,咱们就不说这些了。”
喝酒喝什么?喝的那是气势,比的是气概,你气馁了,就会变得不堪一击。十几个人依次起杯,一圈喝完,秩序开始乱了。今天的场合,既没有领导,也没有下属,全是胸脯对胸脯的关系,说的都是心窝与心窝的话,想不喝多都难。
赵太监本来酒量不济,说话不识轻重,有点倚老卖老:“萧竹啊,你知道你的缺点吗?”
“洗耳恭听,请赵总指示。”
“你的毛病是乱发脾气,隔三差五就发脾气的人,心胸肯定不够宽广;能控制情绪不发脾气的领导,才是最厉害的。”
“嗯,有人说我是手榴弹的脾气,一拉就响。”孔萧竹挺坦诚的。
众人想笑又不敢笑,都怕这颗女手榴弹忽然爆炸,伤了自己。
赵太监意犹未尽,继续唠叨:“天翼品牌的宣传太牛了,通篇看不到C网字样,用户拿着终端来入网,却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能用。真想不明白,这是成功还是失败?故意打跑133、153的老客户,只养着189玩玩?”
良药苦口利于病,话虽难听,郝静林还是要欣然接纳的。要知道,市场营销学中有一个非常简单的结论:发展新客户需要付出的代价是维系一位老客户的数倍。生活中,喜新厌旧往往是贬义词,商道也如此。
赵太监这个老杂毛可能吃错了药,看起来更像滋事寻衅,“但愿信心满满的电信,不要浮躁,特别是在接了个烫手的山芋以后。”
“烫手山芋也是盘好菜,以前的师傅无能,新厨师的手艺顶呱呱的。”孔萧竹针锋相对,这不算发脾气。
汤司令又发表高见了:“大家都看好松河电信,但我觉得,言过其实了。你们大搞网络智能化、商务领航,没弄出啥名堂,唯一拿得出手的恐怕只有号码百事通。这说明什么呢?光有战略还不够,还得慢工出细活。贵公司的兄弟们都说,有了移动牌照如何如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光吹牛可不行。”
“依我看呐,汤总妒火攻心,内分泌失调了。”举座皆惊,谁都想不到,女疯子会这样说话。
外强中干的汤司令顿时溃不成军,正寻思如何反击,梁菁菁不乐意了:“孔台瞎说什么呀,可不许搞人身攻击。”
魏颂一看不好,赶紧和稀泥,制止可能发生的争吵:“我们都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电信运营商和街上的卖菜大妈差不多。怎么说来着?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女人之间的攀比是永恒的,男人也爱去比较女人,座中人也如此。比之于孔大嫂,梁大婶是精明的、收放自如的、看人下菜碟的,一嗔一笑都有个讲究在里面,绝不会像孔萧竹那样,乍冷乍热都是突发性的、非理性的、不可遏制的。在这个难忘的夜晚,两个老女人的酒量也让人肃然起敬。
赵太监有点喝高了,开始打蔫了,如果饭后继续打麻将,大概要输得裸奔回家。
酒至酣处,郝静林说:“松河移动闷声发大财啊,战术太冷静了,沉稳得叫人害怕。”
汤司令连连叹息,又是嫉妒又是心痛,“中国移动每年在移动音乐上的收入已逾百亿,飞信的活跃用户数已上千万,难怪动不动就要挟腾讯,不知新联通的高层看明白没有?”
愉悦像香薰似的,袅袅娜娜的,将魏颂的心晕染了一遍,那份陶然没得形容。他也忍不住自卖自夸起来:“我们总部说了,互联网战略需要互联网疯子。纵观全世界的运营商,也没听说谁自己要搞互联网的,毕竟隔行如隔山……”
一向寡言少语的马元开口说话,矛头直指东道主:“中国移动的强势,主要得益于行业政策、对手受迫性失误和自身努力等综合因素,但是,老大自居的思潮泛滥,动辄主宰市场规则,搞得怨声载道。”
孔萧竹的话里话外透着不服气:“大家看看,这两年都发生了什么?移动的用户数飙升了一亿还多,联通才增加了三千万户,电信也就两千来万户。很明显,中国移动吃掉了电信市场中的绝大部分。谁有钱谁是大爷,咋烧钱都有理!”
汤司令说得更绝:“中国移动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集团策略的成功,而非某个人努力的结果。”
越说越过分,简直成声讨大会了。魏颂只能忍住气,不能再搭腔了,他可不想把好酒好菜弄成鸿门宴。他甚至想到,倘若林紫叶也在场,三个女人恐怕要吵得不可开交。真难想象,传说中的巴秃子如何摆平身边的女人?
世上的事情,是禁不住念想的。郝静林忽然向大家请教:“你们猜猜,我最恨谁,最佩服谁?”
如果谁不知底细,从半腰上听了这一句,会觉得没头没腚的。汤司令知道谜底,看了看孔萧竹,又看看梁菁菁,坏坏地笑了,“那可是缘分啊。佛家说,修行七十二世方可为人,修行百年才可同舟,修于千年才能共枕。谁知道这样的计算方法,是不是重复了?”
瞧这话说的,暗藏机锋,一是说明了缘,二则影射了秃。孔萧竹爱不爱听,都得忍着。人家没有指名道姓,没法接茬。
霍达好久没有喝酒了,今天显然超量了。那么多的酒精在肚子里翻滚,把伤心的沉渣全勾起来了。先是默不出声,后来放声大哭,搅得一桌子人凄凄惶惶的。
魏颂后悔极了,不该叫前主要到场的,何必呢,搞得大家不欢而散。
也好,霍达的哭声叫人明白一个道理,职场只有利益,没有挚友亲朋。酒酣耳热时的铁哥们儿,花红柳绿的好姐们儿,都是你走投无路时的狠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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