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45、钥匙与鼻子
冰雪渐渐消融，刘宇抽空去各地市巡查。也许是路途乏味，也许是没话找话，便叫随员讲讲好笑的事情，巴立卓就翻出条短信，念了一气：
情人节到了，欢迎致电中国联通。
男女配对请找人力资源部，约会资金请找财务部，约会场所请找综合部，买花和巧克力请找物资采购部，网恋请找电子渠道中心，求爱方案策划请找产品创新部，欲结婚者请找风险管理部，发请柬请找传媒业务中心。
单身请联系个人客户部，一夫一妻请联系家庭客户部，一夫多妻请联系集团客户部，一妻多夫请联系市场部，多夫多妻请联系党群工作部，未婚先孕请联系客服呼叫中心，不孕不育请联系系统集成中心，孕期体检请联系产品创新支撑中心。
感情裂痕请找互联互通部，夫妻吵架请找网络运维部，怀疑第三者插足的请找纪检监察部,二奶转正请找企业发展和法律事务部，离婚打官司请找计费结算中心,财产分割请找审计部，离异独身的请联系客户服务部，有意再婚请联系续存管理部，心理障碍的请找集团客户响应中心。
中国联通，无所不能！
刘宇坐在前排，听得极耐心，却没有发笑，“这是夸我们呢？还是骂我们？”
车上的人都说，这是黑色幽默，讥讽新联通机构庞大。
“不得已而为之啊，无可奈何之举。”其实刚才读短信时，巴立卓就后悔了，怕引起领导的不快。
还好，刘宇并无异样，而是问：“联通与网通的深度融合要靠什么？”
众人猜来猜去，皆不得要领，都在等刘宇揭开谜底：“北方联通的根基，就是老邮电的精神！”
众人皆作恍然大悟状。领导的职务越高，思想内涵越大，片言只语，足够你思绪万千。刘宇也有演说癖，侃侃而谈：“联通一直是电信市场的挑战者，一直有别于原邮电部系统。但是，联通的过去说明，若想获得商业成功，就不能脱离国情，就需要本土化精神，老邮电的历史积累都是有价值的，是可以推陈出新的。”
高瞻远瞩如此，除了赞美，除了讴歌，你还能做什么？
刘宇视察松河时，乔月贤也随同而来，重点了解移动网络建设与市场状况。汤司令一再说资金不足，乔月贤就笑，“大老板来了，就是给你们送银子来的。”
刘宇觉得松河联通的计划过于保守，保持低调是对的，但是步子太小了。他最着急的是3G网络布局，以期在新的世界电信日时，省内十二个地市同时铺开此业务。他启发道：“赵本山的小品，你们都看了吧？我现在的想法就仨字儿：不差钱！”
前几年，省网通的经营每况愈下，可财报上依然赢利，究其原因，无非是吃老本，全盘压缩各种成本，以此苟延残喘。更为可笑的是，前两年搞了个瘦身计划，强令各地拆除冗余的铜缆。光进铜退更多的是财务上的一个花招，而备份冗余对于网络安全极端重要，更有价值的是杆路而非光缆。有些地方简直不长脑子，撤铜缆的时候把杆路也撤了。下面的人苦惯了，砸锅卖铁内行，申请资金外行。因此汤司令被刘宇批评为小脚女人，就不奇怪了。
在省分领导面前，汤司令是个小官，蹚得了浅水，蹚不了深水，水流一急，脚腿就软。他赶紧承认错误，说自己目光短浅，马上创新思维，适应转型需要。
刘宇又说：“唯有创新，才有活力。可创新是一件有争议的事情，如果毫无悬念地全票通过，那么一定不是什么创新。我最反感细节决定成败的论调，倘若战略出现偏差，细节越出色越靠近失败。”
“刘总说得是，我以后多学习战略。”
“你一个地市分公司，有个屁战略？多下点气力，把你的业务抓起来。原来的联通缺乏农村营销渠道，同时大量的网通固网用户正在迅速地向移动通信转移，所以我们要发挥合力，奋起反击。我想在松河搞个试点，看看乡情卡战术推不推得开？”
