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厂长,您的意思是……
王主任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喝,目光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不咸不淡地看了周鸿生一眼。他在文化口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周鸿生大晚上把他约到这种地方来,绝不只是为了喝茶叙旧那么简单。
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不紧不慢的:“周厂长,你电话里说,有个事儿想找我帮忙?电话里不方便说,非得当面聊?”
周鸿生笑了笑,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故意吊一吊对方的耐心。片刻后,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
“王主任,上次您帮忙推荐的那几位上海本地的演员——我们飞达出钱给排的小品,最后没通过春晚的预审,这事儿我知道,您也费了不少心。虽然节目没过,但您的情分,我一直记在心里。”
王主任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那是节目本身的问题,跟推荐谁没关系。黄导那边的风格你也知道,这几年越来越偏向北方那拨喜剧演员,我们这边推荐上去的节目,确实不太合他的路子。”
“是是是,这个我明白。”周鸿生连连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深长,“不过王主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那节目虽然没过,但我最近倒是听说了一些有意思的事儿,可能……比一个春晚小节目更有意思。”
王主任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周鸿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茶杯边缘上方若有若无地扫了王主任一眼,然后放下茶杯,像是闲聊一样随口说道:“我听说,今年春晚那个赞助服装的夏朵——就是青岛那个合作社办的厂子——最近好像出了一点质量问题。有一批发到上海的货,被商场那边抽检出了好几件不合格的,袖口开线、充绒不均匀,人家商场已经退货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新闻。但说完之后,他特意停顿了两三秒,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多飘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王主任,您说——这要是春晚播出去之后,老百姓发现台上那些演员穿的衣服,跟他们自己在商场里买到的不一样——台上的光鲜亮丽,台下的漏洞百出——那可就不好看了。”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王主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透过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带着一种审慎的锐利,看了周鸿生一眼。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几秒,才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
“周厂长,你这个消息——可靠吗?”
周鸿生靠在沙发上,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只是随口说说”的无辜:“王主任,消息可不可靠,我也说不准。不过这事儿要是真的——春晚导演组那边,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继续让夏朵在台上露脸,会不会……对春晚的名声不太好?”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往下说了。他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在包厢里暖昧的灯光下显得从容而笃定,像是已经把一颗棋子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现在只等着看对方怎么走了。
王主任站起身来,拿起沙发旁那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却没有立刻迈步。他站在茶几前,微微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刚才那番话又掂量了一遍,才抬起头来,看着周鸿生,语气平缓而审慎:
“周厂长,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会去核实一下。毕竟春晚是面向全国人民的直播,节目的质量、赞助商的信誉,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如果夏朵那边的产品质量真的存在问题,那我一定会向首都台里的老领导尽快反映这个情况。”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当场答应什么,也没有明确拒绝,而是把“核实”两个字放在了最前面——这是老机关人的做派,凡事留有余地,绝不把话说死。
但周鸿生不傻,他听得出来,王主任没有把门关死。愿意去核实、愿意向台里反映——这就够了。
他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堆起一副感激的笑容,连连点头:“王主任,您费心了。这事儿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记着您这份情。”
一边说着,他一边快步走到门口,从挂在衣帽架上的那件灰色呢子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条用报纸包着的中华烟,趁王主任整理公文包的功夫,不动声色地塞进了那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侧袋里,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
王主任感觉到了公文包侧袋微微一沉,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但没有推辞,只是抬起目光,若有若无地看了周鸿生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了两个字:“客气了。”
周鸿生笑着替他拉开了包厢的门,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来:“王主任,您慢走。等您的消息——不着急,您方便的时候给我个信儿就行。”
王主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拎着那只公文包,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穿过夜总会走廊里暧昧而昏暗的灯光,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周鸿生站在包厢门口,目送着王主任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没有立刻转身回包厢,而是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望着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壁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身,走回包厢里,没有坐回沙发上,而是走到茶几前,拿起刚才那半杯没喝完的洋酒,仰头一口干了,然后把空杯子往茶几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而满意的声响。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老宋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看到周鸿生一脸志得意满的神色,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还是保险起见地问了一句:“厂长,跟王主任聊得怎么样?”
