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水刺
水池上方的铁砂落尽,余下最后一丝细响。
萨利姆将铅标收进黑丝绒托盘,枯瘦的身形退至廊柱投落的暗影中,整座石窟水牢内的血腥与冷水气味尚未散净,阿齐兹拇指上的大颗绿松石戒指微动,在石桌边沿扣出脆响。
“啪。”
一声脆鸣刚落,正后方那一整面雕镂着繁密几何藤蔓的摩尔式马赛克石壁忽地传来锁簧咬合的沉声,整面重达数吨的石墙无声向内滑开三尺宽的暗道,一股混杂了浓郁沉香油与岩髓烘烤的温热暖风直灌而出,刹那间冲散了水池边的咸腥。
“这里湿气太重,坐久了骨节发酸。”阿齐兹站起身,掸了掸绛紫色真丝长袍的宽袖,抬手向暗道微引,“换个地方,我煮了新收的橙花水,爱德华先生,请。”
陆铮没有多言,迈步踏上暗道平整的花岗岩地面。陆夏随在他身后,经过石门时,眼梢向石壁夹层深处的暗栓排齿掠过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跨入。
穿过一条两侧嵌满黄铜精油火把的拱顶甬道,转过一处折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深藏在佩迪卡里斯古堡岩体底部的“苏丹水宫沙龙”。
整座大厅被下沉式的弧形回廊包围,地面铺满大张猩红底色的波斯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毫无声息,大厅正中央是一口开凿在整块粉色天然大理石中的巨大环形浴池,池水由地下温泉引渡,恒温蒸腾,水面上铺了满满一层新鲜的大马士革深红玫瑰花瓣与清透的橙花精油,浓郁甘冽的芬芳顺着水雾弥漫在金丝重幔之间。
池边摆着四五张宽大的丝绸软榻,银质雕花冰桶内斜斜镇着两支墨绿色的陈年香槟,黄铜细嘴壶与堆满深紫无花果、琥珀色椰枣的托盘错落陈列在低矮的黑檀木雕花茶几上。
乐声从帷幔后流淌出来。
乌德琴的弹拨声低沉急促,间杂着手鼓带有奇特切分音的撞击,在空旷的石穹下来回激荡。
重幔掀动,三名赤着双足的北非舞娘踩着鼓点自花瓣水池边缘款款移步而出,她们肤色泛着深浅恰当的蜜糖光泽,腰肢仅系着半透明的金丝薄纱长裙,腰腹处露出柔韧紧致的肌肉线条,鼻翼缀着一点翠绿通透的翡翠鼻钉,双眸四周描着浓重深邃的孔雀石眼线。
鼓点骤然加快,舞娘的手臂随之柔滑翻转,修长如无骨灵蛇。
在那两截雪白的手臂之上,竟真的赫然缠绕着两条活生生的北非沙斑蝰蛇,淡黄与灰褐相间的鳞片在火光下映出冷硬的磷光,蛇信吞吐,蛇头随着女子手腕的起伏在空气中划出冰冷的弧度。
舞娘另一只纤手里,托着一枚盛满燃烧肉桂精油的赤铜火盏,随着身段剧烈反折下腰,火舌在半空中拉出两道呼啸的赤金弧线。
火光照在水汽弥漫的腰线上,脚踝上的实心银铃在水雾中叮咚脆响,浓烈的肉桂焦香与冷血动物的野性气息在封闭的水宫中翻滚交融。
阿齐兹大笑一声,整个人陷进靠墙的正位软榻里,并抄起案头那支嵌满红珊瑚碎屑的长杆象牙烟嘴,深吸一口,鼻孔与嘴角同时喷出一团浓白的果木水烟。
陆夏在靠近长廊入口的单人紫檀木软榻上落座,顺手自案几上的银盘里挑出一枚切好的蜜瓜,咬了一口,清脆的咀嚼声在急促的鼓点间格外清晰,眼皮微垂,偶尔落在那两条贴近舞娘咽喉的蝰蛇三角头上。
陆铮从容落座。
阿齐兹吐尽最后一缕烟雾,抬了抬肥厚的手掌,示意舞娘退至水池远端。
乌德琴的节奏渐渐放缓,鼓点压得极低,三道柔软的身影仍在水雾深处随着余音曼妙摆动,轻微的银铃声恰好形成一道天然的防窃听音障。
阿齐兹将指间的象牙烟嘴顺手往黄铜盘上一搁,探手提起那柄精巧的银质雕花茶壶。滚沸的茶汤倾泻而出,拉出一道细而稳的水线,将陆铮面前那只镶金细玻璃杯添至七分满。
“卡斯巴悬崖下的茶,非得用新鲜采的留兰薄荷,混着阿特拉斯山的野橙花蜜,水开了搁在炭火上煨足三柱香。”