汤司令又挨一通训，不仅不懊恼，反而有些高兴。很多时候，领导一次都不骂你，未见得是好事，因为这是一种生分的表现。一把手肯开尊口批评你，是一种待遇或者一种幸福，说明人家对你不见外，骂得越多，说明亲密程度越高。更重要的是，刘老大金口玉言，为松河地区追加了七百万元的投资，当然这些额度都将投向新兴业务领域。省分财务、计划口的大员都在座，这事就算板上钉钉了，回头补一个报告，只等钱到账，偷着乐吧。
刘宇再发宏论，盘活企业要先盘活人：“人行了，企业就行了。‘企业’去掉人，就是‘止业’，所以用人最关键。”
巴立卓一直认为乔月贤挺有理论素养的，没想到刘宇毫不逊色，不由得心生感慨，刘宇原来骂骂咧咧的，没这么好的口才啊，怎么刚当了一把手政策水平就突飞猛进了呢？转念一想，这就是官高学问大吧。
该乔月贤说点什么了。他要求迅速整理谈话纪要，下发全省各地。经其归纳，刘总的讲话内容为发挥三大新优势、破解三大新课题。发挥全业务发展、资源协同与市场地位的新优势，面对三大难题：一是迎接3G时代，如何推进手机互联网业务？二是人员结构性矛盾，劳动用工和薪酬制度如何完善？三是置身风起云涌的电信业竞争，省市县新联通如何主动求变？
刘宇又补充了几句：“开通3G并非为拓展语音业务，而是要配合移动互联网的发展。鉴于系统容量有限，开通初期，要控制3G用户数量，切忌将语音市场的价格战带进3G市场。”
汇报结束后，刘宇兴致勃勃地视察了营业厅、机房和施工现场各一处，蜻蜓点水式的。枢纽楼下的营业厅很豪华，电视、沙发、宣传单一应俱全，不用说，这是老网通留下来的底子，旧瓶装新酒，一样光彩夺目。漂亮的营业员过来端茶倒水，刘宇就问汤司令：“不是单独优待我吧？”
“不是的，所有的用户来都这样。”
服务这一摊归梁菁菁主管，当然要上前介绍：“来有迎言，走有送语，坐下来休息，就捧上热茶，做客户的贴心人……”
刘宇去固话坐席前看了看，有点扫兴，好几个用户都是办理拆座机的。再去看移动营业，人也不算多。面对着照相机、摄像机镜头，他必须形式大于内容，当众肯定了松河的好做法，服务无小事，归根结底是观念问题，好的流程可以照搬，但客户体验要靠日积月累，总体还不错，望再接再厉。
大家都笑了，巴立卓看了看老妖精似的梁菁菁，又望了望美如车模的营业员，在心里说：即便搞成无上装下跪式服务，该拆的座机还是要拆，该不买的手机卡还是不买，服务很重要，价格和质量更重要。
别看梁菁菁笑得像花似的，其实也心虚，最近客户投诉多着呢，十一楼的客服呼叫中心都快打爆了，投诉的内容全是套餐资费或者讨厌的SP业务。网通与联通的IT还没有集成，移动和固网的支撑系统各自独立，做不成融合业务，存在大量的手工操作。各敲各的鼓，各吹各的号，焉能不乱。还好，刘宇并未深究，乘车去了施工现场。明眼人都清楚，尚未解冻的季节里，美其名为线路整治的工程，无异于作秀。刘宇焉能不察，但这层窗户纸不能捅破，他和蔼可亲地与工程人员逐一握手，包括穿着新工装的农民工。领导也需要某种仪式，打一打亲民牌。寒风凛冽，刘宇满面红光，极尽嘘寒问暖之能事，很慈祥很宽厚。对于基层员工来说，这一天真的很难忘，他们会为自己有幸与省分老总亲切交谈这一事实而自豪，刘宇可能是他们毕其一生握过手的最大的官儿。
刘宇要打道回府，不料，陈副市长得到了风声，来电话截下了他。刘宇瞪了瞪巴立卓，又瞧了瞧汤司令，似有责怪之意。而消息是乔月贤传出去的，上次省城一晤，他与陈副市长有约。此番来到松河地界，还是打声招呼好，亲戚都要常走动，朋友更要常联系。乔月贤心里有底，因为刘宇是个爱热闹的人，爱虚荣，推迟了行程并不要紧。
