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洗牌 > 第九章

第九章


  44、有些灯火

  传统节日与天气之间或许存在着呼应关系,若不然,何来“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的民谚。正常年份,最强的降雪出现在元宵节过后。

  落雪之前,空气闷闷的,巴立卓竟没来由地怀念小时候写诗的日子。雪堂围棋丁丁然,雨斋听竹萧萧声,说的就是这种意境吧,孤独,本来就是清醒之人才能拥有的享受。而现在,十九楼静悄悄的,刘宇又去北京了,巫奎的房门禁闭着;乔月贤现在分管移动网络公司,很少能看到。大小单位皆类似,老板在时热火朝天,不在时冷冷清清。这让人感觉到,企业是一台庞大而复杂的成套设备,一把手是发动机。

  天色将晚,巴立卓给苏敏去了电话,纯粹礼节性的、请安式的。既然朋友一场,总不联系也不大好。巴某人始终判断不好刘宇与苏敏究竟是何关系,或者说他们的关系到了哪一步?人生的经验千条万条,最重要的一条:永远不要打老板女秘书的主意,倘若是老板的情人,万万不可招惹。但是,如果他们仅仅是要好的异性朋友呢,刻意远离之,受损失的只有自己了。

  苏敏说:“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最近还不错吧?”

  “还好,你也好吧?”

  “下周就开学了,假期好短。”

  “瞧你多幸福哇,每年都有两个长假,真让人羡慕。”恭维得有些虚假,干巴巴的。

  女人却不想谈这些,直奔要害:“你什么时候乔迁新居?”

  “出了正月就搬家。”

  “什么时候迎娶新人?”从前的浅嗔轻笑不见了,有些硬邦邦的。

  “五一就办,定了。”

  “祝贺你,到时候,我去喝喜酒!”

  对话结束了,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简短就是力量,也是决心,双方用简短的电报语体表达了深思熟虑与不可变动性。巴立卓夹起包,关掉灯,准备离去。这时,手机屏幕闪闪发亮,一看是陌生的号码,就没有接。进了电梯,电话又响,不屈不挠,他看都没看就给掐了。因为裘主任也在电梯里,当然要扯几句。

  “水分都挤干了?”巴立卓问,意思是指原网通的虚假收入及坏账报总部核减,大概有八、九亿元之巨。

  “新领导新气象,成本也宽松多了。”裘主任在夸刘老大有力度,去上边要来了好政策。有人在侧,不能说得太透,赞美现任就等于贬低前任,传到巫奎耳朵里可不好。

  “手里有粮心不慌,你这个财务主任腰杆子壮起来了。”

  “现金流之于现代企业,犹如氧气之于人体一样。如今的市场竞争,不是说资不抵债才叫破产,失去了现金支付能力才最可怕。还好,网通的苦日子总算熬过去了。”

  “你这个财神爷够厉害啊,居功至伟。”顺势捧捧对方,没坏处。

  “我这么笨,学不了秃顶的。”裘主任坏坏地笑,满电梯的人都笑了。

  巴立卓挠了挠头,颇为夸张地发出一声叹息:“聪明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装疯卖傻!”

  说说笑笑间,一干人出了电梯。巴立卓没去地下停车场,想步行回去。他现在越来越不爱开车了,塞车真叫人头疼。刚走出大楼,一辆奥迪车从身边驶过,忽然停了,又倒了回来。这是乔月贤的车,巴立卓快走了几步。车窗降下来,乔月贤问:“小巴去哪儿?”

  “我回家。”那笑容仿佛含苞待放的花朵,只需领导轻轻一碰,便毫不犹豫地绽放。

  “上来说话。”

  巴立卓赶紧上了车,就听乔月贤说:“才听天气预报,今晚有大到暴雪。”

  “是啊,我的驾驶技术一般,雪天不开车。”

  “我去赶个场子。你跟我去一趟,把车送回来。”

  长街如河,车流缓缓。这时手机又响,巴立卓一看,还是刚才的号码,随手掐掉。乔月贤关了车上的广播,又瞥了一眼,“谁呀,这么神秘?”

