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37、黑马白马

　　韩鸟处于热恋之中，女友的名字很动听，祖苗苗。她就是夏天业务交流时，讲解宽带接入的那位美女。他们最初相识的那天下午，并不算美妙。汤司令讲了一个猫与老鼠的故事，然后韩鸟故意刁难老师，弄得祖苗苗眼泪汪汪。再后来，他们玩起了猫追老鼠的游戏。

　　天鹅肉终于向癞蛤蟆投降，是因为韩鸟走了狗屎运，才成全了桃花运。我们经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其实真正过不了关的还是女人自己。志同道合才是革命伴侣，他们谈情说爱是从探讨业务开始的，是交流GSM还是LAN就不得而知了。

　　松河联通机构设置毫无悬念，没有什么自主权，一切都是按照省分的文件操作的。方案获批之后实施，每个部门都有双方的人员，正副职都是由原联通和网通的人交叉设置。王二美去了移动网络公司建设部，还是副经理。中层的任命稍有意外，盛传多日的竞聘上岗并没有举行。按部就班中栽培了一个人，那就是韩鸟，任个人客户部副职。虽说总部明文规定，融合期间不得提拔干部，但韩鸟可以说成是重用，临时负责，提前卡位。韩鸟半年前的一次挑衅行为，留给汤司令的印象太深了，简直就是提前上演了一幕竞聘演讲。而此后，他舌战群儒的故事，更是叫汤司令刮目相看。有人事后分析，汤组长之所以点将提携，暗含两层深义：一是给大家伙看看，我汤某用人只爱才惜才，管你是联通的还是网通的人；二来越是你赵副组长压制的人，我越要大胆起用，不拘一格降人才嘛。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何况这只鸟看起来还挺精神。

　　自视甚高的韩鸟，实在想不到，在饱受煎熬了5年之后，会以这样的方式成为职场黑马，进而化身为白马王子。从前，他胆战心惊地给祖苗苗发过短信：“万水千山总是情，请你吃饭行不行？”人家爱理不理的，有一次倒是回复了，答曰：“天涯何处无芳草，劝君别处找一找。”

　　预想中的暴风骤雨并没有出现，每人新填了一张简历，交到人力资源部，他们的人事档案就有了新的内涵。至于劳动保险的账户合并与转移接续，就无须大家劳神了。不经意间，松河新联通的所有人都改换门庭了，相当于跳了一次槽。松河联通的全员培训如火如荼，每天晚上会议室都灯火通明。既然是培训，就有严格的考试，不及格者要扣钱。韩鸟与祖苗苗都是客串教员。祖苗苗授课时，韩鸟就在下面旁听，他发现祖苗苗的脸越来越红，而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美丽地颤动着。轮到韩鸟讲课时，祖苗苗也不走，坐在后排悄悄地听，远远地凝望着，她的心开始湿润，眼前的黑马无论是意义与气势都发生了质的变化。

　　生活中总要有许多选择，诸如事业诸如爱情，这些选择会影响一生，换言之，你选择了一时，往往就选择了一世。选择与某人恋爱结婚与选择买入某一只股票是差不多的，需要充分考虑一些基本面，大体要知道这个人身材外貌、家庭背景、知识水平、所从事的职业等。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人的未来。而今女孩子都物质化了，看问题现实而直观，更看重房子、车子、挣钱水平，有无升值潜力。女人爱上并最终嫁给一个男人，近似于一种投资行为，她以青春美丽、温柔贤惠作价，买入那个男人，并打算用一生的时光等待他上涨，然后分享他成长所带来的幸福收益。

　　没理由责怪女孩子势利眼，因为世道变了。山寨版的环保人士号召人们敬畏大自然，而实际上，人们更愿意敬畏人民币。这年头，太多太多的人读不起书、买不起房、看不起病、养不起老，普遍缺乏安全感。所以，每个人都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后半生的人民币挣足，不择手段在所难免。美女都梦想嫁入豪门，与其说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如说有钱人终成眷属。

　　祖苗苗也感叹，好男人全成了别人的老公，未婚的男人没一个像样的。她对韩鸟的态度从好奇到喜欢上他，经历了半年时间的彷徨，现就想好了，放长线钓大鱼，看他是不是一块料。所以，她宁愿相信，好男人都是女人培养出来的，没有男人能够自学成才。

　　这天晚上，韩鸟没来授课。新机构要合署办公，他的办公室搬家，足足忙了一整天。身为部门副职的韩黑马是极端负责的，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临锁门时，鼻子酸了又酸，那场景实在凄凉。房子里一派狼藉，地上丢着破书碎纸、计算机软盘，墙角处还有几只死蟑螂。日光灯的镇流器吱吱地叫着，往昔的热闹犹然在耳，今夜却荒芜如月下之鬼城。

　　他关灯下楼，步履沉重地走出楼门。没想到，祖苗苗在等他。橘色的街灯之下，她怯生生地走过来，站住，又靠近了一步，把脸仰到韩黑马的面前，“我一天没看到你了。”

