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2章 现实的压力
老胡拐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七八分钟,穿过一片低矮的平房区和一条堆着煤渣和破瓦罐的窄巷子,才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筒子楼前停下了脚步。
筒子楼的外墙已经被多年的烟火熏得发黑,楼道口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和一堆无人收拾的蜂窝煤渣,墙角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缠在一起,一盏昏黄的灯泡在楼道口微微晃动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炒菜的油烟气、煤炉子的烟味、潮湿的墙皮散发出的霉味,还有公用厕所特有的那股子气味,全都混在一起,经年累月地渗进了墙壁的每一道缝隙里。
老胡在楼下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扇窗户——三楼的,靠左数第二间,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温和而陈旧。他垂下目光,夹紧了腋下那卷布料,踩上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了三楼,他走到左边第二间门口,停了停,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的光洒了出来,照在他那张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僵的脸上。屋子不大,统共也就十几平方米,用一道布帘子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方桌和两把条凳,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初中数学课本和几本卷了边的练习册,他大儿子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笔,低着头,眉头微微拧着,在一道几何题上琢磨着。旁边的一张矮竹床上,小儿子和小女儿已经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睡熟了,两个孩子身上盖着一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棉袄,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爱人听到门响,从布帘后面的灶台边探出头来。她是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了,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围裙上也洗得干干净净。看到老胡回来,她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帮他接手里断断续续的东西。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她接过老胡脱下来的棉袄,挂在门口墙上的衣钩上,又顺手把他手里那个灰色的布包拿了过来,“厂里又加班了?”
老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换鞋,没有去看她的眼睛。
他爱人也没多想,把那个灰布包随手放在了门口的条凳上,转身又走回灶台前,揭开锅盖,用锅铲翻动了两下,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炒白菜的香味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饭给你热着呢,白菜炖粉条,今天刚买的粉条,你尝尝咸淡。”她的声音从布帘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忙活了一整天后微微的疲惫,却依然温和。
老胡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暖黄色的灯光下的一切——摊着作业本的方桌,睡着了的小儿子和小女儿,手里攥着笔、眉头紧锁的大儿子,布帘后面他爱人忙碌的身影,以及锅里飘出来的那股朴素的饭菜香。他的目光在这间拥挤却温暖的屋子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门口条凳上那个灰色的布包上,看了很久。
他低声应了一句:“嗯,来了。”
老胡在门口的条凳上坐了下来,手里攥着那个灰色布包,指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像是在做一个迟迟下不了决心的决定。他垂下眼,看着那个布包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放在了桌角靠墙的位置,没有打开,只是推到了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像是把它从视线里挪开,就能暂时忘记它的存在。
他爱人的声音从布帘后面传来:“饭好了,趁热吃吧。”说着,她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了出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粉条,汤汁微微泛着油花,几片薄薄的肥肉片子浮在汤面上,散发出朴实的香气。她又从灶台边端了一小碟咸菜疙瘩和一搪瓷缸子热水,轻轻放在老胡面前,又把一双洗得干净的筷子搁在碗沿上。
菜确实简单。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疙瘩,几个掺了玉米面的窝窝头——这就是一家五口人的晚饭。但在这筒子楼的冬夜里,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粉条,已经是很像样的一顿饭了。
老胡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低头吃一口,旁边摊着作业本的大儿子忽然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桌上那只冒着热气的粗瓷大碗,咽了一下口水。这孩子今年刚上初中,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在学校里跑了一天,回来又趴在桌上写了一晚上的作业,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老胡看了一眼儿子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心里一软,笑了笑,把那只粗瓷大碗端起来,轻轻推到大儿子面前:“先吃吧,吃了才有力气写作业。”
大儿子愣了一下,连忙摆手:“爸,我不饿,您先吃,您加班回来这么晚了……”
“爸在厂里吃过点东西了,不饿。”老胡把筷子也塞到儿子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温和,“你正在长身体,晚上还要写作业到那么晚,不吃点东西怎么扛得住?快吃。”
大儿子看了看碗里热气腾腾的白菜粉条,又看了看老胡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消瘦的脸,手里攥着筷子,有些犹豫。
旁边他爱人端着另一只碗从灶台边走过来,看到这情景,连忙把那只碗放到老胡面前,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你爸让你吃你就吃,别磨蹭了。”她又转头看向老胡,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也别光顾着让儿子,你自己也吃点儿,上了一天的班,回来饿着肚子怎么行?”