周鸿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茶几上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在那团白色的烟雾中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惬意:
“聊得怎么样?聊得很好。”
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弹了弹烟灰,目光里带着一种猎人收网前的从容和笃定:“王主任说了,他会去核实一下,如果是真的——他会向台里的老领导反映情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宋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微微欠了欠身,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厂长,您说。”
周鸿生把烟夹在指间,目光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显得格外明亮:“意味着——如果春晚导演组收到了来自上海分会场那边的‘质量疑虑’,就算他们不立刻撤掉夏朵的赞助资格,也一定会对夏朵的产品进行更严格的审查。到时候,审查一严,流程一慢——春晚那边的节奏就乱了。”
他靠回沙发靠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缓缓旋转的彩色灯球,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得意还是阴沉的笃定:“而只要他们的节奏一乱,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老宋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没怎么动的洋酒,听着周鸿生那番话,脸上虽然陪着笑,但心里其实并没有完全跟上厂长的思路。他跟着周鸿生干了快五年了,知道这位厂长有个习惯——讲话喜欢讲一半留一半,尤其是得意的时候,更喜欢让人自己去琢磨。
但不管听没完全听懂,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厂长今天心情很好。而且,厂长说的这事儿,肯定不小。
他放下酒杯,往前探了探身,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属特有的谨慎和殷勤:“厂长,您说的我虽然不能全琢磨透,但我隐约能感觉到——这事儿肯定不简单。那您看,下一步咱们该怎么走?”
周鸿生靠在沙发上,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没有急着回答。他伸手拿起果盘里的一瓣橘子,掰开,送进嘴里嚼了嚼,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让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把橘子皮丢在茶几上,拍了拍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盘算好的从容:“下一步?下一步很简单——你今晚就给平县那边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咱们那个线人。”
老宋一听“线人”两个字,神色立刻郑重了几分,坐直了身子,声音压低了:“厂长,您的意思是……”
“上次让他掺进夏朵发往上海那批货里的几件残次品,效果不错——上海第一百货那边已经退货了,而且对夏朵的态度明显没有以前那么热络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招管用。”
周鸿生站起身来,走到包厢那扇小窗前,拉开窗帘一条缝,望着窗外上海冬夜的街头——路灯昏黄,行人稀少,远处有几家小吃摊还亮着灯火,白色的蒸汽在寒风中升腾、消散。
他没有回头,继续说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步步为营的算计:“一次退货,商场那边可能只是觉得夏朵偶然出了一批质量问题。但如果第二次、第三次——同一家商场,连续收到有问题的货呢?”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包厢暧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到时候,第一百货公司的领导层就会开始怀疑——不是这一批货有问题,而是夏朵这个牌子本身就不靠谱。一旦他们对夏朵的质量管控能力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就算张家栋亲自上门去赔礼道歉、拍胸脯保证,也很难挽回那种信任了。”
老宋听完,沉默了几秒,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恍然的神色,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厂长,我明白了。我今晚就给平县那边打电话,让咱们的人想办法再往夏朵的发货订单里塞几件残次品。这一次——还是只塞几件,还是只盯着上海第一百货这一条线?”
“对。”周鸿生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来,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笃定,“还是一样,不要多,几件就行。但这一次——挑几个不同的款式,别总盯着那同一款羽绒服做文章。让他们换换花样,裙子、棉服、外套,能塞的都塞一点。”
他放下茶杯,目光里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冷静:“这样就算夏朵那边起了疑心,也很难判断出问题到底出在哪一个环节——是生产的问题?是仓库的问题?还是运输的问题?让他们猜去。他们猜得越久,咱们的机会就越多。”
老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神色郑重:“厂长,您放心,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到门口,刚要拉开门,周鸿生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老宋。”
老宋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周鸿生靠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那只空了的洋酒杯,目光落在杯底残留的那一圈琥珀色的酒渍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分量:“告诉平县那边的人,手脚干净点。这一次要是再出纰漏——就别想再从咱们这儿拿到一分钱了。”
老宋听闻,回头“诶”了一声,说了声自己知道了,就小心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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