　　在寒冷的冬夜里，年轻的男女终于拥抱在一起，深情长吻了。

　　韩黑马轻声耳语：“这么晚了，你还在等我，当心感冒。”

　　祖苗苗的声音更低：“不会的，韩剧里说，有爱情的女孩子不容易感冒。”

　　他们结伴去吃晚饭，祖苗苗流下了热泪。韩鸟就静静地望着，好久才说：“看见你哭，让我想起了从前的女友。她每次哭的时候，总是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叫人看了心疼。”

　　祖苗苗哭得更厉害了。

　　“会哭的女孩子是可爱的，但我不想陪你哭，我只想做一个圣斗士。”韩黑马认为，爱情是他前进的动力，勇者不能全胜，耐心加智慧才能场场都赢。

　　祖苗苗觉得有些不对头，又无能为力。因为韩黑马的微笑还有他身上香皂的味道，让她有了一种欲罢不能的依赖。以她的年龄与履历，当然不会懂得，千挑万拣之后，最终嫁的那个，也许是最差的。股市有风险，婚姻亦然，和谁结合都是存在风险。

　　在大家眼里，韩祖恋合情合理，相当于干柴遇烈火，瞌睡碰枕头。王二美却认为，漂亮的女人是养不住的。经验告诉他，俊男美女搭配看起来养眼，却未必比寻常人幸福。鲜花插在牛粪上的韩祖之恋，不过是千千万万平庸感情中的一例，仅此而已。再功利性一点看，同事做夫妻，弊大于利。别的不说，如果全员营销的话，两口子就是双份的任务，能愁死人。

　　常言道，宁拆十座桥，不拆一桩婚。王二美这厮太不厚道了，居然发短信给韩黑马：“结婚叫办理入网，重婚叫一卡双号，婚外恋叫呼叫转移，情人叫移动梦网，离婚叫销号，分居叫停机留号，女人改嫁叫过户。男人再婚叫补卡，互换叫联通。”

　　韩黑马的兴奋只持续了两周，便浑身不自在。巍峨的枢纽楼里面，实际掌权的是网通人，联通的人被安置在二级部门，而非职能部位。他过去一直痛恨联通的体制，现在一对比，原单位简直是太好了。合署办公之后，需要增加几个电源插排，价格也就百八十块钱，搁在从前去商店买回来，签个字报销了事。现在却不行，得按流程走，一步一步申请，各个部门审核，最后还要副总签字，足足用了一周时间，才算搞定。韩黑马都快疯了，这是哪门子管理呀，没事自己蹂躏自己？

　　最为不解的就是组织架构，新公司竟然有四个客户部，是按照用户群体划分的，而不是以业务种类分工。普通产品推出有市场部，增值业务有增值部，不知所云的产品创新部，到底是干啥吃的？基站的管理更是可笑，外部协调事宜由集团客户部节制，无线设备归移动网络公司管理，电源配套传输受控于运维部，而照明、房屋及围墙修缮等归综合部所属的后勤负责。一座小庙四路真神，全松河联通共有三百多个基站，不扯皮才怪。总而言之，机构臃肿，闲人也多，搭个鸡窝也要层层请示，火烧房子了也要逐级审批。

　　韩黑马有话先对女朋友讲，祖苗苗也吃惊，她习以为常的事情，竟被韩鸟说得弊端丛生。他甚至发出这样的质疑，老干部活动中心占不占成本费用？如果这个部门不裁撤，我们要多少人才能养一个根本不认识的老干部？

　　放在传统电信企业里，韩黑马当属大逆不道。离退休老同志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老干部工作是企业管理的重要组成部分，应该在政治上尊重、思想上关心、生活上照顾。

　　“你又不是老总，操那份闲心干啥？真担心你，就不能学着中庸一些吗？”仅仅几天之前，韩黑马还在她心里光芒万丈，而现在她有些不安，节节升温的爱情，并没有雾化掉祖苗苗的全部。

　　这是一个傍晚，韩黑马与祖苗苗手牵着手逛街去了。咖啡店的橱窗外面，往来的汽车卷起纷扬的雪花，飘逸而挥洒，闪闪的尾灯更给人以朦胧之感。

　　了解一个人需要的是时间，然后才可以决定是怎样的朋友或怎样的同事。关系定位好了，付出的感情才会收放自如，才不会受伤或伤害别人。恰到火候，不是学问而艺术。梦想大展宏图的韩黑马就没有想过，你再怎么牛叉，在汤组长心里也就是个奴才，即使带了把钥匙，还是干活的丫鬟。

　　搞了半天，大大小小的丫鬟们终于发现，新联通融合之难并非人员合并，而在于企业文化。两家的风格不同，却只能按网通固有的流程来做。网通人认为联通没规矩，联通人觉得网通规矩太多。表面上融合风平浪静，实际上就像老太婆包饺子：马马虎虎。两班人马是捏到一堆了，可经不起水煮，一扔到锅里，两张皮立即分开。