老胡笑着摆了摆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没事没事,我真不饿。中午在厂里吃得挺饱的,现在胃里还顶着呢。让孩子吃吧,他吃好了才能把作业写好。”
大儿子听到这话,终于不再推辞,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白菜粉条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扒了好几口,吃得津津有味。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一只饿坏了的小兽,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妈做的菜就是好吃……”
老胡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种笑不是挤出来的,也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地、从心底里浮上来的——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好好吃饭时,才会有的那种满足而温暖的笑。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只温热的搪瓷缸子,目光落在儿子吃得发亮的嘴角上,觉得这一整天的疲惫和心里的那个疙瘩,好像暂时被这暖乎乎的画面冲淡了一些。
老胡咬了一口窝窝头,慢慢嚼着,目光落在儿子吃得津津有味的侧脸上,心里那股因为那个灰色布包而翻涌了一整天的躁动,在这个暖黄的灯光下、在这间拥挤却温暖的屋子里,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爱人站在灶台边,看了看桌上那只已经快见底的粗瓷大碗,又看了看老胡手里那个咬了两口的窝窝头,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饭够不够吃?要不……我再给你热个馒头?”
老胡刚要摆手说不用,大儿子却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一口粉条,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爸,妈——我们班主任今天说了,下个星期要交书本费,五块钱。”
老胡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屋子里暖融融的氛围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一个小口子,一股无声的凉气从那个口子里渗了进来。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头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热水,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却没有把他的心也暖起来。
五块钱。
放在以前,五块钱不算什么大数目。夏朵的效益一直不错,他作为厂里的老裁缝师傅,工资加奖金,一个月能拿到五六十块钱,别说五块钱的书本费,就是十块二十块,他也不至于皱一下眉头。但那是以前的事了——自从去年他爱人生了一场大病,在县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把家里那点积蓄花了个精光不说,还跟亲戚邻居借了不少钱。到现在,那些债还没还清呢。
他每个月发下来的工资,一大半都拿去还债了,剩下的紧巴巴地撑着家里五口人的吃喝拉撒。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每次路过厂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他都要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不敢多看——不是不想给孩子们买,是兜里实在挤不出那份闲钱。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堵得慌。像是一块泡了水的棉花,慢慢地、慢慢地胀大,塞在他的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低头又咬了一口窝窝头,慢慢地嚼着,像是要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和着玉米面一起咽下去。
他爱人看出了他那一瞬间的沉默,连忙放下手里的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开朗:“五块钱是吧?没事儿,妈这儿有。”
她说着,伸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和几枚硬币。她数了数,抽出几张递到大儿子手里,又把手帕重新包好,塞回口袋里,语气轻快地说:“这阵子我给隔壁街上那家绣花厂帮了点工,绣了几条枕套和被面,赚了几块钱。正好够交书本费的。”
大儿子接过那几张还带着他母亲体温的毛票,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母亲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消瘦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那几张毛票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课本里。
老胡坐在一旁,手里握着那只温热的搪瓷缸子,目光落在他爱人那张故作轻松的脸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太了解自己的女人了。她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说苦说累,更不会主动提家里欠了多少钱、日子有多难熬。她只会默默地把活儿干了,把钱省出来,在孩子们面前撑起一副“没事儿,妈有办法”的模样。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的窝窝头,咽了一口唾沫,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噎得慌。
他想起今天傍晚,在车间工具柜前,他伸手去拿那卷灰色布料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对方承诺给他的那笔钱,能还清家里所有的债,还能让他爱人不再熬夜给人绣花绣到手抬不起来,还能给孩子们买几件新衣服、吃几顿像样的肉。
他当时拒绝了那个念头,把它摁了下去,又把布料放回了柜子里。可后来——他又把它拿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之前干过的那一笔,已经不用再靠着卖他们厂里的图样儿,来换这些昧心钱了,可是现在看来……
那张卷边的课本里夹着的五块钱书本费,妻子手上缠了又缠的胶布,筒子楼走廊里永远弥漫着的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煤烟味儿,还有孩子们挤在一张破竹床上、盖着打补丁棉袄入睡的画面——这些东西像是一根一根的针,扎在他心口上,让他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把窝头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站起身来。
他爱人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抬起头来看着他:“怎么了?吃饱了?”
老胡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角的条凳旁,弯腰抓起那个灰色布包,夹在腋下,转身就往门口走。
“哎——你上哪儿去?”他爱人放下手里的针线,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担忧,“这么晚了,你还出去?”
大儿子也抬起头来,手里攥着笔,困惑地看着他:“爸?”
老胡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含混的字眼:“没事……出去有点事。你们先睡,不用等我。”
然后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一个激灵。筒子楼的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拐角处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在墙角投下一小片颤巍巍的光。
老胡站在门口,攥紧了腋下那个灰色布包,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煤烟和潮湿空气的冬夜气息,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充满他的肺部,让他原本有些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多犹豫,快步走下楼梯,穿过那条堆着蜂窝煤渣的巷子,朝着筒子楼外那条更加黑暗的街道走去。
他的脚步比往常快了很多,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腋下那卷灰色布料,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像一块冰,隔着棉袄也在往他胸口渗着凉意。
他走得越来越快,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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