阿齐兹慢条斯理地将壶搁回托盘,肥厚的手指搭在膝头的紫绸长袍上,眼角的横肉舒展开来,笑意深不见底:“海风越烈,这壶茶就越苦。外头那些从汉堡、安特卫普坐飞机来的体面绅士,喝不惯这个,嫌它糙,嫌它带着一股子未经管制的泥腥气。”
陆铮端起茶杯,指腹试了试微烫的杯壁:“能在海峡口熬过风浪的,从来不是靠甜水。”
阿齐兹眼底的光亮微凝,身子稍稍往前探了半寸,目光像刀锋般在陆铮那张平淡无波的脸上慢慢划过。
“爱德华先生是个明白人,不过这片水域,太平太久了。”
“早些年,地中海进大西洋,大家各走各的道。有的船吃水三米,走明处的灯标;有的船吃水八米,专挑没有月亮的天,顺着旧港悬崖底下的暗沟摸过去。规矩是老祖宗定下的,谁抽水,谁引航,账目都记在水下,从来不需要白纸黑字盖什么欧盟的红戳。”
说到这里,阿齐兹眼皮耷拉下来,话锋平淡无奇,内里却藏着暗针:
“可这两年,水底下的动静变了。昨儿个夜里退潮,旧港防波堤外头漂上来两只被螺旋桨绞碎的深海蠵龟,壳子碎得稀巴烂。巡海的水警捞起来一看,伤口整齐得像是被军工铣床切出来的。你说,大西洋的深水区里,什么时候钻进这种专吃暗礁的大铁鱼了?”
“有些外乡人,手伸得太长,吃着南洋的生米,又想咽地中海的熟饭;北边那帮穿羊绒大衣的信托大亨呢,端着公海海事的规矩,要在别人的老灶台上重新分肉。他们以为,只要把明天的桌子架在大陆饭店的大理石穹顶下,拿几份盖了印的漂亮公文,就能让丹吉尔的夜潮跟着他们的调子退。”
阿齐兹停顿了片刻,端起自己那只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陆铮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海妖号进港的时候,连新港塔台的雷达都没眨一下眼。索恩那艘几千万的宝贝游艇被卡在浅脊上转圈圈,全靠你身后的老船工赏了口饭吃。爱德华先生,你踩着这片水进来,今晚又顺着我的水门下了台阶……这杯茶喝下去,你猜,外头那些盯着老城的人,是觉得你是来收旧账的,还是来当磨刀石的?”
这番话没有求救,没有拉拢,更没有点破半个盟约的字眼,却把整座丹吉尔城暗流汹涌的试探,尽数压进了这杯滚烫的薄荷茶里。
陆铮垂眸看着杯中碧绿澄澈的茶汤,水汽袅袅升腾,将他眼底的神色掩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之中。
“阿齐兹先生。”
“茶很醇。不过,地中海的水再深,也深不过海底的石头。谁要是以为自己带了张网就能把整条海峡兜起来,到了明天,被绞碎的……恐怕就不仅是两只海龟了。”
阿齐兹嘴角的笑意骤然收敛,大手在膝头狠狠拍了一记:“好一个深不过石头!”
话音未落,异变骤生。
悬挂在粉色大理石浴池上方的一圈黄铜镂空油灯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灯油泼洒在下方的大马士革玫瑰花瓣上,腾起几股带甜香的青烟。
原本在远端池畔轻摆腰肢的三名舞娘,动作在同一瞬间僵死。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金属破裂巨响自水池正底部的深水泄闸处暴起,连带着整座佩迪卡里斯古堡的地下岩层都随之微微一颤,铺满暗红花瓣、原本平静如镜的温泉水面猛然向下凹陷出一个直径丈余的巨大漩涡,旋即又被一股狂暴的深海高压激流猛烈掀翻!
数以吨计的粉红水雾与碎裂的花瓣冲天而起,泼洒在猩红的波斯地毯上。
两道通体包裹在哑光黑色深潜绝缘服中的人影,犹如自深渊弹射而出的凶鲨,破开翻卷的水浪凌空跃出。
“哗啦!”
一名黑衣潜伏者人在半空,瞬间锁定软榻上的阿齐兹,右臂猛地一抬,射枪的扳机悍然击发!