市府副秘书长随即与巴立卓联系，兹定于当晚五点半于龙台宾馆款待刘宇一行。经请示，巴立卓确认了联通方赴宴的人员，共四人出席：刘宇、乔月贤、汤加和自己。其他随员以及马元、邹宽、梁菁菁三人就不必参加了，另行欢饮吧。汤司令便请刘宇等人去龙台宾馆下榻。都安顿好了，陈副市长也到了，稍事寒暄，便说市委书记范宏同志外出了，市长张亮同志正在接待国家民委的领导，他们抽不开身，让我代表他们陪好刘总。
“书记、市长很忙，惊动了大家，我心有不安呐。”刘宇连连客气，官场礼仪就这样，撒谎归撒谎，绝不能说破。国企省级领导比不得省委省政府里的官员，倘若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驾到，书记市长早就迎出十八里地了。陈健是松河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他出面了，接待的规格不高不低。
宾主相偕，有说有笑地去了宴会厅。陈副市长的祝酒词热情洋溢：“感谢刘宇总经理、乔月贤副总经理于百忙中亲临松河指导工作，谨代表市委市政府表示热烈欢迎！”
刘宇的回应恰如其分：“从前邮电时代起，各级党委政府给予通信业极大的关怀，倾注了极大的心血，新联通新形象新任务，我们一定不辱使命，为松河的信息化建设添砖加瓦。”
官样文章总相似，领导的套话堪称万金油，放之四海而皆准。会议没有不隆重的，闭幕没有不胜利的，讲话没有不重要的，鼓掌没有不热烈的，道路没有不曲折的，团结没有不紧密的……信手拈来，出口成章。群众早被驯化了，老老实实地听完、热热烈烈地鼓掌。敬过来敬过去，三五圈酒下来，领导们开始称兄道弟，说的都是实在话、私房话。陈副市长又骂人了，摆谱耍威风。当领导的必须会摆谱，如果你很靠谱但不摆谱，有人会认为你不靠谱；如果你不靠谱但会摆谱，所有人都认为你很靠谱。陈副市长就深谙此道：“巴秃子，你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知错就改，还是好同志嘛。”巴立卓嬉皮笑脸的。
“我该怎么罚你？”
“不奖勤，不罚懒，只打不长眼。”巴某人自罚了一杯酒，还把杯底亮给大家看。
后来就说起了巫奎，陈副市长认得他。现在新联通使用的枢纽大楼，就是巫奎操办的，当年可是割去了市府大院十米宽的地皮，所以记忆犹新。
刘宇说：“巫总现在好得很呐，不打乒乓球了，专攻书法。”
巫奎不在场，何况是行将就木之人，其丰功伟绩就没必要赞扬了，其书法艺术也无须吹捧了。不知是喝糊涂了，还是一时冲动，乔月贤说：“你看到一个相貌英俊的人，首先应该想到他是个骗子。”
欢笑声仿佛被切了一刀，大家就住了声，连陈副市长也觉得吃惊。巴立卓心领神会，巫奎没有栽培过谁，他只会演戏而已，口惠而实不至。直到他快下台了，大家才如梦方醒，感到自己被愚弄了。在他手下辛苦了那么多年，并没有得到多少好处，白白浪费了时间和感情。
刘宇露出了外交官似的微笑，“喝酒喝酒！”
“松河市政府与省联通是战略伙伴关系，意义深远，使命光荣，责任重大，任务艰巨。”陈副市长也笑了，又来了一套空话。这时，副秘书长接了个电话，随即递给陈副市长。陈健听后说：“范书记回来了，一会要来陪大家。”
副秘书长赶紧叫服务员过来，腾出正中的座位，摆好了餐具，还加了几道菜，只等书记到场。巴立卓望着副秘书长说：“用不用我去大厅等候？”
副秘书长说：“不用，不用，范书记不喜欢。”
虚席以待中，刘宇更加高兴，“有了地方党委和政府主要领导的支持，松河联通的3G业务一定会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小汤啊，还不快去敬父母官一杯，有陈大市长给你撑腰，发展慢了，就打你的屁股！”