  “不认识的。”巴立卓生怕领导多疑,解释说:“一天到晚,乱七八糟的电话,不是推销的,就是乱打听的……”

  乔月贤点点头,漫不经心似的问:“刘总去哪儿了?”

  “说是去北京了,没说啥时候回来。”巴立卓如实禀报,虽说只是个小跟班,其实比副总这一层的人知情。忙忙碌碌的筹备组成员们经常不知组长的行踪,通常情况下,他们也不问。但现在仍是特殊时期,无论是总部还是各省市县,新联通的各级班子还都是筹备组,还是临时身份,从上边传来的消息判断,集团总部已完成了相关法律程序,重组后的高管任命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所以,乔月贤关注刘组长的行踪,就不难理解了。

  总算到了一家酒店,老远就看见小张等候在台阶上。巴立卓也下了车,小张愣了下,旋即欢天喜地道:“巴主任,我一直给你打电话呀,你就是不接。”

  乔月贤问:“你们熟悉?”

  “很熟悉。”巴立卓对领导有问必答,不愿理小张。

  小张有些失望,但这种失望只是风中轻烟,一掠而过,他很快就恢复了笑容,做了请的动作。乔月贤回头看看巴立卓:“既然来了,你也参加吧。”

  “不了不了,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要紧。”说罢坐进车里,调整座位和后视镜,准备开走。

  “巴主任,我换手机了,回头跟您解释。”小张有点尴尬,见乔月贤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只好追了进去。

  奥迪与捷达真不一样,连关门声都不同凡响,那种贵族感自不必提,但挤在滚滚车流里,再牛的车子也只能蜗行。足足开了一个小时,才把车送回停车场。再次离开大楼时,但见黑云迷天漫地,霏霏然如雾如尘,笼罩在城市的上空。巴立卓徒步回家,心里有些奇怪,小张为什么要换手机呢,难道他不知道号码就是人脉资源吗?哦,想起来了,那天他来过电话的,特意告诉过自己。当时忙,忘了储存在手机里。

  寻了一家朝鲜族饭馆,一大碗狗肉汤下肚,周身暖洋洋的。走出门时,已是大雪弥天。槐花状的雪絮随风飞舞,将一些商店的招牌迷住。回到家里,一边看电视里的歌舞升平,一边跟林紫叶通电话。最近几个月,天天如此,今天主要说两件事。

  第一件事情是买衣服,关于结婚典礼的装扮问题,男人很好办,买套合身的西装;而女人则不然,要订婚纱。元宵节放假三天,林紫叶逛了两天商店,不辞辛苦地挑选婚纱,最后还没定下来。因为婚纱有很多讲究,按风格分简约派、浪漫派、华丽派、典雅派,按款式分有公主型、蓬裙型、贴身型、王后型,等等。女人试来试去,男人不胜其烦,颇有怨言:“又不是移动的话费套餐,搞得那么复杂干啥?”

  “移动套餐怎么了?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接受用户的自主选择。”

  “别自己弄得那么累,差不多就行。”

  林紫叶很扫兴,就说:“用不着你指手画脚,我还没说准嫁不嫁你呢。”

  “你要是反悔,现在还来得及。”这是一句玩笑,不想女人恼了,扭头就走。巴立卓在后面猛追,连连认错:“闲说话,开开心,你别生气嘛。”

  林紫叶已经生气了,又没办法马上不生气,眼眶里蓄满了眼泪,非常委屈。两人很是没趣,空手而归。

  而现在,他们重归于好了,共同回味那天试穿的婚纱当中,哪一件更好看。因为有了前车之鉴,巴立卓显得热情耐心,不敢再惹未婚妻生气。趋于一致的意见是浪漫派加公主型,按巴某人的说法,那款婚纱营造出浪漫又清新的风格,适合人文气息浓厚的新娘子。