高压气体在狭窄的穹顶下发出两声毒蛇吐信般的锐响。
两支泛着剧毒蓝芒的三棱钢箭撕裂水雾,带着凄厉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取阿齐兹的咽喉与心口!
阿齐兹常年养尊处优,肥胖的身躯在剧变面前慢了半拍,整个人僵在靠垫上,那只握着象牙烟嘴的手甚至还没来得及抬起。
破空声响起的同一微秒。
一道黑色的纤细身影自侧翼的单人软榻上骤然拔起。
陆夏右臂骤然发力,整个人宛如一道贴地滑行的黑色雷霆,手中的战术折刀在手腕抖动的刹那自掌心横甩而出。
“当——!当——!”
两声爆豆般急促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在半空中炸出两点刺目的火星。
将射向阿齐兹的两支淬毒钢箭在半空中凌空斩偏,一支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阿齐兹耳后两寸的紫檀木梁内,箭尾剧烈颤鸣,木料瞬间被毒液腐蚀冒出一股黑烟;另一支则反弹坠地,在波斯地毯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孔洞。
未等蛙人落下,陆夏在粉色大理石台阶边缘狠狠一蹬。
坚硬的石阶表面崩裂出一道微小的白痕,借着这股狂暴的反冲力,陆夏的身形在蒸腾的水汽中骤然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右脚自下而上斜斜抽出,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蛙人握枪的右腕外侧桡骨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得令人牙酸。
另一名落在池边的黑衣蛙人显然是受过极其严苛死士训练的顶尖杀手。
他根本没有去管同伴的死活,双脚刚踩在湿滑的地毯上,左手反手从后腰拔出一柄通体涂着防反光特氟龙涂层的格斗阔头短刺,腰胯发力,整个人像一头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贴着地面,匕首自下而上斜挑,刀锋裹挟着惨烈的破风声,直接割向距离最近的陆铮胸腹要害!
陆铮的食指与中指微屈,掌沿如同一柄厚重的无锋重剑,以毫厘之差避开刺向胸膛的锋刃,直接切入了黑衣蛙人握刀的虎口内侧盲区。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肌肉对撞声在大理石桌旁响起。
黑衣蛙人只觉得自己倾尽全力刺出的一刀,仿佛扎进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山岳深处,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上蕴含着一种沉凝霸道到不可思议的暗劲,不仅将他的刺击硬生生阻截在半空,那股狂暴的震荡力道更是顺着他的尺骨寸寸倒灌而上!
“唔!”蛙人透过呼吸面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条右臂的袖管在这股暗劲的震荡下瞬间肌肉纤维寸寸痉挛。
未等他借势后撤变招,陆铮的手掌已顺势向上翻扣,五指如钢浇铁铸般死死锁住了蛙人的喉管面具边缘。
“轰!”
整座厚重的黑檀木雕花茶几在巨大的惯性下被砸得四分五裂。
蛙人那颗套着高分子防暴头盔的脑袋被陆铮单手按着,结结实实地砸穿了坚硬的黑檀木桌面,随后整张脸狠狠撞击在下方的整块大理石地砖上!
伴随着头盔面罩防弹玻璃寸寸蛛网般碎裂的清响,坚硬的花岗岩地面凹陷出一个蛛网般的浅坑。
黑衣蛙人连一下挣扎都没能做出,四肢剧烈抽搐了两下,便软绵绵地彻底瘫软在碎木屑与花瓣泥泞之中,彻底昏死过去。
满池翻腾的温泉水渐渐平复下来,大马士革玫瑰的花瓣重新散开,只是池水里多了一股浓烈的咸腥海水与淡淡的血水气味。
软榻之上,阿齐兹手中的象牙烟嘴已经掉在了地毯上。
这名在丹吉尔呼风唤雨数十年的北非枭雄,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涔涔滚落,将胸前华贵的真丝长袍湿透了大半。
他看着自己耳后木梁上那支犹自冒着黑烟的淬毒钢箭,再低头看着跪在陆铮脚边、脑袋深陷在大理石坑里的死士,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眼底的震撼与后怕无法用言语形容。
若不是刚才那两记快逾闪电的凌空截击,他现在已经是一具躺在血水里的烂肉。
陆铮伸手一把扯下了对方脸上的微型潜水面罩,露出一张面容扭曲、布满汗水与血迹的年轻东亚面孔,耳廓后方赫然纹着一只振翅的黑色乌鸦图腾。
“阿齐兹先生,看来有人不想你出现在明天的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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