　　诚如韩黑马不满网通遗风一样，王二美等人对联通一伙异类心存鄙夷。韩黑马反感网通慢，王二美认为联通乱。联通这帮人都是甩手当家的，啥事都靠代维代办，东西在哪儿、好与坏全不知道；一个部门从头管到尾，别人根本不清楚，谁也插不上手。如此风格，表面上看短平快，大事小情一律领导拍板，可什么都特事特办，太主观随意了。制度形同虚设，管理没有闭环，倘若遇上心术不正的领导或者胡来的员工，想不一团糟都难。

　　新联通下属的移动网络公司独立核算，其建设部也有一正两副共3位负责人，王二美接管室内分布。这厮做过10年之久的工程队长，大小当过包工头，对铜缆光缆施工很有一套，也懂点小灵通的基站配置。以他老人家的技术水平，真说不清室内分布是啥玩意，反正就是去疏通重点用户的关系，照着设计进场施工。

　　简单地说，移动通信网中广泛使用的室内分布系统就是将基站信号引入室内。王二美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解决枢纽楼的室内分布系统，这么多员工挤在一起用自家的移动电话，信号质量很成问题。要是按照网通的做事模式，层层上报计划，申请立项与资金，没三月俩月的工夫不成。王二美有的是歪点子，先去清理原联通的陈年老账，这一查不要紧，真翻出了宝贝。有些工程居然没有按期转为固定资产，再深究，老天爷呀，不是拖延入账，而是压根就没有施工，最远可追溯至三年之前。王二美毫不客气，拿从前的项目解燃眉之急，也就是说，把张三聘下的媳妇嫁给李四了。

　　捡了便宜还卖乖，王二美四处宣讲联通之乱，野猪吃不来细糠，一群蠢货。基层的动向，哪能逃得出领导的慧眼，就好比床单下的一粒黄豆，虽然不大，却会严重影响睡眠。赵副组长听到这个故事，就很不高兴，认为这是借机整人。家家有烧酒，不漏是高手，哪家运营商没有毛病，百密一疏或者千疮百孔的事情多了，值得大惊小怪吗，何至于满世界打锣？

　　赵副组长寻机与汤组长沟通。不料想，汤司令竟然大笑，还说：“善待员工的建议吧，不妨来四个推定：员工有理推定，工作有利推定、领导有误推定、方法能改推定。”

　　赵副组长彻底无语了，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

　　松河联通的话语权控制在汤组长手里，暗潮汹涌的舆论对赵副组长很不利。

　　老大毕竟是老大，总要体现出宽广的胸怀。汤组长下令，关闭了网络办公系统中的论坛，那里的负面消息过多，净是些互相指责挖苦的帖子，不利于弘扬正气、鼓舞斗志。时隔不久，他在经营分析会上说漏了嘴：联通再差，也还是有长处的，渠道代理就值得借鉴。瞧瞧，这是什么混账话啊，究竟是虚心好学，还是又打又拉？

　　汤组长主持了新一轮劳动竞赛，向每位员工下达了售卡和宽带任务，美其名曰决战年底、奋力冲刺。韩黑马叹息连连，深感英雄无用武之地。在个人客户部里，他负责市场营销策划。策划这个词，乍听起来挺像玩阴的，搞小动作，而韩黑马所理解的策划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竟幻想自己是只罗盘，可以为领导指明方向。

　　祖苗苗终于察觉到，她所钟情的人不是白马王子，而是一只傻鸟。基层单位不是集团总部，也不是省分机关，每届领导都希望上级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自己的业绩，你策划经理的使命是啥？就是无中生有，把一潭死水活活地掀起波浪来，尽量吸引客户的眼球，进而得到老板的器重。有了汤组长的赏识，还愁前程吗？

　　恋人的话是对的，韩鸟不敢不听，如果连爱情都搞不定，还奢谈什么人生志向。但他真无奈，纵然备下十八般武艺，一分一毫也使不出来。原来的网通与联通各有一套办公自动化系统，一个叫OA，一个叫MSS，谐音马思思。没办法，少数服从多数吧，一律使用OA。这玩意像个简陋的邮箱，用起来十分烦琐，又是文件又是传真电报的，想查点东西比登天都难。从联通过来的人，都开始想念马思思了，会议通知、短信提醒、ISO9000、内控文件应有尽有，用起来也得心应手。

　　那天，韩鸟很不恰当地跟王二美诉苦，反遭对方抢白：“你们都啥毛病啊，老用手机短信调度工作，太不严肃了！”

　　“不对呀，弄那么多传真电报干啥？层层转发，啰唆不啰唆？”

　　王二美居高临下地拍了拍他的肩，蛮像老革命关怀红小鬼：“小毛孩露裆不知羞，谦虚点儿吧！”

　　韩鸟呆住了，很惆怅，还掺了一些疲惫，好像很大的期待落了空，一拳打在棉花上。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熟悉的旋律在大街小巷响起。现在是一年之中白昼最短的时候，中央气象台已连续三天发布寒潮橙色警报，怒号的北风和急速降温却阻挡不住人们对节日的热望。

　　圣诞节终于来临，祖苗苗却感冒了，韩鸟陪她去医院挂水。他们相恋之后的首个节日，没有一丁点浪漫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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