  他们讨论的第二件事,却不大顺利。巴立刚代理松河移动的业务,二十多万元的代理费被扣发,林紫叶感到无奈:“我们魏总盯上了,说老三卖C手机,要中止与他的合作。”

  巴立卓就说:“哦,他自己的梦自己圆吧。”

  “你弟弟太难缠了,抖都抖不掉。”

  “既团结又斗争吧。”

  “老三扬言要去省里告状……”

  “既然你们赖账不给,就别怕人家讨说法。”

  “唉,我们魏总说了,既然老三狂卖C手机,就甭想赚移动的钱。”

  “嗯,先放一放吧,他又不指望这钱买米下锅。”巴立卓搁下电话,继续看电视。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还是傍晚时的那个号码,接起来,果然是小张:“巴哥,没打扰你休息吧?”

  “还早呢,有事吗?”冷淡是显而易见的。

  “饭局刚散,我……”

  “这和我有关系吗?”

  “是这样的,我新换了手机,现在三个卡。”

  “好家伙,你弄那么多电话干吗,好玩?”

  “我谁都惹不起呀,和谁家谈生意,就用谁家的电话。比如说,我去省移动办事,要是名片上写着133的号,人家会用很奇怪的眼光看我。我前脚一走,人家就把名片扔垃圾桶里。”

  “哈,不至于吧,这么小肚鸡肠?”巴立卓听明白了,觉得好笑。

  “有个省移动的哥们儿更狠,厂家一律要用飞信联络他们,谢绝其他聊天工具,比如QQ、比如MSN。”

  “不会是组织行为吧?”

  “不像是强令,应该是自发的。电信那边也这样,不拿天翼手机去推销,门儿都没有!”

  “照你这么说,还是新联通宽宏大度。”

  “你们乔总说了,非联通手机勿接,非联通手机来投标,先踢出去!没法子啊,我搞了三个卡。”

  巴立卓冰释前嫌,开始同情这个小老弟:“你也够累的,腰别仨手机。三颗手榴弹,万勿拉错弦。”

  “我现在俩手机,其中一个是双模双待。”双模双待指G/C手机,一机双号。

  “嗯,名片分三样,可别发错了。”巴立卓要逗逗小张,还说,“你写情书,装错信封可就砸了。”

  “唉,手机要是能三模三待就好了,三张卡同时在线。”

  “一机在手,三网神游。”巴立卓乐了。

  小张也高兴起来,就说:“关于3G经营,运营商的说法不同呢,移动率先提出三不换:不换号、不换卡、不登记,直接升级到TD;电信的手机也不用换卡,在系统中增开一个功能而已;联通号称四个不:不换号、不换卡、不登记、水货W手机可以不换。”

  “以讹传讹吧,我怎么没听说过?”

  “嘿嘿,刚才乔总说的,酒桌上的谈资。其实W手机水货,大家肯定喜欢用,因为有WIFI功能,想禁都禁不了,所以无所谓换不换的……”

  “不和你扯了,早点休息吧。”巴立卓不爱听,打了个哈欠。然后关掉电视,草草洗漱,上床睡了。不知过了多久,忽地铃声大作。巴某人最怕这个,半夜三更的真考验心脏,可又不敢关机,以随时候命。

  稀里糊涂地接起来,没想到是女人的声音:“真对不起,打扰你了。”

  “哪位?哦,是你?”巴立卓听清楚了,竟然是苏敏,“怎么了,苏处长?”

  手机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他觉得不对劲,伸手拧开了台灯,仔细看来电显示,确实是苏敏,这很异常。“你怎么不说话?”