汤司令赶紧捧着酒杯，起身来到陈副市长身边，说了一些感激涕零的话，表了一下快马加鞭的态，然后一干而尽，回到座位上打蔫儿。
气氛又变得热烈起来，陈副市长有意撩拨乔月贤，单敬了他一杯：“老马识途，志在千里，革命意志可不能衰退啊。”
乔月贤就笑，“哪里哪里，不待扬鞭自奋蹄。”
刘宇眉开眼笑，就夸乔月贤：“老乔同志，可是我的主心骨啊，忠于事业，淡泊名利。”
领导之间的插诨逗趣，下属是不便插嘴的，巴立卓等人只有赔笑的份。陈副市长则说：“古人怎么说来着？君子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我们呢？有人总说自己不想做官，那太虚伪了，既然在仕途上混，不就是想把官做得大一点吗？”
乔月贤面有愧色，遮掩道：“大不一样啊，你是公务员青天大老爷，我们只是打工仔。”
“你们是垄断企业，牛啊。”
刘宇不赞成，“我的市长大人，通信市场已经做烂了，六合三之后，还要打得热火朝天，明明是过度竞争的领域嘛。”
巴立卓忍不住插嘴：“停水、停电让大家习以为常，有线电视模拟转数字，谁敢不改？那才叫垄断呢。”
“巴秃子，你闭嘴！再怎么狡辩，你们还是垄断。你当年可没少欺负消费者，我瞧你就生气！”陈副市长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就是，巴秃子不是个东西，总办错事。”乔月贤力挺政府领导。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凡事都要纲举目张，抓住牛鼻子，刘宇同志就是牛鼻子，抓住了他，新联通的各项事业，一定会蒸蒸日上！”陈副市长言归正传，与刘牛鼻子对饮了一杯。
乔月贤说：“刘总就是一把钥匙，他领导我们开启胜利之门。北方新联通规模最大，业务最全，人员最多，干劲最高……”
陈副市长一摆手说：“别当面乱捧了。咱俩都是做副职的，就是抓不住牛鼻子，也要抓住牛角。”
酒越喝越多，传说中的范书记终于露面了，全体起立，一一握手。巴立卓认为，他的姗姗来迟是故意的，是否一直在隔壁的包厢里应酬也未可知也。大领导都爱端架子，极有分寸感。刘宇号称正厅级，实际的分量还是要差一些的，所以松河市委书记到场，算是给足了面子。随着范书记微笑落座，夜宴达到了最高潮，也意味着酒局濒临尾声。
刘宇不虚此行，明早即可满载而归。巴立卓还有点私事儿，要回邮电小区的老巢一趟，取几个证件。在法律层面上，那套空房子有他的一半。可他漂泊在外，钥匙就放在未婚妻那里，尽管林紫叶从不单独登门。
先去找林紫叶，两人悄悄进了小区，蹑手蹑脚地上楼。好在夜深人静，没有碰到熟人。拧开房门，一股奇怪的气味迎面而来，很难闻。先打开窗户透气，然后去翻皮箱，掏出来一大摞证书：一本大学毕业证、两本职称证、几个先进生产者标兵证书，离婚证也在。还摸出来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打开一看，居然是高中时的“三好学生”奖状。林紫叶见了，笑得不行，因为照片上的形象实在差劲。看看吧，巴某人的头发浓密，小脸瘦瘦的，眼神倒是明亮，两耳有招风之式，一副放牛娃的可怜相。
夜黑风高，巴立卓贼一样地潜回旧穴为哪般？他要和林紫叶办结婚证啊，没有户口本恐怕不行。可是，他的户口本却怎么也找不到，看来是孔婆子给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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