  电话里一阵沉默,随后是轻轻的啜泣声。巴立卓彻底清醒了,却不知何故:“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电话里的哭声越发真切,巴立卓不知如何是好,犹如扒了墙的庙:慌了神。正在无措,苏敏挂断了电话。

  巴立卓披衣起来,看看时间,才凌晨三点多钟。他捶了捶脑袋,感觉梦一般荒诞,如烟雾一样荡来荡去,空落落的逮不住又摸不着。再掀开窗帘的一角,只见雪下得正紧,于路灯的辉映中狂舞着,纷纷扬扬。他感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无尽的深处。

  回头检查手机,千真万确,是苏敏的来电,时长四分三十八秒。也就是说,这女人最少哭了四分钟。他开始盘算这件事情,又理不清思绪。这个电话来得实在蹊跷,背后一定大有文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苏敏果真是刘宇的情人,而且刘宇万一没去北京或者提前回来了,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他决定少惹麻烦,不回电话。当他重新躺下来时,却忍不住拿过手机。简直是鬼使神差,自己的手指在没有接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就擅自摁了回拨键。

  苏敏没关机,而且马上就应答了,情绪也好多了,“对不起,我病了。”

  “什么?下午还好好的?”巴立卓一下子变得轻松了,嗓门大了起来。

  “原谅我,实在是对不起。”天,这才是真正的苏敏,沉稳大气的,有理有节的。

  “什么病,能告诉我吗?”电话里隐隐有声,不像是电视机的动静。

  “发烧,现在好多了。”

  “你在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吗?”

  “我在医院,静点室。”

  “那好,我马上过去。”巴立卓问清了所在医院,披挂整齐,匆匆下楼。

  午夜的出租车本来就少,再遇上暴雪天气,更是难得一见。灯火璀璨的街头,除了绵绵密密的落雪,什么也没有,给人以一种旷野迷途的感受。他缩着脖子,焦急地张望,好像这样缩着脖子,大雪就可以停下来。

  医院里亮如白昼,一切都显得很不真实。输液室里,还有几位急诊患者,苏敏蜷曲在椅子里挂盐水。见巴立卓来了,怯生生地笑了,很虚弱。

  盐水已经滴完一半,他认真询问了病情,还伸手摸了摸女人的额头,亲切而自然。医院对付发热最有办法,半瓶药水下去就能退烧。巴立卓一阵轻松,调侃说医大的处长病了,居然这么落魄,放着那么多门生不用,自己来打吊针。“像歌里那样唱的吗,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不想麻烦别人。”苏敏笑了下,她很累,不大想说话。巴立卓也闭上了嘴,用手攥着输液管,用自己的体温为冰凉的药水加热。苏敏目光抑郁,呆呆地仰望吊在头顶上的盐水瓶,仿佛生活是一种折磨,像一滴滴的泪水砸在心头。其实,在这个时刻,随便碰上个什么男人,她都愿意在他的肩上靠一靠的。

  输液完毕,要消消汗再走,他们隔着走廊的窗户看了一会儿雪。巴立卓觉得,医院里的雪有些狰狞,不仅讨厌,似乎还带着死亡的气息。医院门前的出租车不少,但都要加钱才走。大雪铺地,艰难行驶,估计白天的交通要近乎于瘫痪。快到维纳斯小区时,巴立卓嘀咕了一句:“看来机场要关闭了。”

  苏敏不解其意:“你说什么?”

  “我是说,这么大的雪,所有的航班都要延误了。”

  “唔,”女人心不在焉。

  搀着苏敏下了车,左拐右拐,才进了楼道。女人用钥匙打开了家门,艰难地笑了笑,“欢迎,请进。”

  门厅处是雕花玄关,看不清室内的格局。巴立卓有些尴尬,把脸转了一个角度,侧对着苏敏,连连摆手,“就不了,记得多休息,多喝水。”

  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窥破了什么隐秘,吃力地点点头,“那好吧,谢谢你。”

  “应该的,应该的。”他连连后退,下楼的时候,听见了关门的声响。声音并不大,可他还是受到了惊吓,腿都软了。

  外面的街灯黯淡,巴立卓耷头耷脑地走着,雪厚厚的,有些绊脚。心里冒出了顾城的诗句:

  有些灯火,

  是孤独的,

  在夜里,

  什么也不说。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37058/207656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